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充斥著摻雜潮濕地麵的土腥氣,冷風拂過時街兩側的梧桐樹葉零落地謝了,依稀聽得到附中巷尾的音像店放的粵語歌。

一代天後的低吟淺唱,綿柔細膩的聲音順著銀灰色收音機傳遍附中旁的巷子。

“那纏繞怎麽可還算短,你的衣裳今天我在穿。

未留住你卻仍然溫暖,徘徊在似苦又甜之間,望不穿這曖昧的眼。”

她慢吞吞的邁著小步子走,雨勢俞大,周平桉偏過頭看她,白嫩的耳後脖頸泛起一層紅暈,他單手抄兜,卻下意識的將傘向她傾斜。

附中門前的轎車亮著尾燈擁堵成河,微風裹挾著混合濕潤泥土和青草的氣味,許抒情一路上都很安靜,但內心卻久久不能平靜,她更希望這場雨持久的下。

歌聲漸漸飄遠,他們並排走著穿過胡同巷子,周平桉在一家不起眼的湯麵館前停住了腳步,極其平常的口吻語氣問道,“吃碗麵再送你回去?”

他不想小姑娘在敏感脆弱的生理期吹風淋雨,她一嬌滴滴的小姑娘比不得部隊裏那些皮糙肉厚的大老爺們。

許抒情垂著眼,他剛想收回那句話,但身旁的人卻已邁進了麵館。

周平桉意外的挑眉,張望了四周的鋪麵,將傘收起來立在店門前,抬腳跟了上去。

店鋪門麵不大,幾張木桌整齊的擺了兩列,桌子上放著幾個調料瓶,新的一次性木筷和紙巾,衛生卻搞的極其認真,掉了漆的桌子擦的鋥光亮,沒有半點油星子。

他出門前在食堂裏吃過了,但怕小姑娘自己吃會不自在,隨便點了份菜單上的招牌湯麵,轉手將菜單遞給安靜坐在對麵的人,溫和的開口,“這家麵味道不錯,以前和朋友來過幾次,看看喜歡吃什麽,哥哥請客。”

這一聲哥哥像是刺痛了她,許抒情睫毛微顫,手在菜單上劃過,修剪整齊的指甲幹淨粉嫩,周平桉收回視線,站起身晃了晃手裏的煙盒,“哥哥去外麵待會,麵上了你先吃,不用等我。”

許抒情仰頭望望他,身上黑色衝鋒衣的煙草味仿佛縈繞不散,看著他推開店門闊步走出去,直到看不見他身影,這才鬆了口氣,下意識的抬手摩挲身上衝鋒衣的防水麵料。

她四處打量著這家麵鋪,後廚和前台隻用一個布簾隔開,隱約飄出濃骨湯的香氣,這家店挨著附中近,常客都是附近的學生和住戶,她幾乎從不在外麵吃,看著牆上貼滿花花綠綠的便利貼還覺得新奇。

小腹隱隱墜痛,翻遍了書包也沒找到衛生棉,隻能暗自祈禱周平桉的外套寬大到能遮蓋住她的窘迫。

她點了份和周平桉一樣的麵,價格還算親民,她再三確認過才放下心。

周平桉這人頂好,對朋友局氣,對她也照顧,唯獨苛待他自己,瞥見門外雨幕裏的熟悉人影,她動作迅速的將菜單放回原處。

門再度被推開,老板聞聲從簾子裏探了下頭,見是他又笑笑高聲道,“兄弟,自己找地坐,麵還得等一陣呢,換了鍋新湯。”

她規規矩矩的坐在那,生怕把他衣服弄髒,安靜的等人在對麵坐下。

周平桉突然笑出聲,將手裏的黑袋子遞給她,“往裏走左拐有洗手間,不用覺得不好意思,這很正常。”興許是怕她覺得不舒服,又補了句,“認識路嗎?我帶你…”

許抒情蹭的站起身,慌張的抓著黑色塑料袋,僵硬的回他“往裏走左拐,我自己去。”

明知道是小姑娘臉皮薄,周平桉還是愣了一瞬,直到她逃也似的不見了人影,他才回過神。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煙盒,嶄新未拆封。

逼仄的洗手間很是簡陋,許抒情站在矮洗手池前拆開了那個皺巴巴的黑色塑料袋,便攜裝的濕巾和紙巾,一包粉色的衛生棉,她知道這個牌子。

她心下一動,輕捏了下發麻的指尖,抱著東西進了隔間。

出去的時候,店裏又多了對小情侶,他們點的湯麵也上了,升騰飄浮著白色的熱氣,周平桉還動手拆了雙筷子遞給她,像是怕她不自在,他隻是埋頭吃麵沒有再提剛才發生的事情。

“趁熱吃,雨停了送你回去。”他吃的很快,麵碗隻剩下白色的骨湯和些許蔥花碎,許抒情埋頭吃麵,卻默默的在心裏記下他不愛吃蔥。

她平日裏挑食,今兒卻也因為疲倦和淋雨食欲大增,即便如此還是吃法文雅,挑起麵輕吹不熱了後才小口吃著,她哪裏想得到,自己吃東西也成了別人消食的樂子。

她吃的渾身熱乎乎,鼻尖微微冒汗,下一刻餐巾盒就被擺到了自己麵前。

周平桉的舉動很是自然,對視上她的目光也毫不避諱,“再來一碗?”他輕抬下巴,全然沒有戲弄,一本正緊的解釋“怕你吃不飽。”

許抒情不動聲色的看了眼他麵前的碗,雖然沒說話,但麵上的表情不大好看了,撇著嘴有一搭沒一搭的撈著麵,也不吃。

“我在食堂裏吃過了,不然這一碗也不夠吃。”他還是平淡的語氣,拆了盒煙,取了顆叼在嘴裏,找火的空像是想起什麽一樣,又自覺的將煙收了。

他明白小姑娘在別扭什麽,也不挑明,隻是一話帶過。

許抒情有些吃不下了,但也怕放下筷子就要被送回家,她有自己的小心思,想多待一會。

“你還沒戒煙?”她拿起手邊的杯子,熱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手心。

周平桉把玩著手裏的打火機,憋著笑輕咳了聲,抬頭看她,眼裏還帶著點淚花,“怎麽?要和領導打小報告?偶爾解悶,沒煙癮,裏麵紀律嚴著呢。”

他瘦了太多,手臂上的青筋長延到腕骨,皮膚長期日曬也變成均勻的健康小麥色,許抒情有些看呆了,隱約覺得他和幾年前初見的那個稚嫩少年大不相同了。

周平桉察覺到她的注視,勾起嘴角伸手在她眼前虛晃了兩下,“又走神了?才幾年不見,長大了,不會叫人,倒是學著談戀愛了,小小年紀…”

許抒情不說話,將頭埋得更深了,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解釋。

那張被班主任翻出來的素描背影根本不是什麽早戀對象,是他,是周平桉。

兩人沉默,旁邊那對情侶起身結賬,談笑著離開。

周平桉開口打破僵局,歎了口氣,“現在正是讀書的年紀,要把心思放在學業上。”視線又落在她麵前坨了的麵,不忍心給小姑娘難堪,微微鬆了口,“實在喜歡,過了需要用功讀書的年紀後在一起。”

“高考結束後就可以了嗎?”她絕口不提那個很喜歡的人,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他看。

周平桉沉默,最終妥協,“長大後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