二月天的北京仍然是冷的，讓人牙齒打著戰。

許抒情低頭看了眼自己貼在腿上的長裙，心裏卻有點悔，外麵地上鋪了一層鹽粒似的雪，不值當人掃，素白一片，大院裏的青鬆枝椏上結了層薄冰霜。

她低著頭趕路，全然沒發覺不遠前那抹俏身影，直到一雙小羊皮高靴鞋落盡視線裏，許抒情茫然的抬起頭，看清來人後驚喜的叫出聲。“頌婭姐，你怎麽回來了？”

方頌婭笑著站在那，身上披了件藕粉色的擋風，裏麵穿著件白色刺繡的旗袍，窈窕婀娜的身材優勢盡顯無疑，手邊拎了幾盒糕點。

“老人們看重節日，回來給他們拜個晚年。”方頌婭眉眼帶著笑，看戲似的盯著她上下打量。

許抒情被盯的有些發毛，抬手將碎發挽到耳後，不好意思的開口，“頌婭姐，你盯著我做什麽？”

“蔣哥兒被你氣的半死，昨兒夜裏給我打了電話，軟磨硬泡讓我回來。”方頌婭笑了笑，她生的一張標準的鵝蛋臉，五官卻像極了當歌星的媽媽，從小就是院裏出了名的美人胚子，什麽也不說，單單是站在那，就能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許抒情聽到她提起蔣聿泊就頭疼，大院裏所有人都默許他們是一對，旁人也就算了，他們可都是一起長大的發小。

“別聽他胡說。”許抒情輕輕地皺了下眉，她凍的小臉唰白，忍不住原地跺起腳取暖。

“真有喜歡的人了？”方頌婭意外的挑眉看她，自己原本沒將蔣聿泊說的那些話放在心上，但小姑娘實在太反常了，竟然願意在北京的二月天裏穿裙子出門。

“頌婭姐。”許抒情拉長尾音，嗔怒的樣子反倒有些嬌羞。“我沒有，隻是約了朋友。”

方頌婭看破不說破，笑著說，“那敢情好，我這剛從巴黎飛回來，這一年想死北京了，你等我放下東西，跟你們一起去唄，順道見見你那普通朋友。”

許抒情終於忍不住了，羞得紅了臉，“頌婭姐，你到底哪邊的？”

“好好好，我飛了十幾個小時，回去陪二老吃頓飯就得補覺。”方頌婭不再逗她，抬手捏了捏她冰涼的小臉，臉一沉，“我找人來給你送件衣服，等著。”

說著，她便往家裏打了個電話。

許抒情沒敢應，生怕再拖延一會能和周平桉遇上，有些為難。

“不聽姐的話？”

“聽……”她無奈地應了句。

兩人站在雪地裏等，方頌婭幹脆將手裏的糕點放到行李箱上，“路過老作坊，給各家捎了些糕點，晚點等你回來，我送到你家，順便找你玩。”

“嗯，咱倆晚上一塊睡。”許抒情臉上浮現出笑意，“這次回來能待多久？”她搓搓手，一臉期待的樣子“前些天方奶奶還說呢，要給你介紹個對象，聽說他父母可都是院士，高知家庭。”

“聽說小夥子長得很周正。”見她興致缺缺，許抒情又補了句。

“多周正？”

“反正比大院裏這群小痞子們周正，等你回來見麵呢。”

方頌婭聽到這個話題就頭大，連連擺手，“得，別提這糟心的事，我還想多過幾天舒心日子。”她順手從外衣口袋摸出盒香煙，剛要找火燃上，突然看見家裏阿姨拿了件衣服往她們的方向走來。

“乖，別出聲。”方頌婭反應極快，煙盒和火機塞到了許抒情的衣服口袋裏，兩人距離極盡，旁人看來隻會以為兩個小姐妹是許久未見敘舊呢。

阿姨快走了兩步，說著話就要將大衣往方頌婭身上披，“婭姐兒回來也不跟家裏知會聲，剛過完年，老餘還閑著呢，一個電話就接你去了，坐著車就舒舒服服的回了。”

阿姨口中的老餘是她老伴，也是方家的司機，他們夫妻在方家做了許多年的活，甚至可以說方頌婭是阿姨一手帶大的都不為過。

“姆媽，聽到您的囉嗦我才有落地北京的實感。”方頌婭笑著將那件衣服攔下來，轉手就給一旁的許抒情披上，聲音溫溫柔柔，“小姑娘家家，冬天穿的保暖些。”

方家阿姨有些尷尬，發覺自己沒考慮周全，冷落了人，連忙客客氣氣地對著許抒情道，“老太太整日裏念叨你呢，這回你可多來家裏找婭姐兒來玩，咱們老太太最喜歡你這小姑娘了。”

“那敢情好，我可饞您做的炸醬麵了。”許抒情穿好外衣，麵上不顯，心虛的用衣服擋了擋藏煙盒的地方。

“那說定了，來家讓姆媽給你做，你不是還約了朋友嗎，回見。”方頌婭忙著出來打圓場，親熱的攬著阿姨肩膀，直到走出去兩步才回頭衝著許抒情眨眨眼。

許抒情無奈的搖搖頭，他們這種家庭出身的人，不管在外多野多會玩，回了家就得正兒八經，穿得體的衣服，收起平日裏的玩樂和**欲，萬事都要順著家裏。

方頌婭第一次在她麵前抽煙，還是三年前。

時間可真快，一眨眼又三年了。

許抒情伸手攏了攏衣服，料子很舒服的一件麥色大衣，做工精良，隻是款式中規中矩。

市麵上買不到，選了料子和顏色，找老師傅手工量體裁製的。

她和頌婭姐的身形極其相似，衣服穿著也算合體，出門前她也不知道自己腦子抽了哪根筋，偏偏挑了件單薄的長款棉麻材質的淺色長裙，上麵搭著一件簡單素氣的針織毛衣。

大衣很好看，隻是風格有些成熟，似乎不太適合她。

許抒情忐忑的出了門，警衛員仍舊麵無表情地持著槍站崗，她強裝淡定的環視周圍一圈，視線內隻有闊廖的路和滿是枯枝椏的樹。

她微微鬆了口氣，他還沒到。

下過雪的空氣幹淨凜冽，她沿著路邊往外走，西大街成片的梧桐樹早已荒蕪，隻剩下幹枯的枝椏和零星的幾片枯葉，遠遠望去，蕭瑟寂寥。

北京冬末初春的天，街邊仍凝結著薄薄的一層冰，白霜鹽粒似的雪此刻也化成一灘灘淺水，東邊日出金光閃爍著，她猛地看見了熟悉的人。

街邊停著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高個子男人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慵懶地倚靠在車身旁，鬆垮的外套裏穿了件高領黑色毛衣，此時他微低著頭，沉思樣子，下巴隱匿在毛衣領裏。

鬆弛，漫不經心，周平桉身上有種勁，她形容不出來。

摻在西北風裏的心跳聲像是她得心應手的數學驗算題，風聲，心跳聲，她喜歡周平桉身上的那股勁。

距離十八歲隻剩下兩個月，她再一次的確定了自己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