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前一天,方頌婭被家裏逼著去見傳聞中長得周正、家世好的相親對象。

許抒情提著一方盒的糕點登門時,方頌婭正被家裏長輩圍著說教,見她來了才作罷。

方奶奶極其有精神氣,盡管年逾古稀但銀色的發髻一絲不亂,穿著熨帖合身的中式大褂端坐在太師椅上,拄著根老桃木手杖,見許抒情來了笑著伸出手,熱切道,“小阿苑來啦,上奶奶跟前來。”

她看了眼旁邊臉色難看的頌婭姐,厚著臉皮往方奶奶跟前湊去,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家裏阿姨過完年回來做了些糕點,您老最喜歡的芙蓉糕,少糖。”

方家老太太膝下一兒一女,中年得子,晚年才得了這麽一個寶貝孫女疙瘩。兒子調到東北任職,原本方頌婭是跟著母親一起留京,但因夫妻二人長久分居感情失和,最終離異。

方頌婭媽媽辦好手續後就定居國外,再後來七歲的頌婭姐就被方奶奶領進了大院。

“阿苑最乖,不像某個小白眼狼。”方老太太拉著許抒情的手不放,慈祥溫柔地笑著說。

方頌婭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還沒邁開步子就被喝住,“你現在翅膀硬了,奶奶的話也不聽了?”

許抒情微微擰著眉,生怕她們祖孫倆激化矛盾,隻好出麵調和,“方奶奶,頌婭姐還在國外讀書,您老從小就教導我們學業為重,頌婭姐才剛二十歲,以後讀完書興許能遇上更好的人。”

她這話剛落音,一直沒說話的方頌婭終於舍得開口了,“奶奶,您老要是嫌我了就直說,不用非得找個婆家打發我走。”

“你!”方老太太氣的將手杖重重地拄在地麵上,一臉恨鐵不成鋼道,“隻是先讓你們見個麵,沒有立即談到結婚成家,試著相處相處都不行嗎?”

屋子裏的人都提著一顆心,老太太前兩年剛因為心髒問題開過刀,現在年紀大了更經不住刺激。

許抒情忙伸手撫方老太太的胸口替她順氣,急想了個折中的法子,“我陪頌婭姐一塊去,就像您說的,左不過是去見個麵,緣分不成交個朋友也是好的。”

方老太太聽了這話舒心多了,接過熱茶順了口氣,眼睛仍然沒離開過犯倔的方頌婭。

方頌婭也不言語,隻抬腳上樓梯,眾人都盯著看,沒兩節台階,她背對著讓人看不清神情,語氣淡淡道,“我去換身衣服。”

許抒情跟著鬆了口氣,又在樓下陪著老太太聊了會天。

一盞茶的功夫,方頌婭踩著細高跟咯噔咯噔的從二樓下來了,她外穿了件粉色的羊毛大衣,內搭了件白色高領毛衣,下身是白色的紗裙。

衣服瞧不出品牌,款式簡單大方,她上了點淡妝,淺粉色的唇彩襯得人更有氣色。

方老太太透過老花鏡認真打量了片刻,終於滿意的點點頭,轉頭對著許抒情說,“你們小姐妹倆打小就關係好,你跟著去瞧瞧對方是什麽人我也放心。你年紀輕,但卻比婭姐兒穩重。”

這話分明有意說給方頌婭聽的,老太太拄著拐杖被家裏伺候的人送回臥房。

“婭姐兒,外麵車等著呢。”姆媽遞上手提包,疼惜的攏了攏方頌婭外衣,“你也得理解老太太,前些日子你父親在北邊……”

話才說一半就沒音了,許抒情識相的去玄關處換鞋,給她們留出單獨談話的空間。

他們這種家庭,最注重隱私。

老房子結構簡單,南北通透,再加上方頌婭並不打算放低音量,她站在玄關門口處,將她們的對話一字不落聽了去。

“他在北邊要重新組建家庭了,這和我二十歲就要見相親對象談婚論嫁有什麽關係?”

姆媽似乎有些驚訝,畢竟這消息也是前兩天才傳到北京的,原本老太太就有意瞞著婭姐兒,怎麽她在國外也聽到信了?

“這事……”

方頌婭冷笑,“這事還打算瞞著我?有人可迫不及待的給我發了請柬。”

姆媽在方家呆了半輩子,尤其是這獨苗婭姐兒更是自己一手帶大,聽到這話心裏就跟明鏡一樣,氣得咬牙嚼齒暗暗罵道,“好不要臉的三兒,方先生怎麽能看上這種有心計的人?”

“肚子裏有了唄。”方頌婭臉色冷清,語氣也出奇的冷漠,一副不管己的模樣。

姆媽又驚又氣,臉都白了,追著補了句,“老太太是想瞞著你的,與你相親的趙家不是一般家庭,書香門第,在京裏有頭有臉,聽說趙家的那子弟有意走仕途,姐兒你記住老太太才是實打實的為你考慮。”

“姆媽,我知道了。”方頌婭挎上手提包,對著人勉強的擠出了個笑臉兒。

許抒情有些沒緩過神,原來方奶奶這麽急切的逼著頌婭姐是為這,她了解頌婭姐的脾氣秉性,隻得裝出一副什麽也沒聽見的樣子。

方頌婭挽住她的胳膊,兩人往外走。

餘叔一早將車子啟動,又開了暖風候著,又閑不住的找了塊抹布擦擋風玻璃,見她們出來連忙放下手裏活,笑嗬嗬地拉開車門。

“頌婭姐……”許抒情內心有些歉意,她總覺得是自己多事了,不然按照頌婭姐的性子,怕是不會違背心意做事,左右怕自己跟著為難才應下去見一麵的。

“傻妞,我也不能真和老太太犯強,她身體不好,總得順著來。”方頌婭溫和的笑了,她知道阿苑在內疚什麽,主動開口寬慰她,停頓了下又有些憂傷的補了句,“我隻是怕太聽話,兩人順著家裏意思見了麵,局麵會更一發不可收拾。”

許抒情隻覺得她那抹笑容有些刺眼,說不出來的心酸。

她從小隻是父母不常陪在身邊,但也還算稱職,會關心她的飲食起居,考慮各種大小事情。

可頌婭姐打小真的隻有方奶奶陪著了,爹不疼娘不愛,她們祖孫相依為命。

一路上,開始頌婭姐還像個沒事人一樣和司機餘叔閑嘮嗑,見麵的地點定在了國貿,車子開出了段距離,她漸漸有了些倦意,聲音微啞,“餘叔,我眯會,到地方喊我。”

“欸,還有段路呢,眯會。”餘叔樂嗬嗬地應了句,他開了半輩子車,不管載得是誰,都守著一個死規矩——眼睛隻看路,不長耳朵不多言。

車子溫度上升,方頌婭靠著她,眉毛輕蹙地睡了,長翹睫毛上掛著顆晶瑩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