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回思緒,回轉現實,崔海燕立刻聯係筱竹。筱竹說好久沒你消息了,想你呢。聽著筱竹嗯嗯嬌嗔,崔海燕掐指一算,在丟手機的日子裏,他是度日如年,但前後也隻有三天呀。不對,這是女人變心的信號。他如往常親熱地問到那筆款子的籌措結果。筱竹說正籌集呢,挺困難的。崔海燕用強硬的口吻命令筱竹在近期把款子籌集到位。筱竹勉強應允。奶奶的,女人心天上的雲,一日三變,他知道嬗變是女性的特點,但他沒想到這女人變得也太快了。懷疑歸懷疑,事實是什麽,需要去印證。於是,他找丁老板。丁老板說我正要找你呢。崔海燕說調查有結果了?丁老板說事情不太妙,說根據調查結果,貴公司經營狀況每況愈下,似乎有轉移資金的跡象。有一筆三百萬巨額資金流向北京,資金用途不明。丁老板提醒崔海燕做好心理準備。崔海燕說最壞是什麽結果。“公司名存實亡。”丁老板不客氣地回答。

太太的預言準確應驗,崔海燕倒吸一口涼氣: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好個陰險的筱竹。

太太得知公司惡況心急火燎地說她即刻起程,同時敦促崔海燕把他妹妹崔雨燕請出山,聯手挽救瀕臨死亡的公司。

說到妹妹崔雨燕,崔海燕有著道不盡的愧疚。

妹妹自小要強,深得雙親歡喜,初中畢業後到社會上一家國企工作,後辭職搏弈股市,遭遇股市熊市,連續大跌,原有的七十萬隻剩下八萬。妹夫不堪滿盤皆綠的衝擊與妹妹分手。固執的妹妹在一條道上走到黑,終於迎來去年股市的全麵複蘇。對於雙親臨終前的重托,崔海燕記憶猶新。他做刑警時沒日沒夜耗在警隊,無暇關心妹妹;下海又一切從頭做起,以公司為家,疲於奔波,時常忘記有個妹妹;待公司有起色,想起妹妹時,偏偏遇上妹妹婚姻冷戰,雖然也盡力了,卻沒能成功挽救妹妹的破碎婚姻。他辜負二老囑托,深感不安,於是在自己公司抽了一百萬支持妹妹堅守股市。雖然如此,他還是覺得虧欠小妹很多。在他案發,填寫社會關係成員時,他故意隱去妹妹崔雨燕。這麽做,他是不想給妹妹增加負擔。妹妹離婚後性情孤僻,以至於崔海燕向她隱瞞了坐牢真相,至今兩個人一直沒有聯係。崔海燕隱去小妹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在他越獄後,少了警察無休無止對小妹的騷擾。

眼看公司被人掏空,請小妹合適嗎?當然,崔海燕深信妹妹絕不會袖手旁觀的。

“需不需要小妹,容我考慮一下。”崔海燕對太太說,“今天是中秋節,你和孩子先過個節,明天再起程,回國後找丁老板,他會提供幫助的。”

三個電話掛完,崔海燕稍作思忖,想給妹妹崔雨燕打電話,可時間不允許了,因為他在其他人眼裏消失了十多分鍾了。小崗找不到他,可以代為簽字,如果政府找他,可以叫小崗找的,他最怕的是如老鼠之輩。

繞道回調度室,見鮑工仍舊熟睡未醒,他回頭找老鼠。

“天方夜潭!”這是老鼠對卡神奇歸來的第一個反應。

“在大獄裏,什麽事都有可能會發生,不管你信不信。”崔海燕深有體會。

“對你的解釋我不全信,總覺得有忽悠我的成分。”老鼠說,“但是呢,前後連串一下,我以為你也沒必要費勁編造故事來糊弄我。”

“信任是合作的前提!”

老鼠說手機還在嗎?崔海燕說在的。老鼠說給我使用一下,我趕緊要聯係我兄弟。崔海燕點頭。老鼠二話沒說抬腿跟著崔海燕。

崔海燕的方向是車間出口。

警務台前空****的,沒有一名警官在場。

崔海燕望著值班室,對鄰近出口的小崗禽獸說你留點神,警官在休息,有領導來及時通報。小崗老到地說崔總你放心,不會被上級逮著的。崔海燕讚許地說你表現不錯,警官對你非常滿意,我和老鼠上個廁所。順利到達廁所,崔海燕把手機遞給老鼠,自己站在廁所入口內沿把風。

老鼠取下胸前番號牌子,從夾層裏取出一張小紙條,撥打了幾個電話,聯係上其中一位。老鼠說自己在某監獄某車間,準備要逃出去,請求支援。從嘮叨中,崔海燕顯然聽出老鼠的兄弟害怕劫獄。老鼠說不是劫獄是接應,隻要按時來車來人在相應位置接應就是,不用害怕。得到答複後,老鼠又與自己的家人聯絡。崔海燕催促老鼠快點結束通話。老鼠說還有一個電話,很重要。崔海燕允許,老鼠趕緊聯係,結果未成。依依不舍地將手機還給崔海燕,老鼠遺憾地說我包了一個情人,買房買車,花了我上百萬,我擔心她跟其他人跑了。

“有奶就是娘,你都進大牢了,情人還會跟著你?老婆也不一定栓得住。”說到情人,崔海燕心很痛。

“如果我發現她變心,我會讓她生不如死!”老鼠發誓。

“發狠有個屁用?你在大牢裏,奈她不得。”

“隻要我能出去,世界盡在我掌握中。”

“你可以改變世界,卻改變不了人心,別傻了,老鼠兄弟。”崔海燕出去隻想討回自己的一切,並不奢望挽留筱竹的心。

“崔總,你說的道理我懂,我隻是不甘心。”老鼠將寫滿電話號碼的紙條塞回番號牌裏。

目送老鼠回崗位,崔海燕回調度室。鮑工睡眼惺忪地望了崔海燕一眼,說你辛苦了。崔海燕點頭沒說話,沒打攪鮑工,悄然完成隱藏手機的動作。

民警乙讓崔海燕回監房參加迎中秋、國慶的犯人籃球比賽。崔海燕有點意外:監區組織的籃球隊,本分監區沒有一名犯人被選上。他對民警乙說自己沒參加過籃球訓練,還是不去的好。民警乙說你的籃球基礎紮實,臨時做個監區替補沒問題的。崔海燕就這麽跟著民警乙回監房。

籃球場比賽正酣,犯人啦啦隊助威陣陣。崔海燕穿上臨時球服坐在球隊裏待命。

穿過龍騰虎躍的比賽隊員空檔,崔海燕發現一個人影正朝他張望。

那人正是曾經整治過崔海燕的入監隊大組長,冬瓜。

自打離開入監隊,在光著屁股的澡堂,崔海燕與趾高氣揚的冬瓜有過幾次邂逅,但從沒有說一句話。崔海燕細心地發現,今天冬瓜的眼神則不像以往那樣陰險和狂妄,而是帶著某種羨慕和期盼。至於為什麽冬瓜有此神態,崔海燕百思不得其解。

作為替補,崔海燕上場機會不多,但其動作靈活球風淩厲的出色表現,讓帶隊的副教導員很是惋惜,說崔海燕的球技很棒,早發現的話,比賽名次還會有提高的,欽點崔海燕作為隊員必須參加每次籃球比賽。

比賽結束,回到監房,崔海燕首先是跟著隊伍去洗澡。在澡堂又遇見冬瓜。還像往常一樣,崔海燕回避冬瓜。

冬瓜叫住他:“崔海燕,恭喜你高升!”

“你說什麽呢?我們都是沒頭發的犯人,哪門子高升?”

“你做安全員了,不是高升嗎?”

“你以為你頭上插一根羽毛就是大公雞?”

“你這人怎麽這樣說話的?我誠心誠意地道賀,你卻狗咬呂洞賓。”

“我說的也是實話啊!”崔海燕脫光衣服,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拿著香皂拖著拖鞋往水池方向走,“別人叫你二幹部,你就是幹部?還是犯人!”

“那是,那是!”冬瓜像球一樣跟著崔海燕往前滾,“以前在入監隊的時候有得罪你的地方,請你多包涵!”

“大組長,你得罪過我嗎?”崔海燕回過頭,冬瓜正貼在自己胸前,他挺起發達的胸肌,居高臨下地說,“你什麽時候低頭過?都是抬頭望人的。”

“兄弟,你這麽說你還是記仇哦!”冬瓜覺得抬頭挺費勁的,後退一步,腳底一滑,吧嗒,竟然摔了個仰麵朝天,手裏的毛巾香皂扔得老遠。

入監隊其他犯人以為冬瓜被崔海燕推跌倒地,呼啦一下,有人連忙扶持冬瓜,有人咋咋呼呼圍住崔海燕,

“你們想幹什麽?”崔海燕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準備防衛。

“你是不想活了,兔崽子!”入監隊一名犯人指著崔海燕吼道。

本監區其他隊員也集結,準備保衛崔海燕。

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你再罵一次?”崔海燕用寒冷的目光威逼那名放肆者。

“沒你們的事!”冬瓜嗬責他的犯人,“是我自己摔倒的,不管我兄弟的事。”

冬瓜的犯人遲疑。

“去洗澡!”冬瓜大聲喝道。

入監隊的犯人散開,下池。

“你們也去洗澡吧,我沒事!”崔海燕勸退助陣的犯人。

“好心沒討到好心情。我真是,找衝!”冬瓜自嘲,撲通跳下水池。

崔海燕泡在水裏,不時地望著冬瓜,琢磨著冬瓜主動接觸的用意。回到號房,大頭說你與入監隊大組長幹上了?崔海燕說那是誤會,沒有的事。大頭說冬瓜是老鼠的同案。

“你說什麽?冬瓜與老鼠是同案犯?”崔海燕的神經被重重地扯了一下。

“我說得很清楚啊!”大頭說,“你現在和老鼠打得火熱,卻和他同案幹起來了。”

“我明白了!”崔海燕終於明白剛分來時,老鼠為什麽看自己不順眼了。

“不過啊,同案犯關係不一定很鐵。有的在局子裏還狗咬狗呢。”

“那老鼠與冬瓜的關係究竟如何?”

“不知道!犯人嘛,關係說不清。表麵要好的,說不定假的;而明裏不往來的並不意味著沒有特殊關係。”大頭又在點撥崔海燕。

大頭這堂課沒有白上,讓崔海燕對錯綜複雜的犯人之間關係的理解更深一層:有人就有江湖,監獄是江湖中的江湖。

崔海燕問收工回來的老鼠。老鼠說我和冬瓜是同案啊,沒錯!崔海燕有個疑問,說冬瓜做了大組長,好像他投改時間比你早哦。老鼠說也沒錯,冬瓜比我早歸案,下監獄自然比我早了。

“冬瓜是不是你說的越獄同夥?”崔海燕問。

“就憑冬瓜是我同案,你就認定他是我越獄同謀?虧你還是做過刑警的呢!”老鼠回答。

“我看也不像!他都做了大組長,改造前途無量,何必跑呢?況且啊,他在入監隊,跟你也湊不到一塊。”

“你的推理還是有點問題的,沒有跳出常規。”老鼠一本正經地糾正,“你崔總表現大大的好,很快提拔到要害崗位,你還不是想跑嗎?單位是死的,人是活的!”

“嘿嘿!老鼠,你的智商在我之上。佩服!”

“別忽悠我啊!我肚子裏有多少貨全倒給你了。而你崔總,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深不可測。我佩服你才是。”老鼠拱手作揖,“到現在為止,你給我的信息隻是你有手機而已,而其他的勾當我知之甚少。到目前為止,你還親口告訴我你是不是在策劃越獄。”

“哈哈,老鼠兄弟,我們倆半斤八兩。”崔海燕避實就虛。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與鮑工等人聚餐完畢,站在號子窗前望著皓月當頭的天空,崔海燕不禁心潮起伏。一家人天各一方:自己困在大牢裏,妻兒在國外,小妹獨處一隅。無法與家人團圓是酸楚的;太太明天就要丟下兒子飛回國內挽救即將破產的公司,他無力幫助太太是遺憾的;妹妹離婚後孤獨至今,沒有人陪伴沒有人問候,他無法照顧妹妹是心痛的。崔海燕神情黯然踱出號子。

因為是中秋之夜,警官照例準許犯人與家長通話。犯人進出號房頻繁,走廊上亂哄哄的,崔海燕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會兒,甚至對新聞聯播後的中秋電視晚會都不想看了。點上一支香煙,拾階而上,漫步天台,念到家人以及即將被情人筱竹吞沒的公司,崔海燕對越獄的渴望更加強烈。

有竊竊私語聲飄入耳鼓,崔海燕碾熄香煙,輕盈地騰挪身形,凝神窺探。

皎潔月色下,婆娑花卉後,一對影子交頭接耳依稀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