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可能不會接受,這筆錢和家裏無關,是我姥姥留給我的。”許抒情見他不肯收,抓著他的手腕骨,硬往掌心裏放。

周平桉盯著她纖纖腕骨,沒有用蠻力掙脫,隻是輕輕地說了句,“這錢我不會收。”

兩人就這樣膠著,沒人肯在這件事情上退讓。

“他想要留在北京,這筆錢足夠買一座小小的墓,為什麽不收?”許抒情聲音冷冷,盯著他的眼睛看。

周平桉眼窩深陷,仔細端詳後才發覺他的下巴冒出了短茬青色,許是醫院大隊兩頭跑的緣故,漆黑的瞳孔旁布滿了紅血絲。

憔悴、隱忍、悲痛…孤單…

她在裏麵讀到了許多的情緒。

就算沒有周平桉這層關係,她也會喜歡胡洋木這樣好的人,有著兄長般的踏實幽默,照顧她,關心她…

“我想把他帶回州貴,北京從來沒有接納他,這裏不歡迎他。”周平桉拍了拍身上的土,將存折小心的還給她,“他應該很想念父親和奶奶,我得送他回家。”

許抒情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出事以來,這是第一次在他麵前哭,無聲的淚珠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張深綠色的存折,他連看都沒有看,生硬疏遠的還了回來,眼淚像斷了線,洇濕了封皮。

周平桉下意識的抬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淚,她這樣的人被家裏千寵萬愛著,不出意外的話,這一生都會過得順遂幸福。

她本不該流淚。

他伸出去的手就那樣懸在空中,隻差一點距離就可以觸碰到她的眼角。

周平桉停住了,他第一次感到恐懼。

因為這片刻的停頓和猶豫,所以感到動搖和恐懼。

倘若換作以前仍然將她看作年齡小的妹妹,他不會顧及旁的,隻會輕聲細語的哄著,溫柔的替她擦幹眼淚。

可此刻之所以停下手,是因為不再把她當成妹妹。

許抒情半仰著頭,淚水順著眼角流下,聲音顫抖,數次哽咽難言,“我…就那麽讓你討厭?”

“討厭到你要跟我劃清界限,一點餘地都不留。”

周平桉動了動嘴唇,他想否認,可這段感情帶來的後果沒有人能承擔起。

北京常有這樣的現象,他們這種家庭出身的人不在乎階級,願意放下身段去找個普通人搞個叫愛情的東西。

但他們隻談愛情,不談負責。

那些子弟常換漂亮的女朋友,但是從來不娶她們,家裏大都睜隻眼閉隻眼,隻要不鬧得太過火,隨他們去。

許抒情和那些人不一樣,她不是男人,不靠下半身思考,是兩個頂層高幹家庭殫精竭慮,小心嗬護長大的掌心寶。

她的淚水盈盈,年輕而又飽滿的臉龐有著不同往日的美,許抒情的喜歡太明顯了,甚至讓他察覺到了。

周平桉縮回手,微微的顫抖著卻不敢讓人瞧出端倪。

很多年以後,走紅了一句煽情的情話,喜歡是放肆,愛是克製。

可現在的他們還太年輕,誰也沒有悟出這個理。

“我需要回隊裏請假,你這段時間在家裏好好休息,把那些不好的事情全部都忘掉。”

那張存折她仍然不肯收回,周平桉彎下腰放在了地上。

“周平桉,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她沒有聲嘶力竭的喊,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地問。

“我14歲那年就認識你了,迄今已經四年了。”

她說著,可周平桉終究還是抬起腳步往前走,沒有絲毫的停留與不舍。

沒有一丁點的猶豫,背影決絕而又孤單。

那天夜裏,下了一場雨。

許抒情發起了高燒,蓋著被子冒虛汗,手腳冰涼的說著胡話,身上額頭卻是滾燙。

奶奶整宿整宿的陪在她身邊,老爺子也一夜沒睡,打了溫水送到臥房,又在廚房裏煮薑湯。

兩個老人就這樣折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許抒情的燒終於退了下去。

她醒來時,窗簾是拉著的,隱隱透著外麵的光,整個房間裏朦朧澄黃。

陳院長就坐在她的床邊,手裏拿著體溫計,見她醒了淡淡地開口,“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副狼狽樣子?阿姨說你昨天反常的跑回家裏,夜裏就起了高燒,爺爺和奶奶年齡大了,身體不經折騰,兩個老人照顧了你一夜。”

“阿苑,你長大了,不管任何事都要記著你的身份,別被輕易的打倒。”陳琰清瘦的臉龐透著一股嚴肅,依舊是那副居高臨下訓人的口吻。

“你好好休息,學校暫時先別去了。”陳琰收回體溫計,掃了她一眼,“反正最近也是在軍訓,不如在家先將身體養好。”

不知怎麽的,許抒情隱隱的感覺,她媽媽似乎是知道了什麽事情。

可一細想,再正常不過了。

她白天那麽多反常的舉動,家裏隻需要稍微查一下她的動態,就能順藤摸瓜查明一整天發生的事件。

更何況警局那邊也有備案,這件事甚至鬧到了社會新聞上,不出意外的話,她該被拍到了。

果然,陳琰起身時撂下了一句話,“相關的報道,你父親已經找人處理了,逝者已矣,你也該學著忘記這些晦氣的事和人。”

陳院長哪怕穿著拖鞋和再普通不過的白色套裝裙,都從骨子裏散發出一種矜貴和冷傲,文人的刻薄,她占了七八分。

以前她從來不覺得這樣的母親有什麽問題,畢竟人的性格和氣質渾然天成。

可今天,她無比厭惡這樣的母親,這樣的陳院長。

風韻猶存的陳琰即使妝容再精致淡雅,皮膚保養的再年輕水靈,永遠遮擋不住她那雙眼睛裏的冷漠。

哪怕是談起胡洋木跳樓身亡的這樁事故,她的神情冷懨得可怕,那雙保養的沒有一絲皺紋的眼睛,裏麵全是對生命的漠視。

永遠精致利己主義者的陳琰女士,三四分的冷漠,七八分的矜貴,將近十分的刻薄與自私。

哪怕到了這種地步,她心心念念的仍然是處理掉電視上的那些新聞報道,不允許自己的女兒不被媒體拍到和另一個男人出現在這場事故當中。

死掉了一個人,對她來說是件極其晦氣的事情,是需要忘記的事情。

許抒情猛的起身,趴在床頭幹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她覺得惡心,生理和心理上都感覺不適。

陳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