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嵐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如融化的冰塊,重重地砸到地板上。
泣不成聲。
韓鹿夢被她緊緊拉拽著,他有無數種可以把她甩開的機會,但是他沒有。
沈溪嵐要他把沈棟還給他,他很想知道,怎麽還。
“你喝多了。”沈溪嵐濃濃的酒氣,即便是雪中春信的香氣也掩蓋不掉。
韓鹿夢道:“等你酒醒,再來與本座談。”
“我知道我醉了。”沈溪嵐抽噎著:“你便讓我哭一會吧。”
沈溪嵐的心裏好似有什麽東西堵著。
從她得知父親並非自戕開始,濃濃的愧疚感便將她的脊背壓彎。
沈溪嵐努力地站直,讓自己看起來毫無區別。
可她的內心已然無法承受沉重的重量。
她的小手從緊攥,到緩緩鬆散,半掛不掛地搭著韓鹿夢的領口。
韓鹿夢垂眸,眼底映出她梨花帶雨的模樣。
“你就當成是本座,殺完邵嵐嵐,再來殺本座。”韓鹿夢挑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抬起眼睛看自己:“有個目標,也完了你的複仇之心,豈不美哉?”
“不是你。”即便醉著,沈溪嵐也知道那個人不是韓鹿夢。
韓鹿夢卻困惑地眯起眼睛:“為什麽不是我?”
“……你沒有殺他的理由。”
韓鹿夢放聲一笑,隻覺荒謬:“沒有?本座有一萬種殺了他的理由,彭曦不是都告訴你了嗎?”
他聲音沉了沉:“本座要給公良察立威。”
“陛下登基兩年,死的臣子,都沒經你的手。”沈溪嵐抹幹眼淚,堅定地說:“縱使我不知他們的死與你有沒有瓜葛,可韓扶疏,在我遇難之時,你是第一個拿爹爹質問我的人。如果你憎惡爹爹,如果你殺了他,在麵對我的時候為什麽又問我如何麵對九泉之下的他。”
韓鹿夢沉默良久。
與沈溪嵐在宮裏的第一次相會,的確是他說的太多。
她倒是把他當成個好人。
“這宮裏誰不躲著本座,偏你要背道而馳。”韓鹿夢心底蒙上種無法言說的感受,他動作輕柔些許,把她眼淚擦幹,警惕地告訴她:“別信這宮裏的任何一個人,無論是誰。”
“若隻有利益關係,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沈溪嵐雙手搭到他膝蓋上,跪坐於地,無助地祈求:“給我一條線索,讓我查下去。”
“韓扶疏,我求你。”
“……”韓鹿夢與她四目相對,良久,道:“去找皇上吧。”
……
沈溪嵐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她睡的亦不安穩。
韓鹿夢本不想理會一個無理取鬧的女人,可他終是沒走,留了下來。
觀她焦躁的睡顏,韓鹿夢想起一些事來。
那是韓家出事前的一個春日,他應當去白馬書院讀書,照例逃學,被沈棟抓了個正著。
沈棟一封斥責書送到韓家,父親大怒,要他去白馬書院當麵與太傅認錯。
於是那個春日,他早早的動身去到沈府,於庭院中碰見沈溪嵐。
“小姐怎的起這麽早,采蓮這種事讓奴婢們去就行了。”
她身邊的小婢女哄勸她回去睡覺,她卻眸光堅毅,腳步不歇:“和嵐嵐約好了的。”
“您和邵小姐的姐妹情真是情比金堅,奴婢都羨慕了。”
“興致相合吧。”沈溪嵐靦腆地低頭笑了笑,餘光瞥見韓鹿夢的影子,愣了片刻:“韓公子?”
韓鹿夢薄唇勾起笑意,指了指書房,痞裏痞氣道:“沈小姐,何時給你爹爹說說,我幫你采蓮子,讓他別找我麻煩了不成?”
沈溪嵐與他接觸不多,上來便如此熱絡,微微仰起小臉,聖潔孤高。
不徐不緩地說:“韓公子少逃學幾次,也不必討這麻煩。”
聽到這話,韓鹿夢心裏不快,可她那張小臉生來清冷,似乎從她嘴裏說出這種無情的話來,倒讓人氣不起來。
“不逃學怎麽幫你采蓮子?”韓鹿夢幾步上前,沈溪嵐比他矮上許多,他得微微斂眸,俯下身來,調戲道:“湖可深,沈小姐如此嬌軟可人,若是一個不小心掉下去,我該心疼了。”
沈溪嵐微微紅了臉頰,卻不似其它被他調戲的女子一樣嬌羞到不敢示人。
反而比方才更加硬氣,淡淡地撂了句:“少幾句烏鴉嘴,也沒這擔憂。”
也不知是不是那天韓鹿夢與沈家犯衝,聽完沈棟的教訓後回家不久,他便從下人口中聽說沈溪嵐與邵家千金遊湖采蓮,不慎落入湖中的事。
人沒事,就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韓鹿夢也覺自己烏鴉嘴的緣故,直接了當去看望沈溪嵐,又容易被人誤會,便偷偷地潛入她家,想看看她到底怎麽樣。
窗欞微微開了一條縫隙,借著明亮的燭燈,他看見沈溪嵐躺在榻上,氣若遊絲。
“都怪那姓韓的,白日說什麽晦氣話。”
沈溪嵐淡淡的,倒是沒什麽起伏地說:“不怪他,是我自己不小心。”
“小姐便是心善,明明白天還幫他和老爺說了好話,他卻那般咒您,狗咬呂洞賓!”
沈溪嵐搖了搖頭:“罷了,他也不是什麽壞人。再者我落入水中,也與他沒什麽關係,欲加之罪,勿要再言。”
韓鹿夢聽得此番話,心裏倒不是滋味。
聽聞好友得了一件極為珍貴的朱釵,是用來進奉給後宮娘娘的,他去討要,答應教對方韓家的獨門劍術用作交換,這才換來,次日放到她閨房的窗沿。
也不知沈溪嵐有沒有拿到,知不知道是他送的。
沈溪嵐痛苦地夢囈。
小臉與記憶中清高孤傲的樣子重合。
韓鹿夢輕輕擦幹她眼尾淚珠,晶瑩剔透的水珠子掛到小指指尾,懸懸欲滴,好似一顆飽滿的珍珠。
涼薄的唇微微啟張。
韓鹿夢斂眸,吞入喉頭。
鹹的。
……
長信宮。
蒲扇輕搖,珠圓玉潤的女人側躺在貴妃椅上小憩。
過了會,婢女暮雨走進來:“貴妃娘娘。”
玉貴妃睜開眼,暮雨小步上前,在她耳邊細細地說了些什麽。
“她在查沈棟死因?”
暮雨點了點頭:“昨日還偷偷出宮,去了段大人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