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崔海燕從沒有主動接近工人甲。約兩周後,崔海燕覺得是時候了。他拿了一支從冰庫送來的降溫雪糕遞給工人甲。工人甲正等著犯人施舍呢,見到崔海燕手裏的雪糕,連聲謝謝,美滋滋地享用起來。崔海燕邊吃著雪糕邊觀察周遍,確信安全後,對工人甲說:“給你發財機會。”
這麽些日子工人甲就等著這句話了。“有鈔票了?”
“我什麽時候都不缺鈔票,問題是鈔票存放位置。你可以打聽打聽,我崔海燕賬戶上不低於一萬塊。”
“你賬戶票子我又拿不到。”工人甲又流露失望神色。
“我給你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你告訴她是我讓你找她的,你把我的要求說出來,她一定照辦。”
“那人是誰啊?聽你的嗎?”工人甲疑惑地問。
“不去試,你怎麽知道我是不是在吹牛?”
“你叫她給你一萬塊。你先給我買一條中華軟包裝。還是那個價格,一千塊一條。不過,我警告你,你賺你的差價,可別用假香煙來糊弄我。”
“如果我用假貨,你急紅了眼告發我,那我就完蛋了。”
“懂規矩就有賺不完的銀子。”崔海燕給足了**。
“你給個電話。”工人甲主動要電話。
崔海燕覺得給地址沒必要,也遺留隱患,於是他給了一個號碼。“拿到錢,買了煙,你通知我一聲。
第二天上午,崔海燕沒見到工人甲,估猜他是與筱竹接頭去了。因為心裏有底,所以他坦然接受調度鮑工遞來的一支中華香煙。前兩天,他們這些新犯人被拆散,被安排到相應號子。他與鮑工在一個號房,朝夕相處,形影不離,吃喝自然也不分。他抽著煙,想起被調到另一個號房的大腳。大腳沒有崔海燕輕鬆,上機幹體力活,每天要完成指定任務。崔海燕在巡視過程中主動關心大腳。大腳與崔海燕說話時幾乎沒停下手裏活。
“有機會我會幫你的。”崔海燕對疲憊不堪的大腳說。
“謝謝老哥。”大腳迅速地觀察周圍一眼,說,“中午,你有時間我們聊一會。”
“好的,中飯後我找你。”大腳神秘兮兮,崔海燕覺察大腳有話說。
與鮑工等人一起在調度室吃了中飯,散發一圈香煙後,崔海燕叼著香煙出門找大腳。
在亂哄哄的人群中看到大腳影子,崔海燕一揮手,大腳聽話地擠過來,跟著崔海燕到了一個僻靜之處席地坐下。
“幹得累不累?”崔海燕知道這話問了也白問,“香煙夠抽嗎?今晚回去我找大頭給你開一條普通香煙先抽著,你也別嫌棄檔次低。”
“湊合著,有就抽,沒就頂著。”大腳枯澀地回答,“老哥,你也別老是給我東西,你也供不起我啊!”
“我們是兄弟,是不是?隻要我崔海燕在一天,不會見死不救的。”
“老哥為人仗義,遇見你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今世不能回報,下輩子我給你做牛馬!”大腳表達感激之情。
“別這麽說啊!”崔海燕又遞給大腳一支香煙,“你有話對我說?”
“我們號子裏的老鼠有一天與狗熊嘀咕,說你崔海燕到處轉悠,動機不良。我怕這話傳到警官耳朵裏,對你不利。”
“老鼠?我操!我們有過矛盾,後來和好了,他也接受我不少好處,怎麽又在背後說我壞話?”
“人外有人。老哥你聰明絕頂,比你有心計的人還很多。”
“人心叵測,處處是陷阱。你我都得提防點。”崔海燕對大腳的善意提醒有所觸動。他對施恩於大腳有收獲而欣慰,他期望大腳繼續為他聽著其他犯人對他的意見,但他沒說出口;因為,他不好意思說,也不用說,他相信大腳是一個投桃報李的人。盡管大腳也狡詐。
與大腳聊天完畢,崔海燕溜達,恰巧與老鼠狗熊撞見,客氣地招呼,散著香煙,聊葷段子,就是不提偷汽車話題。
下午二點多鍾,工人甲姍姍出現。他給崔海燕一個微笑。崔海燕裝作無意地與工人甲相遇。工人甲說他與一個女性接頭,拿到一萬塊,也買了一條香煙,問崔海燕帶進來的時間。崔海燕說明天你帶兩包給我,其他的暫且放你那兒。工人甲說行。
“那個女的是你什麽人啊?太太?”工人甲不禁好奇。
“你問那麽多幹嗎?”崔海燕蔑視工人甲。“那麽多鈔票塞不住你嘴?”
“想不到,你真是老板呢。她一口一聲‘崔總’的。”工人甲似乎沒在意崔海燕的輕蔑。
“相信我,就是相信你有財運。”崔海燕丟下工人甲離去。
晚上回到監房,集合洗澡時,崔海燕對召集人大頭說:“給大腳開一條三塊錢一包的香煙,還是記我賬上。”
除了晚上回監房,崔海燕才會與大頭遇見。大頭說白天看不到崔總想死我了。崔海燕打趣地回答:“頭,你太誇張了吧。我們不是天天見麵嗎?”
“我們很投緣。一個時辰不見,就是想你。”
“謝謝頭的關愛。我還是那一句話,我們是兄弟,你的生活開支需要我的時候,盡管記在我頭上。”崔海燕知道大頭想他人是假,想他口袋裏鈔票是真,但他不在乎,隻要大頭為他所用。
“謝謝崔總。”大頭賣起乖,“我對指導員說,下次來新犯人。讓你帶。”
“為什麽?”崔海燕嚇一跳。他最不想留的地方就是監房了。
“因為你動作規範,又是警察出身,你不帶犯人操練,誰有資格?”
“聽誰說的?指導員?”崔海燕驚出冷汗。他刻意隱瞞身世的目的有很多,其中一條,因為擔心遭到犯人嫉恨。十個犯人,有九個仇視公安警察。一旦有公安警察犯案落網,一般是被單獨關押,免得被其他犯人欺淩。他當初沒有那麽幸運,仍被當作普通犯人集體關押,所以經曆了非人一般折磨。
“指導員沒說。消息是從車間傳來的。”大頭似乎沒有憎恨情緒。
那就是說,是車間某位民警說話不注意場合和對象,讓犯人知道他崔海燕身世了。崔海燕很是不快。他反問大頭:“你相信我是幹過警察嗎?”
“誰知道呢,我也是道聽途說。不過,我相信你是老板。”
“別再在指導員麵前說我了。我不想帶新犯人操練。”崔海燕站到洗澡隊伍中。
洗澡回來,崔海燕向大頭發泄不滿情緒:“聽說老鼠和狗熊這兩個家夥在我後麵嘀嘀咕咕的,我對他們不薄啊,怎麽回事?”
“沒聽說老鼠他們議論你崔總啊,聽誰說的?”
“保密!反正我接到的消息是千真萬確的。如果我有什麽麻煩,其他人也討不到便宜吧,至少,頭,你失去一個好朋友,是不是?”
“他奶奶的,老鼠是改不了狗吃屎本性。喜歡搗搗戳戳的,一直這樣。我去找他談談。”
“勸他們,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少幹為妙。”崔海燕拍拍大頭肩膀,“謝了,頭,明天我送你一包好香煙。”
吃了晚餐,回到號房,崔海燕對調度鮑工說起老鼠亂嚼舌頭的事。鮑工沒興趣聽崔海燕提犯人糾紛。他說:“生產夠煩的了,回來還要遵守製度,再聽不清淨的話茬更累。隻要你崔海燕心裏沒鬼,怕他老鼠說什麽?”
站著說話不怕腰疼。誰也不願意耳朵裏有不幹淨的東西。老鼠在你鮑工麵前說壞話,你還不是暴跳如雷整治我一次?崔海燕敷衍鮑工:“是啊,我崔海燕做得正站得直,不怕老鼠壞我名聲。”
看完新聞聯播時,指導員找崔海燕談話。
大致了解近期改造狀況後,指導員說分監區經過考察,打算調你崔海燕進監房維監組。崔海燕腦袋可大了:調維監組是許多想改造的犯人夢寐以求的崗位,但他崔海燕隻求表麵的積極,不需要真正的進步。心裏不樂意,但言語上還得表示積極呀。於是,崔海燕就自己的改造談了心得體會,希望指導員繼續給他在車間勞動機會。指導員說這是初步設想,還沒研究決定,希望崔海燕有個心理準備。崔海燕竭力表示牢記教誨積極改造。
回到號房,崔海燕憂心忡忡地對鮑工說:“指導員想調我到維監組。”
“那好啊,說明你崔海燕進步神速。我祝賀你!”說完,鮑工又埋頭讀書。
“我總覺得,跟著鮑工您,能學到很多知識,進步更快。”
“嗬嗬,崔海燕,你是在給我灌迷魂湯哦!玩虛的,我不喜歡!”鮑工又低下頭看書。
“如果我崔海燕對您說假話,我不得好死!”
“別下這麽狠毒的咒啊!我信你!”鮑工放下書,“車間有車間的便利,監房有監房的優勢。到哪裏,都沾便宜。其實,崗位不是一成不變的,今天到監房,後天又回到車間還說不準呢。那些警官拍拍腦袋,一個決定就下來了。”
崔海燕想想是這個理,暫且放下憂慮。
第二天,背地裏從工人甲手裏接過兩包軟中華香煙,返身立刻扔給鮑工一包。鮑工吃驚地問:“哪來的?”崔海燕含笑不答。鮑工藏香煙,崔海燕得意地跨出門,正與教導員遇上。於是,他拉著教導員要匯報思想。
“什麽事?”坐進有空調的辦公室,教導員問崔海燕。
辦公桌一台老式電腦、一部內部電話,一台飲水機,牆壁上掛著兩根橡皮棍和兩頂警帽,陳設相當簡陋。崔海燕準備就地蹲下,被教導員製止,他拖過一張專門為犯人準備的小凳子,坐下。於是,他對有人泄露他身份流露了不滿。
教導員臉上火辣辣的。
“如果,你確定沒有對任何犯人說你身世,那麽有可能是我們的民警說話沒注意,被某個犯人聽到,張揚出來。不過,你放心,如果有犯人因為你做過警察而刁難你,我給你做主!”教導員拎上對講機,站起身,“不要有負擔,踏實改造,相信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上次,我建議你們指導員讓你進維監組呢。”
原來是教導員的關心才有指導員調他進維監組的念頭。崔海燕覺得教導員對自己有好感,應該大膽地表明不去監房的態度。他順勢說自己鍛煉不夠,進維監組不是時候。
“你的積極改造態度值得肯定。但是,進不進維監組不是由你自己決定的。”教導員說還有事,走了。
教導員這麽一說,崔海燕反而踏實了。他心情舒暢地滿車間轉悠。他給禽獸一支香煙。禽獸以為是十元一包的香煙呢,“謝謝!”崔海燕笑著說:“看仔細了!”禽獸低頭看。崔海燕說你別發呆啊,抽吧,以後我隻要有,不會忘記你的。禽獸眼睛笑成一條縫。等崔海燕轉一圈回來說上廁所時,禽獸想也沒想便讓崔海燕一人通過。
站在廁所側麵,望著車間方向,崔海燕佯裝在草地上找著什麽,向前走了幾步,直至能了望圍牆與二層樓,他方才停止前行。
圍牆外是一片蔚藍的天空和零星而過的汽車聲,置身圍牆五米處的崔海燕不知道圍牆外究竟是馬路還是民居;圍牆上每隔五十米左右一個探頭。而探頭就安裝在電網瓷瓶下方二十公分處。二層樓確實比電網還高,這與他當初朦朧了望到的是一個結果。不過,他弄清楚了兩者的實際落差在四十公分以上。他想,如果圍牆外有大樹或者民居,用飛鉤搭成一根可以攀緣的鋼索不成問題,但是,平安越過一萬伏電網卻是瘋狂之舉。萬一被電弧擊中,逃跑不成被烤成一隻香豬。攀越電網前覆蓋一快絕緣橡膠,應該說是萬全之策。
目前,可以考慮的逃跑途徑有兩條:越圍牆和鑽窨井。
“哈哈,我說崔海燕你動機不純沒錯吧!”
聲音雖不大,卻像是一道閃電從後腦襲來,炸開了崔海燕的全身汗毛孔。霎時,崔海燕汗流浹背,本能地轉身。
老鼠像幽靈站在廁所旁,陰險地衝他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