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地道,一個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越獄方案,讓崔海燕聯想到兒時在電影《地道戰》裏看到的抗日軍民熱火朝天挖坑掘道的片段,他不得不佩服老鼠的良苦用心。然而,對於老鼠調兩名犯人進入倉庫的請求,為他的異想天開啞然失笑。“老鼠兄弟,你把我神話了,我有那個能耐,還在這裏坐大牢?”
“別謙虛了,崔總。你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爬到安全員崗位,說明你的能量驚人。你做安全員,有權利和鮑工合議,調換一個犯人崗位是輕而易舉的。我巴結鮑工就是想做倉庫保管員。”
“就算我對鮑工建議,把你調到倉庫,至少需要一段時間;然後調你的逃跑夥伴,又需要時間;等你們湊合一起,再挖地道,猴年馬月才能越獄成功?”
“越獄需要智慧,需要膽識,更需要耐心。我做好了兩年時間的心理準備。”
崔海燕不得不另眼看待老鼠了。自以為深謀遠慮高人一籌,殊不知身邊粗俗的盜竊犯心智絲毫不遜色,甚至略勝一籌。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做人還是謙虛的好。智慧、膽略、耐心是越獄者必須具備的素質,而盲動隻能帶來被捕獲和加刑的悲劇。他承認,挖地道是一個不錯的主意,但需要的是通力合作和漫長的時間;然而,多一個同夥,意味著多一分風險,而且,完成一個挖掘工程,其工作量和時間跨度不是他考慮的首選。
“我們聊天時間太久了,該做事了。”崔海燕回頭望著忙碌的車間,及時刹車,說,“你是學習組長,跑多了,容易露出破綻,當心點!”
“雖然你崔總還不完全信任我,但是我還是謝謝你。期待與你的合作。”老鼠躊躇滿誌地回自己崗位。
崔海燕滿車間轉的時候,想到有些時日沒有單獨與大腳交流了,在大腳麵前萌生駐足閃念,又考慮到與老鼠說話剛結束,不便多聊天,又很快地走過。自打老鼠揭穿他老底,他總感覺背後還有其他眼睛在盯著他,而這雙眼睛不一定是警官,很有可能是某個不為他知曉的犯人。果真還有第二雙眼睛的話,可能是其他膽大妄為預謀越獄者,也可能是安心改造積極靠攏政府的眼線。而這兩種人中,以身試法冒死越獄者不會太多,眼線居其多。眼線告發,一切玩完。
他轉一圈回到調度室,拿出筱竹接見帶來的碧螺春到警務台前,主動將值班民警茶杯裏茶水換上養眼的碧螺春茶葉。接受新茶的警官有四名,包括正副分監區長。坦然地接受饋贈後,分監區長發話了:“崔海燕,下次別給警官泡茶了,你的職責是巡視,負責車間安全。”
崔海燕複回機器和犯人當中。這次,他在大腳前停下腳步,問大腳有沒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大腳說任務有點重。崔海燕知道大腳想換工種,便說:“你先忍耐著,有機會我幫你想辦法。”
與老鼠再次相會是在其崗位上,崔海燕對老鼠說:“別為難大腳。”
“行,隻要你崔總發話,我聽你的。”老鼠快言快語,“大腳和你是什麽關係?難道……”
“你別瞎猜!他和我在一個號子待過,他兒子挺可憐的。”
“想不到崔總是一個俠骨柔情漢子,佩服!”
“別玩虛的,我需要的是實際行動。”崔海燕此時考慮的不是讚同還是反對挖地道的越獄方案,而是如何麻痹和利用老鼠。假如明確反對老鼠的越獄方案,老鼠定會無休無止糾纏他,萬一讓老鼠發現他崔海燕沒有合作誠意,狡詐的老鼠某一天像定時炸彈引爆,鬧得兩敗俱傷。還有,老鼠說另有同謀,如果處理不好和老鼠的關係,那隱藏其後的同謀也會壞他大事。那一個神秘越獄策劃者又是誰呢?
狗熊與老鼠交往篤厚,有可能是老鼠逃跑的同謀。但是,崔海燕分析,兩人關係好,那是表麵的。狗熊隻有莽力沒有心智,老鼠精明過人,犯不著為頭笨熊輕易暴露自己。難道是秀才?據說,秀才與老鼠私交甚好,又竭力調出監房,種種跡象表明,隱藏背後的可能是秀才,而隻有秀才的城府才能讓老鼠心甘情願地打頭陣。
“假如有犯人檢舉我崔海燕要越獄,你說政府會相信嗎?”收工時,站在嘈雜人群中,崔海燕問老鼠。
“有犯人懷疑你了?”老鼠警覺地問,“誰?我們想辦法擺平他堵住他嘴。”
“別問是誰,你回答我。”老鼠很快進入同一個陣營,讓崔海燕暗暗好笑。
“不管信不信,政府先把你單獨關起來,審問。”
“如果沒有證據,政府也這麽做?”
“當然,政府最害怕有犯人越獄了。越獄是砸政府警官的飯碗。誰當班跑了犯人,誰就會下地獄。”
“哦,你狗日的政治敏銳性很強嘛。”老鼠的話提醒了崔海燕:在奧運會結束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裏,警方將社會治安作為公安部門第一要務,那麽,監獄這塊,也將反逃跑工作提到政治高度。離奧運會開幕日子越近,監獄監管工作越嚴格,意味著越獄難度就越大。隻要計劃成熟,越獄越早成功率就越高。
“政府部門關注政治,社會其他行業也要關注政治。像我這行當,也必須關注政治大氣候哪!”老鼠賣弄經驗,“如果不知道避風頭,我早栽了!”
“那麽,如果真有人檢舉我越獄,政府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關我再說?”
“那是自然的。別以為你是骨幹犯,表現積極,又有獎勵,隻要有人揭發,抓你沒商量,還沒人敢保你,哪怕是我們的教導員。”
崔海燕何嚐不知道政府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處置原則?他本是想嚇唬老鼠:我是深得政府信任又有條的犯人,檢舉我沒人可相信的,不要輕易惹我。哪料想,老鼠沒吃這一套。他嗯嗯兩聲同意老鼠觀點。
“你說的另一同夥是不是狗熊?”崔海燕故意沒說是秀才。
“你的誠意還不夠,還沒到告訴你底細的時候。”
“我不是故意打探。既然需要通力合作,那得知己知彼,相互信任方能共進退。”崔海燕采取迂回策略,“我都不知道對方是誰,如何共事?又不是走私,隻要達成交易,不問對方姓名。”
“道理我懂,隻是沒到時候。”老鼠擠著本來就很小的眼睛說。
回到監房,崔海燕不由自主地留神起秀才。然而,從吃晚飯到電視結束,也沒見到秀才與老鼠接觸。於是,他找到大頭,海闊天空胡亂聊了一通,突然問到老鼠,問他把子有多少。大頭搖頭,說究竟幾個是老鼠把子真不知道。他又說勞改隊把子關係的脆弱得很,經不起考驗的。崔海燕心想,這最簡單的道理我比你懂,你就別自賣自誇了。但他表麵還是很謙虛地說,“還是頭一針見血,分析入木三分。”
沒在大頭那裏套到老鼠背景,崔海燕回自己號房,敬了一支香煙給鮑工。
鮑工對崔海燕走馬換燈似的進出監獄十分詫異和佩服,對崔海燕進入二把手位置還是給予支持的。他接過熟悉的大中華香煙,風趣地說:“每天抽你的大中華,其他香煙都沒口味了。有人遞的玉溪香煙都沒興趣了。”
“在這個環境裏,有什麽抽什麽。等我哪天中華抽膩了,我還想抽熊貓呢。萬一路子斷了,三塊錢的香煙還不照樣抽?”崔海燕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後對鮑工提到了大腳,希望鮑工給大腳一個合適的崗位。
“大腳?他和你有瓜葛?”鮑工問。
“緣分吧,我隻是想幫他一把。”
“下次調整崗位時給他一個雜務,沒有確切的勞動任務,比較輕鬆。你看呢?”
“行啊,我替大腳謝謝您!”崔海燕拿起鮑工丟下的一份晚報,突然對其中一條新聞感興趣了,“這個學子上學挺艱難的啊,我資助她完成學業。”
“那條新聞我讀了。孩子麵臨輟學,是有點可惜。可上不起學的孩子太多了,能上報紙得到社會資助的還是極少數。你真的要資助?”鮑工摘下眼睛望著崔海燕。
“還會有假?”崔海燕豁達地笑著,“明天上午我找指導員辦理這件事。”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但是,比起求學來,我認為,給人受教育機會比救命強百倍。”
“是啊,救窮人,隻會使窮人愈發地懶惰,而教育則不同了,給學子機會,將來他會反哺社會的。”崔海燕感慨。
崔海燕問鮑工對老鼠的印象。鮑工說這家夥賊眉鼠眼的,麵相給人的感覺就是賊,不舒坦,不過,勞改隊裏關的都是社會垃圾,都一個樣。所以,對於老鼠,感覺一般。
“他在我們分監區有關係很鐵的嗎?”崔海燕問。
“不知道。我自己的事還管不過來呢,還管張家長李家短?”鮑工悠然自得地拿起收音機聽起廣播來。
鮑工在車間的地位無人替代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深得政府信賴,他完全不必在意處處留意和防備他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是鮑工的處世哲學。所以崔海燕對鮑工的回答沒有多少失望。
第二天,出工離開監房時,沒見到指導員人影,崔海燕在車間找到分監區長。分監區長一聽要給社會孩子捐資助學,不知道是鼓勵還是反對,木然地說這事等指導員作定奪。崔海燕估計分監區長工作主攻方向是生產,而犯人改造是指導員的職責,所以,他準備等指導員到車間或回監房再請示。沒等到指導員,卻等來了教導員。教導員見到忙碌的崔海燕身影,默默地走到警務台,接受值班民警讓座,呷一口犯人給泡上的茶,點上一民警散發的香煙,與分監區長說上話。崔海燕很賣力地在車間轉悠,在犯人中吆喝,然後走到警務台前,有禮貌地與教導員打了招呼。教導員示意沒有找他談話的本意,崔海燕則識趣離開。
崔海燕向禽獸招呼一聲,從容地走出車間,進了倉庫。板牙見到崔海燕,殷勤地孝敬香煙。崔海燕說抽我的,他把開賬來的好香煙分發給板牙和另一個保管員。象征性地在貨物中走一遭,崔海燕出了倉庫,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任由自來水嘩嘩流淌,仔細打量旁邊那一隻窨井蓋子。
那一隻窨井鑄鐵蓋與邊緣的水泥接合緊密,看來很久沒人動它了。而這窨井大小正好夠一個人鑽入,但不知道窨井蓋下是流水還是電纜。
要不要上前實地考察?崔海燕在問自己。
“崔總,你發愣?”板牙提著臉盆突然來到水池邊。
“啊,我看到那一隻蓋子很新奇。”
“那有什麽看頭?進號子的人對什麽都好奇。”板牙把臉盆放進水池浸泡衣服。
“那是什麽窨井?”
“我也不知道,我都來了兩年了,也沒見打開過。”板牙認真地搓洗衣服。
崔海燕很想對板牙說:“我們拿根撬棍打開瞧瞧。”當然,那隻是一瞬間的愚蠢念頭。他怏怏回車間。
回車間,不見教導員蹤影,連分監區長也不在,警務台邊依舊端坐的是民警甲和乙兩人。重新走一遍車間,崔海燕回到調度室獨自一人抽著香煙喝著茶,考慮半晌,然後觀察門外,迅速開櫃子取出手機,出門找地方打電話。
剛出門,崔海燕冷不丁地被突然現身的指導員攔住,“崔海燕,你等一等!”
難道剛才指導員發現自己手機了?崔海燕的胸口一陣狂跳,心髒像兔子拚命往外逃,他壓住快要出殼的魂魄,“指導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