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委屈了?”周平桉冷著的臉突然變了,眼底浮現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慌亂神色,將煙丟到地上碾滅,俯下身盯著她紅紅的眼睛看。

人總是在最愛的人麵前暴露脆弱,一時間心裏許多複雜的情緒全部湧現了出來,心酸、說不出的苦與累、整日的擔驚受怕,心疼他不照顧自己好身體。

許抒情忍不住抽噎,肩膀輕輕抖著,無聲的眼淚嗒啪嗒啪地砸在了地上,“沒有。”

聲音都變了,顫抖哽咽地嗓子都啞了。

周平桉心疼,沒受傷的右手將人拉到自己懷裏,結結實實的一個擁抱,手輕輕撫她的後背,動作輕,卻又格外溫柔。

他越是這樣,許抒情心裏越是難受,強忍著不哭出聲,死死的咬住下嘴唇,整個人都在輕輕顫抖。

周平桉也不說話,默默輕拍她的後背,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

許抒情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啞著嗓子,聲音低的幾乎聽不到,委屈又可憐。“對不起…”

“哭什麽,傻丫頭,真受委屈了?”

懷裏的小人兒拚命的搖了搖頭,卻又點了點頭。

周平桉隻覺得心裏難受,甚至都沒有意識到他對她的感情已經變質了。

看見她默不作聲的流淚,心裏比她還要成千上百倍的難過。想要讓她哭出聲,發泄出來,可僅僅是一個沙啞的嗚咽聲,就已經讓他方寸大亂了。

“哭什麽?”他的手輕輕覆在她的頭上,摸了摸。

她抬起手背擦了下眼淚,從周平桉懷裏輕輕地掙出來,小心地查看著他的傷勢,一臉的緊張疼惜。

她哭的很凶,輕輕托著他的石膏手臂吹了吹,“疼不疼?”

晶瑩的眼淚珠還掛在睫毛上,哭得不像樣子,他顫顫的伸出手,掌心虛托著,指腹輕輕抹去了她眼角的淚,“旁人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了。”

上一次她哭,他的手隻是懸停在半空中,雙方僵持不下,周平桉沒能下定決心替她拭去眼淚。

這一次,溫熱帶有薄繭的指腹終究還是輕輕的摩挲了她的眼角。

酥酥癢癢,許抒情拚命的忍著淚,聲音沙啞 ,卻又帶著幾分怒氣。“周平桉,如果你不想要這隻手了,那幹脆就不要了。受傷了還逞什麽英雄?手廢了還能繼續當兵嗎?你是不是壓根就沒打算活著回北京?”

“你在外麵六年,六年裏你回去過嗎?”

她委屈又氣憤,一張小臉憋的通紅,夜間的風有些大,淚水瞬間變得冰涼,黏黏濕濕的貼在臉上,很不舒服。

周平桉後知後覺的明白她今晚是怎麽了,原本是凝聚萬千寵愛於一身,金尊玉養長大的孩子,任性來了這種地方,炮彈流火,缺衣短食…她一定很害怕,積攢了數月的委屈與辛苦在這一刻全部爆發。

受傷隻是導火索,她想回家了。

周平桉試圖安慰麵前情緒失控的小姑娘,他托舉著受傷的那隻石膏手,“你瞧,隻是斷了一小截骨頭,很快就能長好,別怕。”

許抒情突然變得不講理,微揚著頭看他,截斷了他的話,“你故意作賤自己身體,不想活了是不是?”

周平桉無奈,但卻不敢承認。

他什麽也沒說,但許抒情已經明白了,沉默背後藏著的,即是肯定的答案。

隔了很久,她才輕輕的說道,“我明白你的夢想,你有自己想過的日子,你這樣的人,注定是不甘心被鎖在籠子裏的。”

周平桉憐愛的盯著她,眼裏有化不開的柔情,可她總覺得,那眼神裏透著不可名狀的悲傷。

“周平桉,我求你一件事。”她突然心生勇氣,主動握住了他溫熱的手,她的手指很涼,生硬的糾纏住他,“好嗎?”她生怕會被拒絕,哀求他。

“好,你說。”

“保重好身體,就當是替你天上的爸爸媽媽照顧,行麽?”

她皮膚很白,兩腮卻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

興許是哭得厲害,總歸是眼眶紅紅,鼻頭紅紅,嘴唇紅豔豔,臉頰兩邊也是緋紅色。

許抒情仰著頭看他,在等一個答案。

“好,我答應你。”

她鼻子發酸,眼淚唰的一下流出來。

“平安很難,難也要一定做到。”

這樣才不枉費我每年的生日願望如出一轍。

三天後,醫院的電路重新恢複了,隻是蔬菜米飯和醫療物資仍然短缺。

巴馬科進入四月的尾聲,許抒情在遠離北京萬裏之外的戰區,迎來了她的24歲生日。

這一年的生日,過得平淡而又安靜。

猶記得十八歲那年,簡直是自己前半生中最熱鬧最盛大的生日,天南地北湧來了許多用心準備的禮物,她還收到了個人名下的第一座農莊,父母送了她一件古董匣子,裏麵的珠寶甚至足以在北京最貴的地段辦置一處房產。

爺爺贈的一幅字,奶奶的手工長壽麵。

蔣聿泊還像往年一樣,送來了一隻尺寸樣式都不曾變化的小老虎蛋糕,粉白色的斑花小老虎,額頭上還用巧克力裱花,寫了小小的‘許’字。

頌婭姐也從法國給她獨家訂了一條純手工精美的裙子。

還有升銘哥,專門托人郵來了滿滿一大箱子王菲的專輯,還有王菲簽名。

她沒告訴任何人,其實自己喜歡王菲並不是追星行為,單純是因為心酸的暗戀,因為想要記住,所以找了能夠寄托那份情感的一首歌。

可今年不同往日,她人身在異國,信號全部被切斷,快遞航班停運,整個地區都因戰爭陷入癱瘓狀態,政府軍節節敗退,每天都有成千上百無數的人死去,時間過得很漫長,漫長到她都快要忘記北京的生活了。

二十四歲生日這天,過得極其平淡。

她跟著趙主任連做四場手術,整個人體力不支,虛脫到扶著牆勉強走出,緩緩的靠著牆壁下滑,抱著雙膝蹲坐在地上。

身上蔚藍色的手術服早已被汗打濕,她累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原地休整了一會兒,值班室裏有留給排了手術醫生的盒飯,一小塊白米飯,一丁點咖喱土豆,一丁點青菜,加小半截煮熟的胡蘿卜。

她沒有告訴身邊任何一個同事,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毫不嬌氣地捧著盒飯吃了起來。

她飛快的將飯盒扔進垃圾桶,往兜裏揣了一隻小小的打火機,借口溜去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