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學期開始,秀川縣璧江中學橙色調為主的高中部四層教學大樓——鴻誌樓啟用了。

新大樓每層樓為一個高中年級,教師辦公室是由教室改裝添設必要配置而成的。奇怪的是,全校隻有處在鴻誌樓最底層的高一年級辦公室配置了整齊的新辦公桌。舊辦公桌和寬敞亮潔、式樣時尚、還配著超纖皮椅的新辦公桌相比,寒磣氣暴露無遺。

舊辦公桌也變樣了,加塗了一層橘紅色油漆,但和新辦公桌相比,依舊一副土氣樣。因此別處辦公的教師不斷趕到高一年級辦公室看稀奇。

老師們毫無顧忌嘰嘰喳喳的議論,自然傳進了同在底樓的行政辦公室。

副校長朱興順那時正在行政辦公室,和辦公室主任葉永寧說著話。朱興順是副校長,分管教務,還兼著高三·一班暨理科重點班的數學。說來也怪,朱興順是中學地理高級教師,卻擔任著高三宏誌理科班的數學。他精瘦的臉,精瘦的身子,在工作中總是一臉嚴肅。聽見對麵吵吵嚷嚷,朱興順交待完工作,便來到高一辦公室。

看見副校長到來,議論聲小了一點。朱興順站在門口,故作嚴肅說:“學校資金非常緊張。這些新辦公桌,還是縣教育局為慶賀學校大樓啟用,趕人情送了兩萬元禮,添置的。其他辦公室,以後慢慢增添。”

屋內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回答朱興順,朱興順自覺無趣,正尷尬著,角落裏一個老師說:“縣政府不是也資助了四萬嗎?”

“哼,用作新會議室的配置都還不夠呢。”朱興順聽到有人接話,立即回答,並且依然保持著嚴肅的表情和領導的威嚴。

“大家真得體諒學校難處,幾次驗收檢查,資助那四萬塊連接待費都還貼補不上。”

聲音依然是從角落裏發出的,那裏有三位教師,原本正在一起聊得起勁,朱興順進來後打斷了他們。說這話的是楚鈺老師。

楚鈺是初中部教師,朱興順沒想到他會在這裏。楚鈺是令朱興順最發怵的人。你永遠猜不到那楚鈺那張沒遮沒攔的嘴裏會蹦出什麽話來,而且那些話偏偏深含機趣,鞭辟入裏,很多人愛聽。

“大家這樣理解就對了。”說完,朱興順趕緊轉身走了,他聽得背後好像有議論自己的聲音。

“老大今年進局裏,升副局有望,不知這位扶得正不?”

“他呀,在老婆麵前那個弱勢,恐怕是扶不起的阿鬥哦。”

議論聲很小,朱興順聽不清楚,隻是敏感地覺得是一些關於自己不好聽的話,他如鯁在喉,卻又吐不出來。他忿惱著,邁開步子,差點撞上側麵過來的徐淩。

徐淩大跨一步讓開,朱興順不得不招呼道:“今天有興致到高中部來啊。”

徐淩是初三·九班和初三·三班的數學老師。初三有個九班級,九班是小尖班,七、八班是重點班,其餘為普通班。徐淩昨天拿到課表,發現自己的初三·三班的課沒啦,改到了初二·三班。在昨天下午教職工大會上,朱興順也提到了工作安排上的一些變化,初三·三班撤掉了。徐淩今天過來,便是想向校長陳天南問個究竟,學校減少了一個班,如果搭順道車能夠少上一個班課的話,他十分願意。

徐淩自覺和朱興順算是麵和心不合的,不想和朱興順多說話。在朱興順看來,徐淩自恃有錢,平時對領導缺少畢恭畢敬的態度,也常常讓朱興順心裏不爽,有時難免在言語上流露出來。總的說來,全校數徐淩和楚鈺,是他最看不慣的教員。

因此,徐淩嗯了一聲,順口說道:“陳校在上麵吧?”

“可能吧。”朱興順敷衍一句,埋著頭便往過道盡頭走。

徐淩也正要繼續上樓,忽然回轉身子問道:“貴少爺今年考上了大學,怎麽不請大家吃狀元酒啊?”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朱興順的兒子高三時診斷考試成績一向還不錯,唯獨高考比較差,勉強走了一個不如意的二本。正喜滋滋等著收獲同行的羨慕誇獎時,誰知兜頭一盆冷水,朱興順感覺太丟麵子了。籌劃好了去補習,哪知兒子抵死不幹,說都要崩潰了再不敢又讀高四。朱興順為此沒少和老婆龔自容鬥嘴,但他曆來是敗將,自個兒挨的罵不少,憋著的氣挺多。他不想回答,卻躲避不開,嘟囔著:“說啥呢。考得很差,很差,不辦也罷。”

話很陡,徐淩幾乎下不來台,他自我解嘲地一笑,轉身上樓。

要不是在門廳裏遇見張思琴,徐淩是不會和朱興順相遇,討這場沒趣的。

張思琴現在讀高三·二班,文科宏誌班。以前,張思琴在本校讀初中時,是徐淩的數學科代表。

這兩個宏誌班,可不是那種在政府的支持下,專門為品學兼優但是家庭經濟困難的學生,進行免收學費、書費甚至還補助生活費的一種特殊教育形式的班級,不少學校也為自家普通班起了這麽一個好聽的名字。璧江中學高中每個年級是六個班的規模,因為優生源十分有限,每個年級各有文、理一個宏誌班,算作重點班,其餘都是普通班。宏誌班在璧江中學,是對重點班的稱呼。

張思琴在徐淩眼中可不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初一半期過後,徐淩選定了自己的數學科代表,張思琴和柳芳芸。那些年,這兩個女生是數學上最勤奮的學生,成績也居上遊。剛剛當選時,每逢上課,柳芳芸總是率先跑到辦公室,接老師上課,同時帶走教科書備課紙等,如果還有其他教具練習冊之類的話,柳芳芸會再叫上一個人幫忙,但是絕不會是張思琴。幾次沒搶上,張思琴以後便不做了,讓柳芳芸一個人去獻殷勤,但是免不了在某個場合,比如單獨麵對徐淩的時候,會半怨半妒擠出一句“老師喜歡漂亮女生”的話來。徐淩受到刺激,仔細想想,果然覺得柳芳芸除了個子稍矮之外,真的是一個漂亮女生,柔美的雙唇,水靈靈的大眼睛仿佛會說話。再加上有一次,徐淩和該班班主任並排走路時,這個包不住話的女人,先誇讚幾句徐老師慷慨大方肯幫助人,最後大大咧咧蹦出一句“我們班上至少有四個女生暗戀你”,也不顧忌旁邊還有一個女教師同行。徐淩搪塞了句“哪有那麽誇張”後,趕緊加快步伐走掉。

第二天,徐淩找柳芳芸談了話,隱晦地提醒她不必那麽辛苦,她應該把精力都放在自己的學習上。柳芳芸自然是每話必聽,再也不去接徐淩上課了。

崇拜是最好的動力。但徐淩不知道到了初二後,數學難關一個接一個,這些學生還有沒有忍耐勁。可惜初二上期一過,柳芳芸在深圳做工的父母帶她去了深圳,聽說是在那邊讀書了。過了一學期後,初二下期剛一開學,柳芳芸回來了,徐淩才知道,柳芳芸去了深圳後就輟學了,深圳的選校費實在太高。柳芳芸想回到原來的班級讀書,誰知父母堅決不同意,認為休了一期,無論如何都趕不上了,應該降一個年級。柳芳芸賭氣之下,幹脆棄學跑到浙江打工去了。徐淩也是事情過了一個多月才從學生嘴裏聽到。如果早知道的話,徐淩認為自己能夠說服柳芳芸降級就讀的,她肯定會聽自己的話。哎,畢竟還是一個害羞的女孩啊,半年不見,就生疏了,不敢主動找到自己說說心裏話。

當時,徐淩在惋惜之餘,讓全體學生選出一個他們心目中的科代表,代替柳芳芸。徐淩喜歡使用兩個科代表,這種做法已經有了五六個年頭。

晚自習的時候,徐淩組織了選舉,他列舉出三個人,又讓學生推薦兩位,總計五人名字寫在黑板上。收票時有點吵鬧雜亂,隨後唱票、監票、書寫統計,學生代表很認真做著。漸漸地,徐淩發現不對勁了,一個數學成績中等,一直默默無聞的男生,叫王春生的,伴隨著學生們整齊的叫喊聲,得票猛漲,遠遠把其他四位學生甩在後麵。最後結果,六十二名學生的班級,王春生居然獲得了七十九票。徐淩一數選票紙,一百多張。

“你們是不是想證明中國人的素質不適合民主選舉。”徐淩沉著臉問。

學生們噤聲,竊笑,慢慢地忍不住,爆發出笑聲狂潮。徐淩忽然猜想到了什麽,宣布選舉作廢,他另行指定科代表。布置了幾道作業題後,趁學生做題的間隙,徐淩叫出了張思琴。

隻簡單問了幾句,張思琴老實交代了和王春生談朋友的事,但不是真的,是同學們的謠傳。

原來同班的小子們都熱心想做紅娘。徐淩問:“為什麽這樣做?”

張思琴臉漲紅了,忽然掉轉頭朝向大樓外,對著黑幽幽的夜空,小聲地說:“我知道和老師是不可能的。”

徐淩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咋樣回答。過了一會兒,他堅定而不容置疑地說:“記住,你不是為我學習,也不為任何人學習。你隻為你自己學習。”

張思琴囁嚅著,答應徐淩,從此靜下心來學習,再不胡思亂想。

過了一個多月,張思琴在辦公室請教一道數學題的時候,聽著聽著走神了,眼淚汪汪,落下來了。

在徐淩不斷的催問下,張思琴說,她的爸爸媽媽要離婚了,爸爸也不要她了。他們一直在吵,都一年多了。

徐淩不知道如何勸慰張思琴,他想,或許,她一直想要一個感情的依靠,可能是想要逃避現實,王春生的故事如果這樣解釋,也行得通。他丟下了幾句幹癟的話,同樣也是不容置疑的,張思琴似乎從不質疑徐淩什麽,隻要是他說的,她就聽。徐淩說:

“還是那句話,你隻為你自己學習,為你的興趣,或者未來。孩子管不了大人的事,也就不要去管。你想得太多了,你父親不會不要你的,父母永遠不會離棄子女。”

後來,徐淩多方打聽,才知道張思琴的父母一直在外打工,父親好像還是什麽包工頭,也找了一些錢,比較富裕。張思琴在家,帶著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讀書、生活,最小的弟弟才讀小四。張思琴在學校時,弟弟和妹妹就在嬸娘家裏寄飯。

自那以後,張思琴似乎真的堅強和開朗起來,雖然成績不是十分突出,也還過得去。初中畢業後,張思琴考上了縣城的省重點中學,但是教導處和班主任努力動員下,張思琴回來了,繼續在璧江中學就讀,享受了全免學費的待遇,現在已經是高三了。按照她自己的說法,目前上二本都還要努力,但是考一個藝體本科沒問題。張思琴選修了體育。

在門廳裏和張思琴簡短的交談,徐淩知道了這些情況,他感到欣慰,然而,一分鍾過後,好心情就被朱興順撞沒了。

徐淩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和朱副校長有什麽隔閡,仔細分析起來,又似乎沒有什麽隔閡,隻是一種臆想而已。比較而言,與其說是對朱興順有啥看法,還不如說是對朱興順的夫人,龔自容有啥看法。

但是,徐淩不是一個容易輕易表達自己看法的人,這一點上,和心直口快存不住話的楚鈺不一樣。徐淩認為自己是有傲骨無傲氣,沉穩有節;而楚鈺是傲骨朝天,傲氣成雲,啥都露在外邊給別人看。

兩年前,徐淩、楚鈺和兩位女老師,在校門口麵食店裏早餐,龔自容遲來了一點,和他們坐在了一張大圓桌上。一邊等著店老板煮麵,龔自容大談特談這兩天她在璧江鎮買衣服的過程。跑完全鎮以後,龔自容說她實在失望了,她至少要六七百的羽絨服才會買,隻要波司登,消費能力有限的小鎮滿足不了她的要求,隻得等周末,到縣城去選。

楚鈺低頭吃著燃麵,卻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笑啥呢?”語文老師寧蕾問。

楚鈺吞下麵條,一本正經地說:“女人要時髦,還得穿皮草。”

龔自容麵色一變,但是眼前是楚鈺,嘴尖牙利的才子,可能罵不過。龔自容還是忍不住,筷子甩掉了一粒碎蔥,明顯不滿地憤道:“嗨,楚鈺,我們女人說話,你亂插什麽嘴?”

寧蕾一邊調和著:“也不是啦,其實楚老師對穿著很有眼光的,去自貢看燈會時,還陪著我們去買過衣服呢。”

“嗯,楚哥確實很有欣賞眼光的。”徐淩跟著打圓場。

龔自容瞪了一眼,裝作認真對付食物去了。徐淩知道,龔自容就是這樣一個強勢的女人,做事高調,愛頤指氣使,不過,第二天,她照樣會和你說說笑笑,過去的事仿佛沒發生過。

凡是熟悉龔自容的人,都知道她的強悍和強勢。她代過課,辦過補習班,鄉鎮企業呆過兩年,倒騰過竹筍產品,還開過幼兒園,自己當園長。兒子在成都讀書時,常去陪讀,也算是奇女人一個,絕對堅強能幹,見多識廣,敢闖敢拚。有女人向她取經,問朱興順敢不敢在家裏裝大?龔自容嘴一撇,蔑視地說:“裝大,那還不提著他兩根癩毛甩出門去。”

龔自容個子和朱興順差不多,一米七左右,但是還要豐實一點,沒有人會懷疑她這話。龔自容也經常跟著參加學校的外出活動,教師節時,學校往往都把表彰大會弄到風景區或者休閑場所去開,也算是犒勞老師們一下,那時,肯定能看到龔自容的身影。她簡直把自己看成了學校一員,而且對學校工作評頭論足,指手劃腳,儼然二夫人派頭,要不是陳天南校長還在前麵擋著,恐怕開學典禮都得讓龔自容來講話。老師們自然心有不滿,但是誰會當麵頂撞或者奚落呢?說不定,哪天龔自容就成了老板娘了;況且,尊敬一個強悍好勝而且收入比老師高一倍的女人,也算不得錯事。

不知不覺間,徐淩到了四樓。不時有打掃完衛生回到教室等著開學典禮的學生經過身邊。樓梯轉角麵都安置有寬大的鏡子,以方便經過師生正衣冠塑形象,樓梯對麵則是運動休閑大廳,安放著一張墨綠色乒乓台。地板磚反射著光亮,整潔而新鮮,和初中部舊教學大樓有著天壤之別,比初中部新大樓也高出一個檔次。

徐淩進了校長辦公室,裏麵隻有校長陳天南一個人,正伏在辦公桌上寫稿。長椅靠著的牆上掛著大橫幅,“難得糊塗”四個鄭體大字為橫幅定下了豁達無為的藝術基調,立式空調從角落裏送出清涼的風,真皮高靠背座椅派頭十足,使這間辦公室顯得和學校任何一間辦公室都不相同。

見是徐淩,陳天南放下筆,詢問啥事。徐淩走近了說:“你先忙吧,等你一下。”

“沒事啦。寫的開學典禮講話稿,都結尾了,也不完全照著念的,主要是心裏有個譜。有事嗎?”

在璧江中學,陳天南不會怠慢的,有三個人,除徐淩外,另一個是二十多年前的第一屆教師節就獲得全國優秀教師稱號,享受國家津貼的初中物理教師許正倫,許正倫同時還是校黨支部書記。第三個人,外人難以猜到,陳天南卻心裏明白,盡量在表麵上保持著禮貌的人,他就是語文教師楚鈺。恰好這三人又是學校內僅有的不喜歡打牌賭錢的三個人,徐淩因為生意上的應酬還偶爾為之,楚鈺則幾乎不打,許正倫是完全不摸牌。

楚鈺才子的大名,不僅在縣內,在全市都傳得很開,詩歌、散文、雜文,國內不少報刊雜誌上,楚鈺都有發表。琴棋書畫,吹拉彈唱,扳完十個指頭,也沒能數盡楚鈺的特長。這還不完全令陳天南另眼相看,更重要的是,楚鈺是一個性情中人,多才多藝,恃才傲物,憤世嫉俗,心直口快,想啥說啥,多次當麵和陳天南辯論甚至爭吵,絲毫不給麵子,偏偏陳天南還說不過他。陳天南背地裏稱他“政治上很幼稚”,鎮政府那邊的人則把楚鈺叫作“捅爛天不補”。楚鈺要是對啥不滿了,嘰哩哇啦說上一通,又是伶牙俐齒的好口才,鏗鏘有力的美妙詞語一抖便是一大籮筐,罵人也不看對象場合,陳天南不想惹,那不劃算。

關於楚鈺,在教育部門,還流傳著許多故事,都是千真萬確發生的真事。比較久遠的一次,鎮裏召開全鎮教育工作會議,全鎮中小學教師參加,會場設在鎮政府禮堂,完會後已是中午,鎮政府食堂辦了一頓夥食,恰在這時,鎮黨委劉書記帶領一群人下鄉工作,也回來了。這群人饑腸轆轆,看見已經擺好的桌席,他們卻要等教師用過餐之後才能吃上午飯。劉書記發話了,讓教師們等等,他們這群下鄉的政府工作人員先吃。主持會議的人心裏惱火,卻不敢公開表態。一些人賭氣幹脆午飯也不吃,回家了。等教師們開始用餐的時候,劉書記也覺得過火了,挨桌去給教師們敬酒,話不明說,大家都知道是啥意思,無非是借此道個歉。書記鎮長走第一撥,帶領四大班子全部正職敬到楚鈺所在的桌前,楚鈺當即把酒杯翻倒放桌上,說我不喝酒。楚鈺不太喝酒倒是事實,可是不管是誰,敬酒一般都是喝得下的,一個小酒盅能裝多少啊,你不喝也得接下表示禮貌吧。劉書記看了楚鈺一眼沒說話,繼續敬酒去了。沒一會兒,第二撥敬酒的到了。趙副書記是楚鈺的老朋友,舉著酒杯故意意味深長地問“我的酒喝不喝?”楚鈺翻轉酒杯,笑著說:“哥子的酒,哪有不喝的。”這下,食堂裏,十來桌的人悄悄議論開了,一個小學校長,暗地裏捅了楚鈺一下說“太露骨了。”劉書記裝作啥也沒聽見,隨後離開了食堂。十年過去了,劉書記如今已經是市裏的正處級實權官員,新區管委會主任。楚鈺年過四十,卻還是中教二級,人們戲稱“老中二”,他的學生職稱都比他高一級。年終團年會上,某一桌子的人拿這說事,有人分析說是和楚鈺平日裏偏激的言行相一致的,不感意外。徐淩立即說道:偏激?我倒不那樣看,敏銳的洞察力,大膽的想象力,豐富的創造力,表現在人格上,普通人都容易看成是偏激,但是作為藝術家,科學家,如果不偏激,變得中庸,那他也和普通人一個樣兒了;能喝會說,善於應酬,八麵玲瓏,左右逢源,那是官員,或者商人。同桌的一個年輕教師便笑了:原來徐總是鈺哥的粉絲,我也是。

還有一次,楚鈺被派到另外一個鄉鎮中學去中考監考,一呆四天,晚上免不了娛樂活動。縣上派的巡視員老張和楚鈺等四人,湊了一桌麻將“血戰到底”。老張手氣太黴,精神頭卻好,輸到欠賬無數,也不罷休,直到天發白。罷戰之時,老張除了身上兩千多塊輸得一幹二淨之外,還欠下在座的三位一千多元,最後,老張硬是打下了欠條,才脫身而去,十天過後,老張如數把錢打到了楚鈺的卡上,讓他們三人分。“麻將欠條”隨即傳遍了全縣教育係統。

如此一個較真而不顧後果的人,陳天南肯定不願意做他的對頭。

“我想問問,這期怎麽排課的,都跨頭了。”徐淩說。

“這期工作重,黃荊中心校的三個初中班也並過來了。高三、初三,各撤除了一個班。這你都知道的。”陳天南解釋道。

“撤了正好,那就上一個班唄,我還想主動申請一下減少工作量呢。”

“那怎麽行,你還要多做貢獻呢。我們學校數學一直很差,在全縣抬不起頭。校行政還指望你出山,一是擔任班主任,一是擔任數學教研組長,都知道你能力強啦。你考慮一下,選一個?”

“那還不累死。”徐淩頓了一下,知道陳天南是以進為退應付他,便說,“這也用不著跨年級上啊。我得備兩次課。”

“能者多勞嘛。我們校已經啟動了創建市級示範性高中的進程。創示成功對學校麵貌有很大改變,包括教師名額和中高級職稱名額都會增加很多,在此之前更需要大家辛苦一點。這年的高初中畢業成績非常重要。這是硬件標準。高中我還不擔心,初三很懸的。鬱含章也調到初三·七班教數學了,也是兩個班,跨頭。他還是二年級的班主任,還兼著督導組組長,可不比你累得多。數學四大高手,初三就占了三個,這個初三數學應該沒有問題了吧。熬一熬,兩三年之後學校人手肯定會有較大改變。”

陳天南提到了鬱含章,徐淩沒有話說了。鬱含章比徐淩小一歲,又是同鄉老熟人,還都是學校公認的數學組四大高手之一。另外兩個,是副校長朱興順和初三年級組長、初三·八班班主任李培峰。李培峰還兼著高中的數學課。這些人哪個工作量不比徐淩重得多?這麽一比較,徐淩隻有沉默接受的份兒。

離開校長辦公室,徐淩心事重重,想到以後的勞累日子,徐淩心口像壓著一塊石頭。在這不開心的時候,下去時千萬別再遇上朱興順了,徐淩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