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的光陰,忙碌的人覺得短暫,無聊的人覺得漫長。竹簽廠繼續擴大,超越了年產1200噸竹簽的規模後,大豐竹木有限責任公司獨資在鄰縣又建了一個廠子,並發展了一萬畝的用林基地。有人說就連如來佛和張天師每年都要邀請徐淩吃團年飯,怕他停了產,寺廟道觀一時會缺少香燭。經過詳細的考察,他又認為家具銷售將在今後還有十年旺盛期,他計劃投建一個家具廠,總投資六百萬,合夥股東已有兩個,正尋找基地。徐淩在縣城某個小區購置的九套住房,價位三年內翻了一倍,恰好因為中石油天然氣管道暫未搬遷,所購房竟然還未動工,平場都要年末去了,因為這原因,連買主資料都還未在房管所備案,出售這些期房隻需要變換一個登記名字,所有的契稅都不必繳。驚喜之餘,徐淩承認自己僵硬地套用數學和金融知識,錯誤估計了畸形的現實,現在是亡羊補牢未為晚。

徐淩認定房價已經到了拐點,毅然將兩個小區全部13套住房清盤,隻留下那棟躍層式別墅。這次陳蘭沒有半點阻撓。看著這賺到手的200多萬,徐淩火燒火燎得心裏也在流著汗,其中有部分就是從前的教師同事們省吃儉用積攢下來貢獻給他的,他這個可惡的資本家,投機者。他思忖著怎麽回饋於社會。

在市裏遇見了讀藝體本科的張思琴,她不再躲避徐淩了。她有了男友,是和她父親一起在江蘇昆山做工程承包的,大張思琴五歲,手裏頗有些積蓄。談起未來的工作去向,徐淩感歎藝體本科生已經供大於求。張思琴卻說她不想去考公務員或者教師、事業單位吃財政飯,她和幾個同學謀劃一起開辦幼兒園,父親和男友都支持她。這個念頭和徐淩不謀而合。徐淩和她們一家子兩方談妥了以七三比例合股投資學前教育,今年首期150萬籌建璧江鎮私立幼兒園,規劃遠景是組建學前教育集團公司,在本省多個縣籌建標準化私立幼兒園。徐淩再次邀請楚鈺做總策劃,這次楚鈺爽快地答應了,這三年內他下了不少功夫,對幼兒教育基本上了然於胸了,確立了一整套係統的行動方案。徐淩聘請楚鈺的公司職務是兼職行政總監,除開唯獨不管財務以外連將來的總經理都管。

楚鈺輔導過的廖洪濤高考優秀,竟然被四川大學錄取了。廖複生樂得合不攏嘴,逢人便笑,大造聲勢,為兒子籌辦狀元酒。

酒宴辦在怡園。隧道式大門通道進去後一個大院子,後麵是兩層樓的宴會廳。還未開席,熙熙攘攘的客人早已在院子和廳堂四處來往穿梭,尋找著聊天的對象,走廊和過道坐滿了人。徐淩和楚鈺站在一株棕櫚樹旁,身邊還有幾位熟識的教師。

幾位老師不斷和徐淩談話,徐淩籌建璧江鎮私立幼兒園並最終將成立全縣幼教聯合體的消息早已傳開,地基已動工,計劃元旦後開園。他們詢問徐淩既然已經辭職幾年了,為什麽又回來趕教育這趟渾水。呆在教育界尤其是初中教育,他們一直以來都有浴火的感覺,隻是被捆仙繩綁著,沒有徐淩那麽大的能量脫身。

“別說初中義務教育像浴火,幼教同樣難做。花了一年半蓋了139個章,才辦下來幼兒園證,腿都跑斷半根。其實那些不辦證的野班照樣開著開得好好的。”徐淩現在看見自己移動手機號碼139都有不愉快的感覺了,他歎了一口氣。替他跑腿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勤快踏實女人,小學代課五年下崗後自辦幼兒園三年,徐淩心目中的第一屆準園長。而通關細節,卻有賴於一個人。

徐淩是讓公司掛職的姚會計,從前的璧江小學校長,目前還是小學教師,起草建園申請報告的。姚會計草稿完成後,讓徐淩過目確認。徐淩讀完報告,感覺寫得文采飛揚,有理有據,簡直有高屋建瓴的感覺。他詢問姚會計,姚會計不好隱瞞,隻好說了實話。原來,前任縣委書記秘書葛雲龍是姚會計中學同學。前任書記卸任後到市裏任政協副主席,據傳是受到開發區征地事件的牽連影響,明升暗降賦閑去了。葛雲龍沒處著落,到縣宣傳部臨時擠了一個副部長的名額。宣傳部原來就有兩個副部長,新來的沒啥事幹,部長也偏不給他安排什麽重要的事。按姚會計的話說,這習慣了創造數據和文字的腦子,一旦閑下來還真是悶得慌。家裏人怕葛雲龍部長悶出病來,勸他反正沒事,多出去走走,拜望下老同學。葛雲龍就到鄉鎮上姚會計這裏喝酒來了。姚會計正忙呢,不方便應酬接待,葛雲龍也看出來了,便追問他何事撇不下。姚會計當然直說。葛雲龍聽完,一拍大腿,說那正好是他的家常便飯,張口就來的。姚會計一尋思,可不是這樣的嗎,於是拜托葛部長起稿。徐淩知道內情後,靈機一動,專程設宴請葛雲龍,委托他輕車熟路在縣裏打點關係。葛雲龍也爽快接受了,要不然還沒有那麽順利批下來。

考察時,徐淩有個和政府合辦縣城幼兒園的機會,市招商引資局的官員和他磋商過幾次,幾近成功。長江上遊一個縣城因水電大壩建設整體搬遷,縣政府規劃引資辦學,新建幼兒園占地麵積5千多平方米,建築麵積近4千平方米,規劃設計標準班級9個,標準學生學位270個,投資約700萬元,工程已經全部竣工,隻等投資方進入。投資模式為民辦公助、租賃辦學等各種模式,由投資方提供具體可行性報告,縣政府擇優選擇。辦園模式實行一園兩製(普惠班、高端班)模式。招生方式為普惠班麵向戶籍在新市分流區的幼兒招生,高端班由學校實行自主招生。管理模式由投資方全權負責管理,縣教育局負責業務指導與過程監管。最終因為另一個股東不讚同普惠班和高端班的名額比例,徐淩也覺得婆婆多了牽扯多,左約束右限製的,不樂意,這一事擱淺了。

“既然這麽難,還上項目?依我看,投資這樣大,又在鄉鎮上,收費不高,賺錢很難。”

“你們不是徐淩,徐淩不是你們。用陳勝的話說,‘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哉’。”楚鈺打斷了他們的提問。

“楚秋雲回家了吧,怎麽沒看見她。馬上大四了,準備考研嗎?”徐淩借機換了話題。

“不用考了。秋雲大三時獲得國家獎學金,同時獲得保外資格,暑假裏參加了浙大的夏令營,成為浙大免試直博生了。已經收到了擬錄取函,剩下的隻是例行手續、等待時間,下期要到浙大生命科學研究院做實驗,本科論文的實驗都將在浙大完成。”

“恭喜恭喜。這大事啊。”

“在秋雲保研這段時日,我搜集調查了一些數據,國內名牌大學裏的學生都非常勤奮,而位列前茅的優秀學生,幾乎百分之百想出國留學,還希望獲得外國國籍。這些可愛的莘莘學子,將來都是中國的頂梁柱啊。黨報上報道,新世紀以來中國有近千萬移民,移民的基本上是國內四有之人,即有權有錢有才有名,他們是兩種財富的集中者,移民首選地是加拿大和美國。”

“為人作嫁,幾時休。為什麽會這樣呢?”徐淩問。

“錢學森也發過類似的問。2005年,錢學森向溫家寶總理提問:這麽多年培養的學生,還沒有哪一個學術成就,能夠跟民國時期培養的大師相比,為什麽我們的學校總是培養不出最傑出的人才。如果聯係曆史條件,更能夠看到問題的嚴重性,民國時期隻有30多年,而且戰亂不斷,而後來60多年沒有戰亂,教育規模遠超民國時期。其實錢學森自己的經曆就已經從一個方麵回答了他自己的問題。一個向權力獻媚,在影響力最大的人民日報上撰文證明畝產兩萬斤的人,會是一個真正的科學家嗎?作為當時國內最具名望的科學領域人物,都會這樣弄虛作假,為求安全而戰戰兢兢,丟失良心和真誠,你還會指望其他科學家。科學的精神是真,科學家隻向事實低頭。痛心的是,一群齷齪的政客把科學搞得麵目全非,還涎著臉自詡掌握著宇宙真理。錢學森老了,醒悟了,卻不敢明白說出來,隻是發出疑問。一個官本位的社會,權力通吃,所有科研成就都成為權力的附屬物,所謂貪天之功為己有即此為證。一個廳長官員能擁有二十多項發明專利的國度,當然不需要真正的科學家,也難有傑出的改變人類生活的重大發明。現代已經不是愛迪生時代,單憑個人的單打獨鬥便可進行科研和創造發明,現代科學研究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和長時間的忍受,耐得住寂寞。但是,跑項目的搞不來科研,套取資金隻為弄錢;沉湎研究、疏於人際交往權力籌謀的科學家又跑不到項目。你說咋辦?”

“聽說你和秋雲都辦好了護照。你會移民嗎?”

楚鈺沒有立即回答徐淩,看著別處。徐淩說:“一個強盛千年的民族,不會沉淪,必將再次強盛。”

“哪裏有自由,哪裏就是我的祖國。”楚鈺說,突然又停下了,徐淩憂心忡忡看著他,他忽然粲然一笑,“但是,作為你的盟友,我不會逃跑,為什麽要逃呢?為什麽要坐享其成,逃避風險,而不成為勇敢的創造者和建設者呢,哪怕是孤獨的,飽受譏諷,嚐盡挫折。隻有在這塊土地上,才能實現個人最大的價值,因為我們有了土地的基因,天生的水土適應。中國的菜式和口味,是世界上最豐富的,魯、川、粵、閩、蘇、浙、湘、徽八大菜係還加上京菜鄂菜,不僅在國內各地飯館裏能吃到各式各樣的美味,即使在家裏,自己稍加改動,又會創造出新的菜式,簡直太享受了。出國,離開了這裏,我去那裏享受這多美味啊。哈哈哈哈哈。”

“不過,說到底,你還是對教育現狀頗有微詞的。這我很清楚。”

楚鈺不由得迸發出一聲笑,那是被理解被關注的自得。他說:“從秋雲睜眼聽我說話的最初開始,我便一直謹慎地保護孩子不受中國教育的傷害,特別是仇恨教育和聽話教育。作為家長和教師,也理所應當有更多的想法,避免追隨平庸乃至錯誤的大流主流。咦,徐薇來了。”

院外不斷湧進賓客,不少人陸續入座。真的,一輛白色BMW在大門外停下了。車裏先出來一個打扮入時的女人,她繞過轎車打開了右邊的門,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迫不及待撲了出來。陳蘭放開了小女孩,往院內指了指。小女孩撒開小腿往院子裏一蹦一跳跑進去,她腦後那兩束小散發晃**著像蓬開了的蒲公英。多支眼光注視著跌跌撞撞的小女孩,仿佛在尋找誰是家長。徐淩沒有挪動腳步,他張開雙臂,微笑著,關注、鼓勵、希望,目視著小女孩跑過來。終於,小女孩撲進了徐淩的懷裏,把小臉貼在他臉頰上,雙手緊緊箍著他的脖子。

“徐薇,讓伯伯親親。”楚鈺拍著手叫道。

小女孩轉過頭,睜著圓溜溜大眼睛看著楚鈺,又嘟著嘴搖頭:“不,爸爸親。”

愛給別人難堪的人,自己也常領受同樣待遇。四周的人們哄然笑起來,打趣著楚鈺。楚鈺摸著下巴,巧妙地自我解嘲,讓笑聲更濃了。喧鬧聲中,知客官的聲音在音箱裏大聲喊著,說著一長串客氣的套話,請來賓入座。盛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