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吉時,眾人登上觀星樓。
這三十三層沒有快捷的法子,必須用腳攀登上去。
長長的隊伍前後有致,在前頭的是皇帝,皇後,依次按照等級和位份向後排。
“娘娘。”
沈溪嵐瞧見賀穆,強撐起精神衝她笑了笑:“賀太醫,你也來了。”
人前,她不方便喚他賀穆哥哥。
“嗯,和我師父。”賀穆溫潤如玉,也回了她一個笑容,隨後擔憂道:“聽說娘娘身體不舒服,具體是哪裏?”
“沒什麽,就是受了些許驚嚇,已無大事。”
前麵,站著一個略微有些胖的老頭,正在往他們的方向看,沈溪嵐認得他,他是許燁,乃太醫令,以前爹爹找來的為她醫治寒疾的大夫,便是他。
那時他還不是太醫令,每個月都要出宮到她家跑上七八次,雖然爹爹不在了以後,醫治也中斷了,但沈溪嵐還是很感激他。
這是她成了貴人以後第一次見到他,實則她的位份已經比他高了,可她卻並未高高在上,而是低下頭來,以一個小輩的身份,對長輩回以一個溫柔的笑容。
許燁有些詫異。
賀穆解釋:“師父擔心,若他跟著你皇上那邊便沒了保障,便派我過來。娘娘放心,有臣在,若有任何不適請第一時間告訴我。”
賀穆,她當然是信的。
可是這件事大可不必讓賀穆來,他最近忙著整理太醫院的資料,編纂成書冊,幾乎是廢寢忘食的。
沈溪嵐說起來,賀穆隻是輕描淡寫的略過:“沒什麽。”
她忽然想到什麽,輕輕叫住了他,詢問道:“許太醫是不是又在為難你?”
他搖了搖頭,誠懇道:“他是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隻是他老人家分身乏術,由我這個小輩來吧。”
什麽分身乏術。
如今這太醫院大大小小的瑣事都是賀穆在管,許燁幾乎瞧不見人影。
沈溪嵐知他秉性,雖對許燁有感激之情,可那畢竟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自從爹爹出事,他也是與他們沈家唯恐避之不及,兩者之間,沈溪嵐自然是偏向賀穆。
“你風頭盛,陛下都極為信任你,他雖是你的師父,卻並非大度之人。”沈溪嵐輕輕地說:“留些防備。”
賀穆點了點頭,眼神卻仍是執意:“娘娘多慮了。”
……
這段路,比沈溪嵐想象的還要難走。
爬到中間,她已氣喘籲籲,臉色比上來之前更白。
夜晚的風還涼,賀穆十分擔心:“不若臣送娘娘下去休息吧……”
她搖了搖頭,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賀穆哥哥,我需要這次機會。”
隊伍很長,若是用很小的聲音,旁人也聽不到。
賀穆霎時理解,拿出一枚藥:“娘娘先服下,它可以讓你暫時打起精神。”
她沒有猶豫,吃了下去。
一直苦熬到頂層,碩大的圓月宛若一塊玉盤,皎潔,明亮。
仿佛伸出手就能碰到,方才的苦累好像一下子煙消雲散,都值了。
“陛下,這是鮮卑送來的觀星儀,可看到千裏之外的天幕。”
順著袁沛的聲音看去,那是一個長筒狀的東西,說不上是什麽形狀,就像傾斜的竹筒一樣。
隻不過是用金子製作的。
盡頭用世上最珍貴的天然琥珀製成。
公良察眼睛對了上去:“是!朕看到了,大師,朕看見了!”
袁沛為他指引,他一點點的,看到了紫薇星,看到了書裏寫的各個星宿。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今日得見明月,乃祥瑞之兆,來日九州大地盡在陛下之手,陛下必能福澤齊天,威名永世。”
邵嵐嵐跪了下來,隨著她的跪下,其他人也齊刷刷地傾倒。
恭賀之音洪亮整齊,徘徊於頂。
除了,韓鹿夢。
沈溪嵐甚至不需要抬頭,便看到他一個人,身影修長,正對著月亮。
墨色的長發一直到腰,不知為何,沈溪嵐竟忽視了這令她厭煩的諂媚聲,完完全全的被他吸引。
韓鹿夢,他現在在想什麽。
為何他的背影看起來,竟是孤獨的。
公良察爬到頂樓已是極限,看了半個時辰的星星,便下去了。
接下來,是宮廷夜宴,大邑的各位大臣也要參加。
沈溪嵐吃了賀穆給的藥,的確精氣神恢複了不少,下樓比上樓容易的多,速度也快。
韓鹿夢不知什麽時候轉到了她身邊,手裏把玩著他最常玩的墨色扳指。
她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韓鹿夢道:“看來是好了?”
沈溪嵐嗯了聲,隨後問道:“掌印這麽堂而皇之過來,就不怕被他人看見麽?”
他低低哼笑:“娘娘有事求本座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
她沉默,韓鹿夢悠悠道:“娘娘方才說恨……”
她轉頭。
韓鹿夢很高,比她高了一頭。
他應當去習武的,很早的時候,沈溪嵐便覺得他將來會是個優秀的武將,誰能想到,那麽英氣蓬發的男人,連男人的根本都沒有了。
他睨了眼沈溪嵐,頓挫片刻,繼續說下去:“消恨便如登樓,步步艱難,需得費九牛二虎之力,若不恨,便如現在輕鬆,還能閑談闊步,怨懟幾句恩人。”
他把自己說成了她的恩人。
卻也沒錯,她是靠著韓鹿夢,才有今天。
“所以,沈溪嵐,你可得想好了。”他聲音嚴肅了些許:“你執著的,不是什麽好東西,一個不慎就會從這樓頂掉下去,到時,死無全屍,連個完整人兒都不是。”
“本宮記得,掌印從前也是這樣說的。”
“從前?”
沈溪嵐舒開眉頭,輕聲說:“掌印第一次幫本宮,你便要本宮想好。”
他想起來了。
那時,沈溪嵐跪在他腳邊,要他垂簾,他便也說了類似的話。
他自己都詫異,原來他這是第二次提醒她了?
“你想說什麽。”
沈溪嵐微微勾唇,那並不是一個純正意義上的笑容,更像是寬慰自己,要往一條路走到黑,不撞南牆不回頭了。
“我早就想好了,韓鹿夢。”
他沉默半晌,掩麵,低低的笑個不停。
“你這小身子骨,夠在宮裏折騰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