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是個舉國歡慶的節日,十月一日,崔海燕睜開眼睛,迎接他的是一個非常晴朗的天氣。崔海燕推開窗戶,心曠神怡,伸張四肢,活動筋骨。

今天,警官開號門比以往要晚得多。調度鮑工還懶洋洋地蜷縮在被窩中,被冰涼的晨風牽出腦袋,望著鐵將軍把門的號門,又望望崔海燕,嘟囔:“正所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崔海燕你今天有什麽喜事臨門?”

“哈哈,鮑工,你忘了?今天是國慶節呀,全國人民都在歡呼祖國的節日,我也高興呀!”

“真的假的?”鮑工伸出一隻手在床肚下摸他的眼鏡。

崔海燕一哈腰,找出鮑工的眼鏡,“當然是真!我熱愛我的祖國,熱愛我們偉大的黨,我能不高興嗎?”

“停,停!”鮑工戴好眼鏡鑽出半截身,穿衣服。“你給我打住!你以為你是誰啊?腦袋不能留毛的犯人,你別肉麻了啊!”

“嘿嘿,我是發自肺腑的。”崔海燕熱完身穿衣服。

“唱高調到政府那裏去,在我麵前表演有那個必要嗎?”鮑工隻顧著戲謔忘記頭頂就是上鋪了,咚的一聲,腦袋撞到床鋪橫梁上,“哎喲,都是崔海燕你狗娘養害的!”

“喲!鮑工您腦袋再硬也硬不過鋼鐵吧,幫您揉一揉!”

“去,去!”鮑工推搡開崔海燕,齜牙咧嘴地揉著再看看手掌心,看是不是出血了。

崔海燕飛快地看一眼,“沒出血,隻有包。”

同號房其他犯人紛紛上前問候鮑工。崔海燕則爬上床,整理被褥。他小心翼翼地把枕頭放了又放,下了床,他又習慣地望了枕頭一眼。枕芯裏藏著他的寶貝手機。

上午籃球比賽間隙,喘息之餘的崔海燕掛念起手機的安危。他甚至擔心秀才會不會去他的號子翻他的床鋪。現場有部分本監區的犯人觀摩籃球比賽,其餘留下的犯人加入有物質獎勵的各項遊戲中,秀才作為猜謎始作俑者,相信他也在犯人現場中。上午比賽結束,崔海燕直取號房,與老鼠撞得滿懷。

“崔總,風風火火的,有事嗎?”

“哦,是老鼠啊!”崔海燕這才看清鑽入他懷裏的老鼠,“我打球出了汗,趕緊擦把熱水,感冒可不是好玩的。”

“哦,是的,你快去吧!”老鼠閃開道。

崔海燕剛走了幾步,想起一件事,回頭,“老鼠,你過來!”

老鼠聽話地上前。

“簡單對你說一句,提防猴子!”崔海燕說完就走。

“崔總,你能說明白點嗎?”老鼠追問走開的崔海燕。

崔海燕沒再理睬老鼠,回號房。

號房裏,鮑工正與犯人下象棋,其他犯人三三兩兩享受著清閑。

崔海燕抄起毛巾,拎起熱水瓶抹身,眼睛卻在觀察自己的枕頭。枕頭還安安靜靜地躺在原處,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鮑工抬起頭說你上澡堂洗澡不好嗎?崔海燕說下午還要比賽呢,先擦把身,下午洗澡。他摸了摸枕頭,硬邦邦的手機尚在,他坐在下麵床沿,給大家散發香煙。鮑工接了,端詳牌子,說你還有好點香煙嗎?崔海燕進監房有幾天了,沒有工人甲的後續供應,中華香煙斷炊了,他鬱悶地說隻有它了。鮑工慷慨地說中飯後我給你一包。崔海燕說那敢情好,出工後我還你兩包。

今天的犯人夥食改善了,有葷菜了。犯人蜂擁而上,團團圍住飯車。崔海燕在籃球隊還有一份夥食,忽然見到小崗禽獸,便將自己的飯菜贈予禽獸。好色好食的禽獸,見到額外的口糧,口水都流下了,謝過崔海燕後一溜煙不見了。崔海燕對年近花甲的禽獸動作還這麽利索笑了。老鼠站在身後說崔總又發呆什麽。崔海燕想起昨天猴子的威脅,拉老鼠到僻靜之所,言明防備猴子的利害關係。

“他媽的B,猴子敢壞我的事我就做了他!”老鼠的鼠眼滴溜溜閃現綠光。

“發泄可以的,別把情緒放在臉上!”崔海燕說。

“憑什麽猴子就說是我害了他?”

“你不冤枉!”崔海燕警告老鼠,“別為一時衝動付出慘重代價!你記好了,我們倆是一根繩子上的兩隻螞蚱。”

“衝動是魔鬼。”老鼠承認。

“我計劃好了,國慶之後我們就準備行動。即便有些委屈,你也得忍受著。”

“是嗎?”老鼠眼睛又亮堂起來,“我就等這一天呢。”

“你告訴我,秀才究竟是不是你的越獄夥伴?”

“崔總,就算秀才是我的同夥,我也不會帶他的。多一個人多一份風險。”

“你狗日的到這個時候還在蒙我!”崔海燕嗔怒,“到時候我一人跑,由你自己去吞隱瞞實情的苦果。”

“嘿嘿,崔總你想一人跑?”老鼠齜著嘴,“你剛才還說我們兩個是螞蚱呢,想甩掉我?沒門!”

“這麽自信?”

“我是口香糖,粘上你,想甩都甩不掉的。”老鼠答道。

崔海燕看著老鼠手裏的飯盆,發覺肚子在叫喚,對老鼠說你吃吧,我還要去拿飯呢。享用一頓豐盛中飯,中午片刻休息之間,崔海燕踱到天台曬太陽。

“崔總,又來你的福地啊!”崔海燕剛上天台,秀才笑臉相迎。

“你說話總是酸得讓人掉牙齒,讓人不舒服!天台你也不是天天來嗎?”崔海燕回敬秀才一句。

秀才又主動孝敬崔海燕香煙。崔海燕想起鮑工給一包高檔香煙的承諾,而剛才在號房鮑工閉口不再提,讓他領教了詐騙犯的伎倆。崔海燕再次拒絕,秀才說你崔總太瞧不起人了吧。崔海燕奇怪地問這話怎麽說,接了是看得起,不接是瞧不起?秀才說你和垃圾人渣相處得像親兄弟似的,我秀才好歹是個文化人,是經濟犯,比起一般刑事犯素質高多啦。崔海燕聽明白了,秀才自視清高,他不客氣地說:“不管你愛聽不愛聽,甭管你以前是做省長的還是街頭痞子,到這裏,都是囚犯,都是垃圾和人渣。”

“你……”秀才被崔海燕噎住,半晌,他說,“我不與你爭論人渣不人渣的,換一個你我都感興趣的話題。”

“你我都感興趣?”崔海燕接下秀才香煙,謝絕秀才的火,自己點燃,吸一口,鼻腔裏噴出兩股濃煙,直衝秀才而去,“你是秀才,我是兵,我們的文化背景懸殊,好像沒多少共同語言吧。”

“崔總你扯遠了。”秀才歪頭閃過撲麵而來的濃煙,“我說的你一定有興趣。”

“說來聽一聽!”

“我見到一隻手機了。”秀才低沉地說。

“手機?”崔海燕色厲內荏地笑笑,“在監房有手機,扯淡!”

“是不是扯淡你聽仔細了。”秀才警惕地張望四周後,說道,“我在你的床鋪上發現了一隻手機,是不是崔總你的啊?”

看似完好如初的枕頭,原來是被秀才翻查過了。崔海燕惱羞成怒,瞪圓了豹子眼,“你狗日的膽敢翻我的床鋪!”

“深呼吸,崔總,深呼吸,別激動!”秀才誘導憤憤然的崔海燕。

神奇的是,接受了秀才的輔導,崔海燕真的平靜下來。

“我們衛生督察成員在指導員的主持下檢查每一個號房的衛生,在你房間,我無意摸到手機的,假如換成第三者,嗨嗨,今天你崔總將從籃球場直接到集訓隊報到去囉!”

秀才說得如此透明,像是遮羞布被揭開,崔海燕再狡辯沒任何意義,“哼哼!那我得謝謝你了!”

“你是得謝謝我!”秀才得意非凡,“我說的你是不是感興趣啊?你的每一根神經都刺激起來了哦!”

“怎麽謝你呢?”崔海燕考慮應付秀才之策。

“很簡單,你帶著我!”

“帶著你?我沒聽明白。”

“節後我下車間,我跟著你,你到哪我去哪。”

“除了指導員和分監區長,節後你下不下車間誰說了都不算。就算你能下車間,我是安全員,你在固定崗位上能跟得了我?”

“你是明白人,不用我再把話挑明了吧!”

“我真是笨蛋一個,煩請你說清楚。”崔海燕揣測秀才是個想預謀越獄的貨色,隻是想親耳聆聽秀才本人說出來。

“我想出去!”秀才再次觀望周邊情況。

“到哪裏?車間嗎?”

“崔總,人說武夫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我看你一點不簡單。”秀才被崔海燕折磨得受不了,情急之下脫口衝出,“越獄!”

“你別嚇我啊!”崔海燕圍繞秀才轉圈。

秀才心裏發毛,“崔總,什麽意思?”

“謝謝秀才你對我的信任。你先回答我,你為什麽要越獄?”崔海燕停止了走動。

“寧願折壽十年,也不願蹲號子一年。我十四年刑期,我今年都四十五了,等我出去連路都走不動了,還不被餓死?”

“可是我聽說,即便坐牢一輩子,也不願老實做人一天。這和你說的矛盾啊,叫我如何信你?”

“請相信我……”秀才忽然捕捉到崔海燕話裏的破綻,“哈哈,崔總,你承認你早有越獄企圖!”

“我說了什麽了啊?”崔海燕緊急回憶剛才對話。

“百密一疏。”秀才將灼手的煙屁股扔下,恭維崔海燕,“不過,對於崔總的謹慎,我相信諸葛孔明在世也相形見絀哦!我更相信崔總的謀略。跟著崔總越獄,成功率在九成以上。”

“我懶得理你了!警告你,換了別人,揭發你,你會被關禁閉的。”崔海燕望著藍天飛翔的鴿子,沒有受秀才肉麻恭維的蠱惑,而是另有所思。

“再告訴崔總你,我在外留了一百多萬巨款,當然,對你來說是小錢,如果你帶我出去,五五分成,給你五十萬酬勞,怎麽樣?”秀才拋出誘餌,“我隻是搭個順風車,你沒虧吃!”

“籌碼挺大的啊!”崔海燕不認為秀才有一百萬,“你貪汙七十萬,即便沒被收繳,也沒一百萬,哄小孩子呐!”

“坦白從寬,把牢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崔總你不知道嗎?”秀才神氣地說,“檢察院掌握的是七十萬,其實還有一百萬漏了。”

“藏哪裏?放親戚那裏?你放心?存銀行?早被查封了!”

“就存銀行!”

“銀行聯網,檢察院查起來,你無所遁形。”

“那是現在,以前可沒聯網,商業銀行多,各自營業點也多,檢察院到哪去找?”

“存單沒被搜出?”

“被我毀了,我記得賬號和密碼足夠了。”

崔海燕被秀才的奇招折服,“你是人中極品!”

“相信我沒騙你吧,如果我出去沒兌現五十萬,你把我頭拿了去!”

“這就是你要越獄的理由?”

“崔總你還需要我給你理由嗎?”秀才問。

“夠了!問題是,你找錯人了!”崔海燕漠然回答。

“崔海燕。”秀才改了稱呼,“我把我自己家底都給了你,如果你拒絕我,你想一想後果!”

“這算是威脅嗎?”崔海燕俯視秀才。

秀才回避崔海燕的目光,沉默良久,說:“我和老鼠商量越獄好久了,你來後不久,老鼠告訴我,你想越獄,後來,你和老鼠結盟,老鼠答應帶我一起逃跑,再後來,老鼠說他看走眼了,說你崔總沒逃跑的打算,叫我暫時死了逃跑這份心。我琢磨著,老鼠打算撇下我自己溜,所以我也繞開老鼠直接找你了。”

老鼠撇開原來夥伴鐵了心單溜,崔海燕是知道的,老鼠又謊稱他崔海燕沒越獄企圖卻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欺瞞不了精明的秀才,他覺得欺瞞手法笨拙與老鼠的智商有出入。“老鼠不是說我沒逃跑企圖嗎?你還言之鑿鑿說我打算越獄?”

“你究竟想不想越獄你自己最清楚!”秀才幾乎哀求地說,“崔總,你考慮一下。”

如果說秀才發現手機是把他崔海燕的遮羞布扯下的話,那麽,將他越獄企圖說穿了就等於把他的**放到放大鏡下了。崔海燕沒有任何選擇餘地,他默默地望了秀才一眼,說我下午還要打球呢。手機呢,你替我照看一下,別給其他犯人翻到。你想用它,等我回來。

秀才一聽,有門,心情豁然開朗,爽快答應:“有我在號子裏給你守著,手機不會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