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那裏有孩子。”她叫出聲，不顧一切的上前，跪在那兒用手瘋狂的挖著，碎石塊和土渣淹沒著小孩子的軀體。

她的醫用橡膠手套被磨破，指尖也被鋒利的碎石塊劃破，可她不覺疼痛，不敢停下來。

汗珠顆顆晶瑩，砸在了滿是混泥土和石塊的地上，木材橫在孩子腰腹的位置，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更多的人加入了她，維和士兵開車送傷員去醫院，救援的人少了，醫護人員就自發的頂上。

不過就是些力氣活，他們沒人喊累。

終於兩個小小的孩子徹底暴露在眾人麵前，可所有人的心都涼了，小小的兩具屍體不過是戰爭中死去的人中滄海一粟罷了。

有誰會在乎呢…

所有人眼眶都不由得濕潤，他們每個人都在乎。

一群人瘋了一樣，用手刨著土，他們的手被石塊和瓦礫磨破，水泡和血粘在醫用橡膠手套上，讓人看著都疼。

終於他們將那兩個小孩子抱了出來，身上沒有明顯的挫傷，隻是人都僵了，渾身冰涼，半分呼吸也探不到。

“孩子被父母護在身下，所以沒有一丁點的皮外傷。”趙主任摘下眼鏡，抹了把眼淚。“蓋上吧，逝者已矣。”

一家四口全都被罩上白布，帶路的非洲女人跪在地上哭，用力搖著他們的手。

感染時疫症狀嚴重的患者連同塌方下受傷的人全部都被送到了最近的醫院救治，維和部隊的那群人有條不紊的做著收尾工作。

周平桉收好儀器，蹲在廢墟堆上擰開瓶礦泉水，餘光瞥見身旁走近的人，他起身準備換個地方歇腳，去路卻被她擋住。

小姑娘猶如秋水的那雙眼睛好看極了，一改往日畏手畏腳的害羞模樣，直視著他，“我看錯你了，你沒有公私分明，不講理智和原則，我和你原先是舊相識，也承認之前多有打擾…”

“什麽意思？”他頓住腳，看著她問，“你想說什麽？”

“剛才我會說法語，提出想要幫你們做翻譯，你是怎麽做的？”許抒情仰著頭，不依不饒道，“倘若因為這耽誤了救人，又該怎麽辦？”

她真的是長大成熟了，不僅僅是模樣變化，性情也變得堅韌了，可細細一想，當初堅持帶胡洋木去軍部署醫院看病時，他也照樣沒能拗過她。

“你不該來這裏。”周平桉看著她，一字一句將話說的很清楚。

“我到這裏來和你沒有關係，救死扶傷是做醫生的天職，況且國內接觸不到槍傷和各種疫病，我隻是想要多些經驗罷了。”

她說謊了，第一句話就是在騙人。

生怕謊言太過拙劣，自己也沒有信心能夠在他麵前做到演技精湛，這話剛壯士斷腕般地豪氣撂下，後腳便逃也似地走了。

北京那邊手眼通天，她在阿爾及爾機場乘著國際航班飛往戰亂四起的巴馬科時，消息便像是生了翅膀一樣飛傳回了北京。

一屋子的人氣氛凝重，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擔憂的神情，可除此，坐在西邊扶手沙發上的陳琰更是滿臉慍色，保姆剛遞上一盞熱茶，就被她猛地拂到地上，北河定窯裏燒的白瓷，釉麵潔白如玉，質地溫潤細膩。

裏麵泡的是今年新下的龍井新茶，就這樣聯盞帶茶地全部被拂到地上，摔了個精光。

“琰子！”最先坐不住的是陳家的老大，他任職司法係統，常年累月的調職，並不常駐北京，這次也是為了外甥女的事情千裏迢迢的趕回來。

“當著長輩的麵，這麽沒有禮數？”長兄如父，陳老爺子不在北京，他作為大家長，自然在這種場合先開口管教妹妹。

陳琰冷清著一張臉，憔悴的不成樣子，“當初允了她出國的也是你們，事情到了這種局麵，反而勸著我冷靜。”

許立峰眉頭一皺，知道妻子這是明裏暗裏的在表示不滿，當初阿苑堅持出國維和，是他爹媽站出來點了頭，她原本心裏就怨恨，現在更是拿捏到他們一家人的錯處了。

“我問過衛健委的老吳了，接到外派東非任務後，他們放了個權限，給維和醫療小組的誌願者們選擇的權利，可以回北京，也可以接著執行任務外調去巴馬科。”許立峰將手搭在了妻子的肩膀上，輕拍兩下以示安慰。“阿苑自己決心去巴馬科的，這事怨不得旁人。”

陳琰性子倔，事到如今也根本不顧什麽高幹家庭操持全家的女主人風範禮數了，她猛地站起身，紅著眼喊道，“那早知道她是這種倔脾氣，打一開始就不該點這個頭放她出去。當初學醫也是，合著整個家就我一個壞人，你們一個個的倒是老好人，就我裏裏外外不是人。”

“我不管了，從今以後她的事情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陳琰有些順不上氣，她深吸一口氣，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那些人，眼眶紅了，“阿苑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們口口聲聲說愛她，尊重她的選擇，看看報紙和電視，那邊每天都在打仗，還有時疫！”

“陳琰，阿苑是我們全家人的寶貝，不是隻有你一個人著急。”陳廣柏急了，他站起身走到小妹跟前，“這件事情我們再商量一下，實在不行就派人將她帶回北京。”

許老爺子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媳婦鬧，兩位老人心裏門清，她是在埋怨，當初學醫誌願是他們點頭同意的，出國維和也是他們支持的。

“這恐怕…太張揚了吧。”陳廣仁偷瞥了一眼大哥，他心裏還是向著小外甥女，但又不好明麵上支持，隻能試探性開口，“維和醫療隊的任期也就兩年，任期時間一到，強製回國也有了光明正大的說辭。”

“不過兩年而已…阿苑…”

陳廣仁還沒說完，就被小妹尖銳的聲音打斷，“她一個小女孩，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在那種地方待兩年，運回國的怕是屍體！”

“立峰，這兩天安排孫遠到家裏吃頓便飯，再找幾個可靠的人，辦好護照。”老爺子歎了口氣，心裏卻拿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