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崔海燕的是分監區內勤。崔海燕到了服刑新家。
“你帶崔海燕到號房。”內勤把檔案放下,檢查了崔海燕行李後,吩咐一旁侍候的維監組長。
崔海燕提著行李跟在維監組長後頭去自己的房間。通過其他犯人之口,崔海燕了解到維監組長綽號大頭。原來是個包工頭,因為黑窯拘禁盤剝童工案發。此君頭大不是特點,而是圓得找不到後腦勺,整個像麵團捏出的。背後叫大頭,當麵省略,就叫頭,既避諱又尊稱。
目前崔海燕還不能享受與老犯人同吃同住待遇,他住的是新犯號房,與他一起的還有其他四名先前分來的新犯,由維監組長大頭親自管理。
安置好新犯床位,大頭對崔海燕說:“你是新犯,懂得規矩吧。”
“請組長訓示!”
“啊,規矩我一時說不完,這麽著吧,你跟著他們學著,不懂問我。”大概是因為崔海燕的幹練和恭敬,大頭對崔海燕產生了好感,指著其他新犯說道。
“謝謝組長!日後請組長多多關照。”崔海燕鞠躬。
“哈哈,還是你聰明。大家抬著混。”大頭一屁股坐下,大有皇帝大赦的派頭,“你們都給我坐下,老這麽站著我看得眼暈。”
“組長,我給您倒水。”見大頭摸茶杯,崔海燕機靈地上前,“喲,沒茶汁了,我給您換了。”
“不用了。”大頭嘴裏客套,眼睛追隨著崔海燕麻利的撮茶葉動作。
崔海燕將自己一聽沒開封的杭州龍井亮出來。在入監隊,他沒舍得拿出來,也沒敢拿出來,他不想給那些獄霸給明搶了去。他最嫉恨飛揚跋扈要吃要喝的犯人頭頭了。他利索地給大頭換茶,倒上開水,虔誠地遞送到大頭麵前。“您請!”
“這麽多啊!浪費。”大頭看到滿杯的茶葉似乎心疼。“從明天開始,有出工任務到車間,沒任務就訓練。”
大頭有事出去,號子裏隻剩下新犯。崔海燕把自己的食品拿出來分發給他人。新犯人樂得開懷,都認為新來的崔海燕會做人。於是,對於崔海燕的提問,大家都沒保留地介紹自己的基本情況。其中一名犯人給崔海燕留下很深的印象。那名犯人身材如刀削,腳穿四十多號尺碼鞋子。
“多少碼?”崔海燕看著那雙大腳好奇地問道。
“四十五碼。外麵的人都叫我大腳。”大腳嘿嘿笑著。
大腳今年三十四歲,犯盜竊、拐賣婦女兒童罪被判無期徒刑。崔海燕揶揄地說等你服刑完不是要六七十歲了哦。大腳說是啊,那沒辦法啊,不過聽說能減刑的,改造兩年改判有期,再減個五年八年的刑,不用六十歲就能出去了。崔海燕笑笑,說但願兄弟你改造順利早獲新生。大腳卻說,誰知道呢,說不定到六十歲出獄還沒準呢。
“你多少年?”大腳問崔海燕。
“比你好不了哪,難兄難弟,虛開增值稅發票罪,十五年。”崔海燕一臉坦然。
“哦,原來你是大老板啊!”大腳羨慕地打量崔海燕。
“什麽大老板,和你一樣,剃了光頭。”崔海燕自嘲。“生活上缺什麽,你盡管對我說,我幫你。”
“謝謝崔老板!”大腳感激地握崔海燕的手。
“我說過,我和你一樣是光頭,不是老板,你別再叫我老板。”
吃晚飯前,崔海燕他們幾個新犯在輕鬆聊天氛圍中度過。開飯時,忙碌的大頭終於現身。“開飯了,大家把自己飯盆帶上站隊跟我走!”到飯廳吃了晚飯,又列隊回來,大頭一句“休息一下”,大家各自忙自己的,有寫信的,有讀書的,有蹲廁所的,但活動範圍還是在號子裏。崔海燕依舊是給大頭泡上一杯熱茶,等大頭回來。等了半晌沒見大頭回頭,於是崔海燕靠近大腳,“兄弟,我給你泡壺茶?”
“哦!”大腳寫完信,發現原來的白開水杯子裏飄溢著濃濃茶香,“謝了,老哥。”
“給誰寫信呢?”崔海燕問。
“給我那兒子,他在讀初中,成績不錯。”言語中洋溢著幸福。
“你老婆呢?”
“斃了!”大腳淡淡回答。
“啊!老婆也吃了官司?”崔海燕有些吃驚。
可能是看在崔海燕人不錯,大腳遲疑一下,介紹了他們一家。大腳夫妻倆販賣婦女兒童多年,案發後,因為老婆是首犯被執行死刑,而他因為有立功表現被判無期。兒子如今在讀初三,生活費由在農村種地的爺爺解決。
聽了大腳平淡敘述,崔海燕多了一個心眼:大腳與老婆從事販賣婦女營生,老婆作為首犯被判死刑,作為主犯的他,死罪難免,為逃脫一死,立功是首選,主動去揭發他人犯罪,其揭發對象是誰?是不是就是朝夕相處的老婆?如果是,那麽大腳屬於那種大難臨頭拉親人墊背冷酷無情之輩。對於連親情都不顧的極度殘酷自私小人,崔海燕打心底裏都鄙視。鄙夷油然而生,崔海燕多打量了消瘦的大腳一眼。
然而,崔海燕卻讚賞道:“兒子有出息是你福分。”
“是啊,沒有兒子,我還活的有什麽意思呢。可是,他爺爺都老了,農田弄不出幾個錢,學費都成問題。”大腳憂鬱地說。
“你們在聊什麽啊。穿戴囚服去看電視!”大頭回來對崔海燕和大腳命令道。
“組長,我給您泡的茶都涼了,我給您換開水,喝口?”崔海燕殷勤地去拿大頭茶杯。
“啊,我喝過了。回來再喝你的茶。”在自己地盤,大頭到哪裏都有上好的茶等他去消受。
大家紛紛穿戴整理囚服,拿上凳子,自動站列,大頭殿後,他們邁著方步進了活動室,在唧唧喳喳的老犯人方陣後麵規規矩矩放好凳子,大頭威嚴一聲“坐下”,大家齊刷刷地坐端坐,收看央視新聞聯播。兩名值班民警在警務台邊聊天,而現場幾乎是大頭在賣力巡視和維持秩序。新聞聯播一結束,大頭關掉電視,宣布當晚討論學習內容——反逃跑教育學習心得。大頭宣布散場,一陣叮叮當當提凳子聲音,老犯人們像池塘裏群魚冒頭,拎凳子走人,大頭瞅一眼值班民警,衝著剩下的五名新犯一聲吆喝:“起立!”回到號子,大頭正襟危坐組織學習逃跑罪犯悔過自新報告,要求大家談心得體會。
反逃跑教育,對於崔海燕來說不是陌生的。早在他有記憶時,勞改隊上空的警報聲時常響起,一旦拉響,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防空警報不絕於耳。那個年代,犯人逃跑司空見慣。有次,有一犯人逃跑,警報剛拉響,警力剛被派出去,那邊又拉警報,說是又發現犯人逃跑;於是,再次抽調警力,父親同事叫苦不迭。孰料,屋漏偏遭連夜雨,一個小時後,警報第三次拉響,全勞改隊瞠目結舌,手足無措。此時再也沒幾個警力可調派了,連持槍民兵都派出去了,怎麽辦?農場領導隻好把工人調集起來,把管製對象留場人員也派遣上場。任教導員的父親接連三天沒回家,回家時,說:“糟透了,唱了幾天空城計了”他說他一個大教導員的,這幾天幹的全是帶班民警差使。數天後,先後逃跑的三名犯人悉數抓回,清點派遣人員,發現少了六名留場人員。留場人員簡稱老場,他們不回來一樣被當作逃跑,必須抓他們回頭。領導說:“先休整一天,明天再追捕老場。”父親說這不是最糟的,最糟糕的曾創造了一年之中逃跑犯人九十六人次記錄。他們當中有沒有受到反逃跑教育?父親說這項工作常抓不懈,往往是,教育歸教育,逃跑的仍將繼續跑;其實,有幾個不想跑?輪到崔海燕發言,在力陳逃跑對社會和家庭和自己的危害性後,他慷慨激昂地總結發言:“逃跑是死路一條!”
“還是崔海燕認識深刻,表現積極。”大頭非常滿意地搖晃他那顆渾圓的腦袋,“你們都學著點。”
學習結束,到了自由活動時間,崔海燕從包裏掏出香煙,那是開賬登記購買的香煙,拆開抽出一支,“組長,對不住了,就這檔次。”
“號子裏不準許抽煙的。”大頭說著,還是接下香煙。
崔海燕分發香煙給其他犯人後,給大頭點上,自己也抽上。“待會兒,睡覺前,我給您泡杯奶粉。”
崔海燕所說的低檔次,大概是與他在外麵比較了。其實,在監獄裏,這是最高檔的香煙了,大腳抽不起。大腳點著那支煙,平靜看一眼崔海燕,低頭把學習記錄本合上,對大頭說:“大組長,您看可以嗎?”
“行,就放那抽屜裏!”大頭看也沒看一眼那個走形式的本本。
給大頭泡好奶粉後,已經是熄燈時分,結束第一天改造任務,崔海燕洗漱之後上床躺下。
然而,崔海燕睡不著,輾轉翻覆,索性睜開眼睛望著屋頂。
自由價值多大,崔海燕領悟很透。從小,他懵懂望著身邊走動的犯人,感覺不能與家人團圓失去自由的犯人挺可憐的。父親是一個警察,但比犯人好不了哪,很少能與家人待一起,就連農場外部世界也很少出去。追捕是他們看外麵世界的最佳機會,雖然追捕很艱苦。有句流行語:鐵打的牢房,流水的犯人。犯人是暫時失去自由,而監獄民警是幾十年與犯人打交道的,隻算半個自由人,隻有到退休才會終結單一苦悶生活,獲得真正意義上的自由。而當他做警察時,每天與警隊其他同事一起玩命,幾乎沒有自己自由時間,基於此,他一咬牙,拒絕晉升**,辭職下海。雖然在創業之初,一切重新開始,也相當艱難,但有個自由之身。當事業有成,享受豐厚物質生活質量發生驚人的變化時,他非常慶幸自己走對辭職這一步棋了,對那些還死守原來工作的同事和朋友表示不理解。但是,因為太自由了,就忘乎所以了,案發,失去自由。從被戴上鐐銬時,他渴望自由,從被宣判服刑十五年起,他對自由的渴望越來越強烈。他要自由!如何獲取自由?服完刑期出獄,似乎是不二的選擇。但是,十五年,多麽漫長的歲月!即便減刑三年五年的,也需要十來年,這其中艱辛幾人挺得過?挺過,四十多歲,人生大好時光已經在監獄裏度過,出來後已經是末日黃昏,意義又何在?於是,他想到了逃跑。雖然也想到了逃跑後果,但把加兩三年刑期與寶貴的自由相比,後果不算什麽。他對看守所和監獄都很熟悉,在這兩個位置,看守所是完全封閉的,高等級戒備,不容易跑出去,而監獄外緊內鬆,卻是最容易的逃跑場所。在看守所與監獄之間,押送途中也是逃跑選擇之一。從看守所出來,眼瞅著武警警覺的眼神和手裏武器,他放棄了在押送途中逃跑念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