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憐,這個詞用的真是巧妙。

若非上過書院的女子,怕也是想不到這兩個字來。

她爹當年視她為傲,可曾想過,從書院出身的女子,也淪落到了靠男人為生的地步。

沈溪嵐跪伏的姿勢,與他記憶中那個恬靜清高的千金之軀大相徑庭。

“你變了很多。”

沈溪嵐微微一顫:“掌印也一樣。”

韓鹿夢把她拉起來,扯入了懷中。

“沈溪嵐,本座是閹人,你要找個閹人尋歡作樂,圖什麽。”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可沈溪嵐記憶中的韓鹿夢,並不是這個味道。

他應該有著平原的青草香,而不是貴重的“雪中親信”,這宮廷貢品的香,掩蓋住了他所有的正氣,讓他變得充滿銅臭的氣息。

“圖個平安。”她說。

她已想明白了。

與其嫁給那不知什麽人的閹貨,不如依附韓鹿夢。

她要在這宮裏活的如魚得水,也不過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沈溪嵐擅自抓住他的衣襟。

她從未主動親吻過誰,印象中,這事一直都是極為可怕的,那閹人會數不盡的辦法折磨她,她逃不出深宮,也沒人來救她,每次都是遍體鱗傷。

那閹人有著病態的邪欲,最愛見血,常常把她咬的唇角破爛,鮮血淋漓,沒一處好肉。

她便以為,世間所有的**,都是如此。

可忽的,韓鹿夢扣住了她的後腦,引領著她往前。

“怕什麽,本座又沒吃了你。”

她扯住他衣襟的手一頓,詫異地睜開眼睛,卻是忘了繼續。

正當此時,一陣匆促的腳步聲將她從錯愕中拽了出來。

原來是外麵的邵嵐嵐等不及,衝了進來,便瞧見韓鹿夢摟著個人,背對著她親吻。

邵嵐嵐的腳步頓時停住了,怔怔的望著眼前這一幕。

韓鹿夢把沈溪嵐按在胸前,擋住了她的小臉,也擋住了她的視線。

“慌慌張張,如何管轄六宮?”

她埋在他胸前,淡淡的冷香撲麵而來,那原本她不屑一顧的香氣,卻成了此時的安神良藥。

邵嵐嵐本是來質問,撞見這麽刺激的場景,驚的一時忘了來由:“掌印抱著誰?”

她看不見沈溪嵐的臉。

韓鹿夢卻問:“你不想她是誰。”

邵嵐嵐被他犀利的話語噎的說不出話,頓了頓,說:“……本宮的宮女找不到了,掌印又忽然出現在她的臥房,實在不叫人生疑。”

他狹長的眸子向下瞥了眼,沈溪嵐隻露出個小小的額頭,拘謹的小臂生硬,明顯事緊張的模樣。

“不是她。”

他的袒護,令沈溪嵐鬆了口氣,她現在還不想一下子和邵嵐嵐對立上,對她來說沒好處。

忽然,她被人抱了起來,失去平衡,身體本能的搭上了他的肩膀。

一件寬大的外衣從天而降將她蓋住,霎時,她陷入了黑暗之中。

韓鹿夢冰冷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出:“皇後這是疑到本座頭上來了?”

邵嵐嵐的手僵在半空,尷尬極了地解釋:“本宮隻是好奇……”

他狹長的眸子掃過她,聲音沉了下來:“六宮之內,可沒有本座的吟花殿,就連皇上想查本座,也得知會一聲,你算個什麽東西。”

她低首,卻是一個字都不敢反駁:“不是的,掌印誤會了,本宮並無此意,隻是……”

“罷了,本座不想聽,你那婢女擾了本座好事,你說她該當何罪?”

邵嵐嵐努力想看清韓鹿夢懷中之人的臉,奈何他將她掩的太嚴實,她隻好作罷,道:

“望舒並非有意為之,她自本宮嫁進來便一直在側服侍,還望掌印看在本宮的麵子上饒了她一回。”

韓鹿夢:“若是皇後求情,豈有不應之理。那便三十鞭吧,讓沈溪嵐打。”

邵嵐嵐又是一怔,他懷裏的沈溪嵐也是詫異。

下意識地抬頭,被他按了回去。

“為何?”

韓鹿夢:“你們不是在找她麽?怕不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找她來正合適。”

邵嵐嵐:“可是……她現在不知何處,恐怕是……”

“該回來就回來,那麽大個人還能丟了不成?還是說,你知道她回不來了?”

她又是一愣,反駁道:“掌印為何咄咄逼人,本宮可是做了什麽惹掌印不快,若有,本宮改了便是。”

“那倒沒有,本座想做什麽,向來沒有緣由,看你爽不爽,就是個心情,方才被個婢女討教,敗壞興致,便是殺了她,這理由也足夠了。”

她啞口無言,怔怔地望著韓鹿夢抱著那不知名的女子離開。

沈溪嵐被他一路抱進馬車。

從他寬大的外衣底下鑽出來,她道了聲謝。

她怎麽都沒想到,韓鹿夢不僅幫她脫困,還替她出頭。

這份恩情,她真不知怎麽還。

或許除了身體,也別無他物。

她什麽都沒有,隻剩下一副皮囊。

思及此,她說:“若掌印需要,隻需知會一聲,溪嵐便……”

“沈溪嵐,”他忽然打斷了她的話,說道:“你爹若是知道如今你這番模樣,黃泉之下可能安心。”

她頓住,眼眶霎時紅了。

韓鹿夢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回去吧。”

他說。

……

沈溪嵐的父親沈棟,文人風骨,白衣卿相,一生誌向都在百姓。

他是太傅,曾輔佐先皇,後又相繼輔佐皇子們。

先皇病重,朝中開始了儲君之爭,父親最看好太子,把畢生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是太子敗了,敗的很徹底。

韓鹿夢的運籌帷幄,讓原本無緣爭儲之機的七皇子得了勢。

七皇子胸無大誌,鼠目寸光,貪好美色,本就是皇子中最平庸的那個。

他當了皇帝後,還將一道聖旨下到沈府。

他給父親升遷,讓他做宰相,父親何等傲骨,盡心輔佐之人被發配邊疆,他又怎肯給一個昏庸的皇帝效力。

得到這個消息,他被氣的一病不起。

皇帝便派人來問,沈相,你已臥床一個月了,為何還不來上朝,是不是對皇上有意見啊?

父親便托著病軀,走進那恢宏大殿,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血灑紅梁。

以此明了他不為昏君效力的誌願。

可這樣一來,沈家便遭了秧,皇帝勃然大怒,將沈家貶為庶民,收走府邸的財產。

一夜之間,連溫飽都成了問題。

沈溪嵐這才不得不求助邵嵐嵐,怎知,那是一匹狼。

她在碎碧宮當差已有半年多了,很熟悉宮裏的地形,找了個無人看守的死角進去,趁著月色,也無人發覺。

待她入宮,正聽見皇後與望舒議論她和韓鹿夢。

“皇後娘娘,奴婢覺著,十有八九就是那沈溪嵐,不然咱們就差把後宮翻過來了,怎麽就是沒找到那小賤蹄子呢。”

邵嵐嵐一臉不悅:“不可能,他對女人就沒興趣,怎麽可能和沈溪嵐發生關係?”

望舒不解:“那他為什麽不肯給人看?”

邵嵐嵐:“怕不是個男人,你再去查查。”

沈溪嵐疑惑,她怎麽知道韓鹿夢對女人沒興趣?而且看邵嵐嵐的神情,似乎很生氣,不像是隻因為她的緣故。

她倏地想起一樁往事,當年他們在白馬書院讀書,邵嵐嵐是向韓鹿夢有過心意的。

那年,韓鹿夢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少年意氣風發,年輕一輩的千金小姐們,多多少少都傾慕過他。

難道她現在還喜歡著韓鹿夢?

也不是沒可能。

邵嵐嵐一直對皇上有很大意見,和她抱怨過很多次。

相比之下,韓鹿夢雖是個宦官,卻芝蘭玉樹,權傾朝野,就連皇上,都十分聽他的話,她死灰複燃,也是情理之中。

“溪嵐?你什麽時候回來的,皇後娘娘找了你一晚上,你去哪了啊?”

二人聽到聲音,齊齊回頭,邵嵐嵐坐在案前,板著臉:“你去哪了?”

沈溪嵐:“遇見個故人,閑談幾句。”

邵嵐嵐:“今天是什麽日子,春日宴本就鬧得本宮心神不寧,你又丟了,你知不知道你給本宮惹了多大的麻煩?”

她質問:“本宮賜你的酒,你喝了嗎?”

“喝了。”

邵嵐嵐:“當真?”

沈溪嵐“嗯”了聲,都這個時候,邵嵐嵐還擔心她沒中她的奸計,她到底有多麽想害死她?

她不再忍耐:“奴婢回來的路上,大監總管告訴奴婢,望舒犯了錯,讓奴婢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