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是靠哄、靠騙過下去的。
哄久了,騙久了,
就一輩子了。
賀培安與江陽見麵的一個星期後,江陽的那件醫療糾紛竟然有了回音,衛生局那邊說有了鑒定調查結果,說是家屬主動表態說那孩子的病跟江醫生的門診和他開的藥沒關係,是他們沒有好好盡到看護責任以至於讓孩子延誤了病情,並表示這周會出一份正式的調查報告。
接下來,也不知道賀培安動用了什麽手段,讓那個家屬在本市最大的幾份報紙上登報道歉,澄清了事實真相。
江陽和石蘇靜不知其中緣由,這樣出乎意料的結果令他們欣喜萬分。石蘇靜開心得連聲念佛:“真是菩薩保佑。菩薩保佑啊!我明天就去千佛寺還願。”
石蘇靜見江澄溪臥室裏有燈光,知道她還未睡。她推門進去,便見江澄溪在給蘇小小喂食。石蘇靜在她床邊坐下來,嘀咕道:“囡囡,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別一時昏了頭。唉,囡囡,媽媽我不是給你添堵。賀培安這樣的男人,真不是你能駕馭得住的。”
江澄溪低垂著頭,默然不語。
石蘇靜長歎了口氣:“賀培安現在是一時喜歡你,一時衝動想娶你。可男人呢,都是喜歡新鮮刺激的。像你爸這樣好的,天底下也難找出幾個。媽媽我是過來人,看到的多了。媽媽不是咒你,你跟他長不了。過不了三年五年,他對你就沒興趣了……澄溪,你就聽媽媽這一次,不要嫁給他。”
江澄溪片刻才低聲道:“媽,都是我不好,讓你這麽擔心……”
事到如今,是她第一次服軟認錯。石蘇靜眼眶一熱:“媽什麽媽,媽媽問你,是不是他答應幫你爸,你才同意嫁給他的?”江陽的醫療糾紛來得蹊蹺,解決得更是又快又蹊蹺,難免讓石蘇靜和江陽覺得中間有古怪。
江澄溪一愣,然後迅速搖頭否認:“沒有的事。媽,你想到哪裏去了?不過,他是幫忙啦。”
她努力擠出甜蜜的微笑,嘴角劃出了弧度,湊到母親身邊,輕聲問道:“媽,你不覺得培安他長得很好看嗎?我每次看到他,心裏頭都怦怦跳。”
石蘇靜見女兒臉上泛起一絲紅暈,活脫脫一副兒女情長時的嬌羞害臊、難以啟齒的模樣,不禁錯愕了半晌。這話誠然不假。賀培安長身玉立,劍眉星目。囡囡難道真的這麽愛那個姓賀的?
她心裏暗忖,麵色則不露,試探性地問道:“你爸昨天去找小賀談過了。他自己都承認幫忙解決了你爸的麻煩事,隻是他說他跟你是彼此相愛的……”她頓了頓,又道:“囡囡,我不知道他到底喜歡你多少,但按他的意思就是這門婚事非結不可。”
江澄溪垂頭不語。良久後,石蘇靜歎了口氣,才終於鬆了口道:“囡囡,你如果鐵了心一定要嫁給他的話,爸媽也沒辦法,爸媽也隻有祝福你!”
江澄溪眼眶驀地一紅,抬頭:“媽——”
石蘇靜亦是眼圈發紅,默然半晌,叮囑道:“澄溪啊,如果小賀對你不好,你也不要怕。實在處不下去,就離婚唄。反正現在這個社會,離婚也很正常……”
石蘇靜知道世界上沒自己這樣的母親,女兒還沒結婚就盼著她離。可是她想到那個賀培安,心裏就發怵。石蘇靜這輩子都沒見怕過誰,可是這個女婿,她見了,心裏頭總有點發毛。
“好在賀培安也同意這次婚禮不大肆操辦,簡單登記一下就好。否則,我還擔心怎麽跟親朋好友交代呢!”石蘇靜打心裏不願意承認賀培安要做她的女婿這個事實。
江家的親戚本來就少,可憐到簡直可以用寥寥無幾來形容。江陽是那個年代少有的獨生子,父母早亡。而石蘇靜呢,比江陽還不如,是一個孤兒,從小被一對老夫妻收養。石蘇靜剛工作不久,還沒等她孝順他們,兩個老人就撒手而去了。不過雖然親戚少,但江陽在中醫院這麽多年,院裏多少同事、下屬,若是讓那熟識的人知道他們家澄溪找了這麽一個……唉,石蘇靜想想那畫麵,都不願意出門了。
再加上,她暗暗存了個心思。萬一囡囡跟賀培安婚後不和諧,閃離了呢?這世道,年輕人閃婚閃離的聽說多得很,若是那樣的話,還不如不辦婚禮。到時候暗暗地把結婚證換成離婚證就成了。
因存了這個心思,所以她早幾日便跟江澄溪說:“最近診所弄成這樣,你爸和我都累壞了。再說,你們結婚這麽趕,連通知親戚朋友都來不及。要不,你跟賀培安那邊商量一下,就先登記,婚禮啊,等過段時間比如年底再辦?”石蘇靜依舊使用“拖字訣”!
其實這個建議正中江澄溪的下懷,她便跟賀培安說了,不想大辦是父母的意思之類的。
賀培安當時盯著她沉吟片刻,最後點了下頭。
於是,同意隻登記、不大辦的要求,也算是遂了石蘇靜的心意,她隻差沒開口念佛。
賀培安雖然有各種的不是,但有一點還是不錯的,除了沒宴請大辦外,所有婚禮的規矩都按三元市的傳統做足了,讓一向挑剔的石蘇靜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中間,江澄溪隻在拍婚紗照的那天與賀培安見過。其實她根本不想拍婚紗照,可是,她的婚禮都這麽清簡了,若是連婚紗照也不拍的話,這也假得太過了。別說母親石蘇靜這麽細心的人,連她老爸估計都會懷疑了。
俗話說做戲要做全套。不得已,她便跟賀培安提出了拍婚紗照。
那天,她撥了電話給賀培安,他的助理向念平接的電話。聽見她的聲音,他有一秒的詫異:“賀太太,你好。賀先生正在開會,有什麽可以幫你轉告的嗎?”江澄溪便婉轉地把要拍婚紗照的理由說了一下。
一個小時後,向念平便給她回了電話,告知她已經安排好了時間地點,效率之高,簡直令人咂舌。
第二天,江澄溪來到店裏試裝的時候,並不見賀培安的蹤影。來接她的小九隻說了句:“賀太太,賀先生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
有數位美女店員殷勤地帶她去選婚紗:“賀太太,這是我們店最新到的幾款婚紗,都是歐美名師設計,專門空運過來的。如果賀太太不喜歡的話,我們也可以請國際大牌婚紗設計師為您定製。上個月結婚的袁小姐,她所有的婚紗禮服都是定製的。定製就是時間比較長,但一生一次,這樣的等待也是非常值得和有意義……”
美女店員巧舌如簧,對三元城中的有名人物如數家珍。江澄溪純屬是做任務,隨手挑了挑,然後指著一件道:“就這件吧,我去試穿。”
她婉拒了店員的幫忙,自己抱著長長的婚紗進了更衣室。每個女孩子都夢想過自己穿上婚紗,挽著自己心愛的男子說“I do”的時刻,江澄溪也不例外,可是她從未料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穿上婚紗。
她忽覺一陣從未有過的疲憊湧了上來,抱著雪白的一團婚紗頹然地在貴妃榻上坐了下來。她將臉深深地埋在這團蓬鬆的雪白裏頭。
她真的要嫁給賀培安了。
能逃避一時,也逃避不了一世。就算她再不心甘情願,還是要出去麵對的。
直到此時此刻,她還是不明白自己是怎麽惹到賀培安的。他為什麽一定要跟自己結婚。為什麽,為什麽事情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什麽也改變不了。
她坐了片刻,認命地起身換衣服。既然已經到這個什麽也改變不了的地步,那麽她還是識相一點比較好。萬一惹惱了賀培安,她隻有吃不了兜著走的分兒。
江澄溪在選婚紗的時候,不過是隨手一指,沒想到這款婚紗穿在身上居然會這麽好看。斜肩的蕾絲款,腰間緞帶盈盈一束,下麵是鵝毛裝飾的大裙擺,如波浪般鋪散開來。
她在大大的鏡子前麵停駐良久,才拉開門出去。
門口候著的店員們和小九各自怔了怔。下一秒,店員已經迎了上來,眼裏的驚豔之色亦未褪去:“賀太太,您穿上這款實在是太好看了,就像量身定做的,不,比很多量身定做的都要好看。”
化妝團隊們幫她鬆鬆地綰了頭發,拿了配套的頭紗替她戴上,再次讚歎道:“其實頭發放下和頭發盤起來各有味道。要不等賀先生換衣服出來,我給你做兩種發型,讓他也看看?”
坐在梳妝凳上的江澄溪一怔,賀培安已經來了嗎?房間裏在一瞬間靜了下來。她察覺到了異樣,抬頭,從鏡子裏看到了一身黑色禮服的賀培安。
兩人的眼光不經意地在鏡中交會,她趕快移開,裝作凝視自己的發飾。賀培安的動作頓了頓,吩咐道:“這樣就可以了,安排拍照吧。”
店員趕忙應了聲“好”,引著兩人進了攝影室。跟所有的攝影房間一樣,這裏擺滿了攝影器材。江澄溪感覺到賀培安的手輕輕攬了上來,他的手帶了熱熱的溫度,令她十分不習慣。此時,攝影師的聲音響起:“新娘,看這裏,對了。把頭側向新郎,再靠近一點,對了,再近一點。笑一下。對了,就這樣。”
兩人對著鏡頭微笑,哢嚓定格。
大約如今的人很少拍室內婚紗照了,婚紗店的店員一再建議:“賀太太,其實我們有很多拍攝線路可供選擇的,比如海島線,馬爾代夫、毛裏求斯、大堡礁等。或者歐美線路,希臘愛琴海、法國普羅旺斯、英國古堡、中美洲加勒比小島等,每一條路線都非常適合您跟賀先生,不如你們考慮一下?”
麵對店員的誘人推薦,如果新郎不是賀培安的話,哪怕隻是江澄溪有一點點喜歡那個人,或許她就動心了。可因為是賀培安,這個自己心不甘情不願卻不得不嫁的人,想著去那些地方,兩個人要長時間地接觸,江澄溪隻想想就會打冷戰。結果可想而知,美女店員雖然巧舌如簧,最終還是铩羽而歸。
拿到婚紗照片的那天,王薇薇倒是驚訝了一番:“想不到大名鼎鼎的賀培安,笑起來居然如此迷人。你看,他臉上竟然有一個酒窩!”端詳了片刻,她抬頭瞧了瞧江澄溪,促狹地眨眼微笑:“澄溪,憑良心說,看照片的話,你們蠻有夫妻相的。”
江澄溪雙手捂臉,唉聲歎氣加各種萎靡不振:“薇薇,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提賀培安?讓我有時間喘口氣。我也就剩這幾天有限的好日子了!”
事實上,她拿到照片的時候,想到的人卻是陸一航,那個她初次戀上的人。如果當年陸一航沒有出國,現在不知會怎麽樣。雖然這些年,陸一航與她沒有一點聯係,可她還是偶爾會想起他,想起那個夏天,她與他在碎金閃爍的夕陽下,彼此的嘴唇輕觸,清新甜美得像是花朵驟然綻放。
一直到結婚那天,江澄溪猶在懷念自己那段消逝了的初戀。
日子很快便到了結婚前一天晚上。石蘇靜一頓飯下來不發一言,隻寥寥地吃了幾口,擱下筷子進了臥室後便再不肯出來。
江陽則進了江澄溪的臥室,語重心長地對她再三叮囑:“囡囡,日子就是靠哄、靠騙過下去的。哄久了,騙久了,就一輩子了。所謂的白頭到老,就是這麽來的,知不知道?”
江陽偷偷地對她調侃,頗有自吹自擂之勢:“否則憑你爸當年的本事怎麽能追到你媽,還把你媽哄得這麽服服帖帖?”
江澄溪心情低落,聽父親這般吹噓,不免嘴角上揚笑了出來。老爸其實是很愛老媽的。當年石蘇靜花容月貌,一進廠子便登時轟動全廠,追求者多如過江之鯽,後來一聽說她身體不好,便一哄而散。隻有老爸,對老媽依舊癡心不改,這才換來老媽的另眼相待。
婚後這二十多年來,兩人恩愛如初,偶爾吵架拌嘴也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王薇薇對此一直羨慕得要死,老嚷嚷著要江澄溪把父母讓給她。
江陽諄諄叮囑,傳授各種過來人的經驗:“囡囡,這人都得哄,特別是男人,更是要哄要騙。我看那小賀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是頭順毛驢。”
江澄溪“嗯”了一聲,輕輕道:“爸爸,我知道。你放心,我都聽你的。我隻是舍不得你跟媽媽……”
江陽本是忍得住的,此時毫無防備地聽江澄溪這麽一說,眼眶驟然一熱。他把江澄溪攬在胸前:“囡囡,爸爸一樣舍不得你。無論再怎麽舍不得,你還是要嫁人的。”
有人終有一日會帶著囡囡離開,這個人不是賀培安,也會是其他男子!
父親身上有江澄溪從小熟悉的中藥味道,讓人無比地安心妥帖。很小的時候,江澄溪年幼不懂事,她老是嫌棄父親身上的味道難聞,經常會口無遮攔地說:“爸爸,你的身上臭臭。”也不許他抱。每次父母張開手臂迎她的時候,她總是會第一時間衝到媽媽的懷裏,摟著她的脖子怎麽也不肯放。父親江陽總是愛憐又無奈地在一旁耷拉著腦袋看著她。
後來漸漸長大,江澄溪習慣了,接受了,也愛上了這個味道。
一想到明天之後,就要離開父母,離開這個家,江澄溪的心裏就充滿無法言語的難過。
那天晚上,江澄溪還想到了陸一航,想到了王薇薇,想到了許許多多人和事。淩晨時分,她終於放棄了對失眠的抵抗,爬了起來,對著一動不動的蘇小小喃喃講話,訴說衷腸:“蘇小小,我明天就要結婚了。他不是把你買來送給我的那個人。”
“蘇小小,他叫賀培安,娶我的那個人叫賀培安。”她說到這裏,怒上心頭,便恨恨地補充了一句,“很壞很壞的一個人,如果再壞下去就屬於要爛掉了的那種。”
“蘇小小,為什麽陸一航當年一直沒回我郵件呢?蘇小小,為什麽?為什麽呢?”
她從來沒有告訴過王薇薇,當年陸一航離開後,她曾經偷偷地給他發過三封郵件。她一直癡癡地等他的回信,可那些郵件如同泥牛入海,無半點音信。起初,她還以為地址錯誤。不久,她無意中得知陸一航曾用這個郵箱回過一個同學的郵件後,就再也沒有聯係過他。
做人貴有自知之明。人家不是沒有收到她的郵件,隻是不想回她、不想理她罷了。
那個時候,正值高考前夕,她整晚整晚地失眠。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怎麽會這樣呢?
明明一切都是好好的!
兩人最後一次單獨見麵是她與他偷偷逛街,陸一航還在花鳥市場花兩塊錢買了蘇小小給她。
兩個人一路逛回來,很遠的一段路,不知怎的,好像眨眼便到了。
路上,陸一航問她:“你準備給這隻小烏龜取什麽名字?”
她羞澀地低著頭,半天才輕聲問他:“你說呢?”
他的笑比六月流光還燦爛幾分:“我看這隻小烏龜長得小小的,跟她主人一樣,很可愛。要不就叫蘇小小吧?”
陸一航說她很可愛,說她很可愛!
那個時刻,天地間仿佛就剩下了那三字。江澄溪渾身發燙。她隻覺又羞又歡喜,隔了片刻,才低低地“嗯”了一聲:“那就叫它蘇小小吧。”
陸一航幾天後便飛去了美國,沒有與她告別,甚至沒有給她打一個電話、發一條短信。這麽多年過去了,蘇小小已從一隻小龜長成了一隻大龜。可陸一航,一直沒有回來。
就算再不肯承認,江澄溪也知道,明天之後,陸一航回不回來,都與她無關了。其實,早已與她無關了,隻是她自己不肯承認而已。
那個晚上,她一夜無眠,就陪著蘇小小,瞧著窗外天色漸明漸亮。
又是新的一天了!
賀培安按約定時間準時來接她。她穿了賀培安前一日讓人送來的白色小禮服,及膝的下擺白紗層層疊疊地散開。這款衣服,若是戴上長頭紗,亦是一件婚紗。也不知道他在哪裏買的,穿在她身上,所有尺寸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無一處不合適。
石蘇靜的臉色一直不是很好看,甚至連正眼也沒瞧賀培安一眼。江陽則鄭重萬分地對賀培安道:“小賀,我們家雖然家境普通,可澄溪是我們從小寶貝大的。現在我們把她交給你,你以後要好好對她。你如果欺負她,我可饒不了你。”
賀培安居然欠了欠身,禮貌周全地應了聲“是”。江澄溪頗為怪異,可下一秒,賀培安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溫熱,一時間擾亂她所有的思緒,她無法再想其他。
在門口處,江澄溪轉頭回望父母親,隻見他們眼泛淚光、戀戀不舍地朝她微笑。她眼眶酸辣,似有東西要湧出來。她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就意味著自己告別父母,再也不是個孩子了。
最後,她由賀培安拉著手,一步一步地出門,也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自己未知的將來。
江陽和石蘇靜目送女兒與賀培安兩人進了車子,消失在視線裏頭。石蘇靜擦了擦眼角滑落的淚,扯了微笑轉頭:“江陽,我們捧在手心裏頭疼了寵了二十幾年的寶貝今天結婚了。”
“我以前就跟你說,生女兒不好,生女兒長大了就會被拐跑的……你看,她今天就被別人拐跑了……”
上車後,江澄溪靜靜地坐在一旁,打量了一下已經近一個星期沒見的賀培安。兩人隻在上周拍婚紗照的那天見過,此後賀培安便再無任何消息。今天的他,一身黑色修身西裝,甚至隆重地打了一個領結,也不知道是領結的緣故還是衣服的緣故,居然有種玉樹臨風的逼人之感。
車子到達後,賀培安親自拉開了車門,見她怔怔地望著他,不由得挑了挑眉毛:“還不下車?”
由於不是什麽特殊的日子,又是一大早,民政局的工作人員也才上班不久,整個辦事大廳空****的,隻有他們一對。
在踏入門口的一刻,賀培安停了下來,轉身把手伸給了她。江澄溪覺得高大的身影帶著令人窒息的壓力而來。她緩緩地伸出了手,下一秒,便被他的手握住。
填資料、複印、拍照,最後登記成功。
工作人員微笑著把結婚證遞給了他們:“祝你們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江澄溪望著紅紅的結婚證,照片上的兩個人瞧著鏡頭,由於工作人員要求,所以嘴角輕扯,各自淺笑。
她跟賀培安結婚了!
自己居然結婚了,跟一個幾乎不認識的陌生人,結婚了!
這不是電視,也不是電影,是現實生活!這是她江澄溪以後的生活!
結婚登記後,賀培安便把她帶回了自己所住的老別墅,把她一個人扔在了家裏。江澄溪一個人在臥室裏頭,直到夜幕降臨,賀培安也沒回來。她一個人在全然陌生的環境裏,心下惶然。
她意識到這麽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反正已經到這地步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於是,她換下了小禮服,徑直去浴室洗了澡。
沐浴好出來,賀培安還是沒有出現。她坐在沙發上,打理自己已經吹幹的長發。偌大一個房間,落針可聞,安靜得讓人有些心裏發顫。四周散發著強烈的賀培安的氣息,更加劇了她的驚惶不安。
指針轉啊轉,一分一秒地過去,終於指向了深夜兩點。江澄溪前一夜本就失眠,加上白天到現在精神緊繃,到了這個時候實在支撐不住,便闔眼睡去了。
不過睡意清淺,蒙蒙矓矓中聽見樓梯有動靜,她倏然驚醒。雖然未睜眼,但她依舊感覺到有人推開了房門,腳步聲,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她聞到了賀培安身上的味道,感覺到他的腳步似停頓了數秒,然後徑直進了浴室。
臥室裏安靜極了,可以聽見浴室裏頭流水泠泠之聲響起又消失。這一過程中江澄溪隻恨自己怎麽不昏過去。不過片刻,浴室的門被人“哢嗒”一聲拉開,她被這聲響弄得心頭一緊,手不由得揪緊了薄被。
賀培安帶著與她一樣的沐浴露香味,掀開了薄被:“過來。”
江澄溪唯有屏氣裝睡。除了裝睡,她還能怎麽辦?
賀培安在邊上哧的一聲冷笑,緩聲道:“再憋就要斷氣了,給我過來……”江澄溪心驚膽戰,最害怕的事情還是要發生了。
賀培安不耐煩了,翻身壓上了她:“今天是洞房,我可不想觸我們賀家的黴頭。”
三元有個說法,洞房花燭夜新婚夫妻如果不同房的話,新郎家會倒黴。這個說法由來已久,到底是不是真的,鮮有人去探究。畢竟新婚夫妻怎麽可能不同房呢?
江澄溪又驚又怕,賀培安帶著酒味的唇一直落在她的脖子上,他微笑地威脅她:“不要再亂動了,否則我就疼死你。”他的呼吸雜亂無章地噴在她脖子上,那麽燙那麽重,令江澄溪產生了一種他真的會一口咬下去的錯覺……
婚後第一天,賀培安便消失了。江澄溪一個人在空****的房子裏生活,一個人吃早餐,一個人吃午餐,一個人吃晚餐。她沒有問賀培安的去向,她根本不想知道,甚至巴不得他永遠不要回來。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第三天晚上,她仍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偌大的餐廳裏吃飯。小九才對她道:“賀太太,賀先生有事出國了。”
小九大概也覺得賀先生把新婚妻子扔在家裏,一聲不吭地走了,這件事情做得不對。但賀先生是老板,輪不到他來非議。小九說完,見江澄溪的臉色沉沉,以為她是在生賀先生的氣,於是,支吾著補充了一句:“我聽向先生說,賀先生應該過幾天就回來了。”
還要過幾天才會回來?江澄溪心裏暗喜,可麵上不敢露出半分。那個晚上,江澄溪大約是精神放鬆下來,睡得極好。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大了。她睜眼的瞬間,隻覺得身體懶懶的,有睡飽醒來的那種舒暢歡悅,底下被褥軟如雲團,叫人深陷其中,再也不願起來。她習慣性地想伸懶腰,下一秒,突然意識到她跟賀培安結婚了。
江澄溪倏然睜眼,惶然地環顧四周,四周還是昨晚她闔眼前一秒的那個模樣,窗簾拉得嚴嚴密密,室內光線昏暗溫柔。
臥室裏還是隻有她一個人,這個認知讓她徹底鬆了口氣。她翻個身,將自己深深地埋進枕褥。如果這是場夢境,那該有多好啊。可臥室裏陌生的一切都冰冷地提醒著她,這不是夢。
是啊,不是夢。唯一慶幸的是,賀培安還要過幾天回來。江澄溪決定先回家看老媽,再約王薇薇去看場電影,放鬆放鬆繃緊的神經線條。
可一坐進車子,她便見小九拉開門也跟著坐在了駕駛位置上。江澄溪一怔,不會吧,人高馬大的小九難不成還要繼續跟著她?
小九不等她發問,便已經開口:“賀太太,是賀先生吩咐的。”
江澄溪無奈,最後隻好怏怏不樂地默許了。
雖然才隔幾天未見,而且在這幾天中還通了好幾個電話,但石蘇靜一見江澄溪就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幾回。大約是沒發現什麽被虐待的痕跡,才稍稍鬆了口氣,可還是免不了憂心忡忡地問起賀培安:“怎麽樣?他對你好不好?有沒有欺負你?”
看母親的模樣,似自己隨時會遭遇家暴一般。江澄溪不免含笑著說些粉飾太平的話:“媽,其實他對我很好,隻是他習慣板著臉而已。”江澄溪發現自己總是因為賀培安向父母說謊!
江澄溪忽然意識到一點,就算她再怎麽想家,她也不能經常回來,多說多錯,搞不好哪一天就露餡了。反正嫁都嫁了,讓父母以為她和賀培安彼此相愛才結婚、過得很幸福這樣才比較好。否則兩位老人日夜愁苦,這日子都沒法過了。
石蘇靜將信將疑:“真的?”
江澄溪重重點頭:“當然啊。”然後她扯開話題說起小九,似是而非地吐了一肚子的不滿,“他啊,還給弄了那麽人高馬大的一個人跟著我,我都快煩死了。我都這麽大的人,難道還會迷路不成?”
這些喋喋不休的怨言聽在石蘇靜耳中便是另外一種味道了:看來小賀還是很在意自己家這個糊塗蛋的。
見母親的臉色微鬆,江澄溪從沙發上起來轉了一圈,嘟囔道:“我這幾天醒了吃,吃了睡,都快胖死了。媽,你看我是不是胖了?我覺得我肚子上的肉多起來了……”她順勢抓起母親的手摸自己的腹部,“你摸摸看……”
石蘇靜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把她的手從腹部拍打了下來:“哪裏胖了?你還年輕,可千萬別學那些不好的,亂減肥,把身體折騰壞了!你以後的日子長著呢,身體不好,老了可有苦頭吃了。你看看媽媽這個活榜樣就知道了……”
石蘇靜一輩子就吃虧在自己的病上。她向來爭強好勝,無奈自己的這個病,在單位的時候,雖然手上的技術活好,可三天兩頭請病假,眼睜睜地看著身邊的同事一個個升職做了小領導,說話走路都帶風,說不羨慕那是假的。好在江陽的工作穩定,收入也尚可,所以後來她就提早辦了退休。
幾個小時在母親石蘇靜的甜蜜轟炸中度過,說來也奇怪,以前每次江澄溪隻要一聽母親的話起了個頭,她就趕緊各種“遁”。這一天居然沒覺得厭煩,還恨不得一直圍在母親邊上打轉。
吃飯前,她從櫃子裏取了小藥箱:“媽媽,我給你打針吧。”石蘇靜的糖尿病必須在飯前注射短效胰島素,以控製餐後高血糖。
石蘇靜摸了摸她的頭發,感慨地道:“囡囡,媽媽覺得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把你健健康康地生下來,讓你健健康康地長大。”
江澄溪眼眶微紅:“媽——”如果不是母親拚死也要替父親生下個孩子的話,這世界上哪會有她的存在?所以,她一直以來都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母女兩人在沙發上靜靜相依。
接到王薇薇打來的電話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江澄溪,半個小時後,新地廣場咖啡吧見。”
臨走時,江澄溪特地把蘇小小和它的窩一起帶了出來。這些年,蘇小小一直陪著她。以後,在賀家,至少還有蘇小小陪著她,她不會那麽孤單。
那天下午,江澄溪帶了小九這個跟屁蟲與王薇薇一起逛街。江澄溪看小九,覺得各種不舒服,心裏頭一百個別扭。
不過王薇薇大小姐覺得不錯,趁小九提著東西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們後麵,壓低了聲音在江澄溪耳邊道:“你傻啊!多好的勞動力,司機、保鏢,還兼職提貨工、搬運工,最重要的是免費!免費的!唉,這年頭,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節奏,就是你這樣的!”
江澄溪:“讓他一天到晚跟著你試試?不出三天,你就會發瘋了。”
王薇薇聳聳香肩:“我OK啊!前提是要你們家賀先生同意。”
提及賀培安,江澄溪就自動自覺地封了嘴。王薇薇這家夥,無論何時何地說話總是能一針見血。
王薇薇興致高昂地從廣場的一樓逛到了五樓,走過路過絕不錯過任何一家。不知不覺逛到了內衣部。她也不管小九鐵柱似的戳在走道一旁,挑了幾件,在身上比畫。比著比著,她忽然想起某事,轉身衝江澄溪拋了一個媚眼,臉上淨是促狹的笑:“澄溪,我送你的新婚禮物,你派上用場沒有,是不是戰況激烈……”
百無聊賴地站在一旁陪逛的江澄溪,正飲著小九剛買來的咖啡,結果被王薇薇的話給驚著了,咖啡一下子嗆到了氣管,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一陣狂咳,眼淚都出來了。
王薇薇送她的禮物是一套性感內衣,那兩塊薄薄的網狀物至今還留在她自家臥室最下麵的一個抽屜裏。
王薇薇一邊拍著她的背幫忙順氣,一邊佯裝大吃一驚:“不會吧,激烈到這種程度?”說罷,她哈哈大笑,湊過來,“具體什麽情況,你且細細說來。”
江澄溪咳了片刻才恢複,瞧了不遠處的小九,又急又羞:“王……王薇薇,你要是準備繼續說這個話題,我會跟你翻臉。”
王薇薇大笑,斜著眼糗她:“還臉紅呢?拜托,你都已經是已婚婦女了。”
她俯在江澄溪耳邊,說出一個結論:“這麽說來,至少證明了一點,賀培安不是gay。”
如果賀培安是gay就好了,可問題他不是呀。江澄溪瞪了她一眼,不說話。她可不敢議論賀培安這個。萬一被他知道了,那還不擰了她的脖子?她記得那個晚上,賀培安的呼吸那麽急促,一直落在她脖子上,一度令她以為他真的會咬斷她的脖子。
江澄溪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脖子,好似那裏還殘留著賀培安那可怕的熱度。他要是個gay,整個三元城大概就沒一個男的是正常人了吧!
王薇薇顯然不願意放過她:“澄溪,作為你的好友,我不得不說一點,你那老公其實長得還不錯。”
江澄溪橫了王薇薇一眼,不情不願地開口道:“他長得怎麽樣與我無關,我又不準備跟他過一輩子。”
王薇薇緩緩一笑:“反正已經到這分兒上了。你得學會阿Q精神。再怎麽樣,至少你老公長得平頭正臉。你想一下,萬一你老公是那種睡在邊上都會讓你半夜驚醒的呢……”江澄溪側頭想了想,終是沒好氣地笑了出來:“薇薇,不錯嘛。你現在安慰人的本事倒是漸長了。”
賀培安在新婚後消失了整整十天才回來。
在這十天中,江澄溪是想繼續到父親江陽的診所上班的,但她又吃不準賀培安的態度,怕一不小心就惹惱了他。再者,去了診所,她又怕在父親麵前露出馬腳,想來想去一下子也不知道怎麽辦。一動不如一靜,最後決定一切等賀培安回來再說。
賀培安回來那天正好上映一部好萊塢動作大片,江澄溪跟王薇薇兩人一起去吃了晚飯,然後去看了七點多的那一場。看到一半的時候,就聽見身邊的小九接了個電話。數秒後,小九壓低聲音地對她說:“賀太太,賀先生回來了,讓你看完後盡快回家。”
江澄溪便覺得心裏“咯噔”一下,似什麽東西沉了下去一般,連精彩刺激的電影畫麵都不再有任何吸引力了。
回去的路上,她隻覺得坐立難安,等車子行駛進了大門,更是覺得背脊處涼颼颼的有些發毛。
小九拉開車門,見她神色怔忪,半晌也沒動靜,便問道:“賀太太,怎麽了?”
早下晚下,她總是得下車的,又沒辦法在車子裏窩一輩子。江澄溪這麽一想,總算是做足了心理準備。下了車,她慢騰騰地走了幾步,感覺到小九提了東西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江澄溪心裏這才略略放鬆了些。就目前而言,她和小九也比跟賀培安相處的時間長。
小九在客廳把東西擱下後,便悄悄地退了出去。江澄溪在樓下磨蹭許久,才上了樓,輕輕推門而進。
臥室裏隻在角落亮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江澄溪從明亮之地步入,眼睛一下子有些不能適應。
閉眼,再睜眼,才看清**有隆起之物,顯然賀培安在休息倒時差。這個臥室裏本就充滿了他的氣息,此時更是讓人心生惶恐。
於是,江澄溪便想躡手躡腳地溜出去,隨便去客廳、書房、過道、走廊,哪怕是洗手間,也比待在這裏舒服自在。她心裏暗自慶幸自己運氣不差,他確實回來了,不過是他自己睡著了。
才走了兩步,賀培安的聲音不輕不重地在安靜的臥室裏響了起來:“過來。”
她猛地止住了腳步,僵住了身體。下一瞬,賀培安已經擰亮了燈,屋內光線一下明亮起來。
江澄溪無奈,隻好轉身,隻見賀培安已經掀被坐了起來,居然連睡衣也沒穿,大大方方**著壯碩的上身。江澄溪忙移開視線。
這是兩人婚後第一次麵對麵。江澄溪看到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新婚那個晚上。
她的目光不敢和賀培安接觸,慢騰騰地走到床邊。
賀培安雙手抱胸,懶懶地靠在床頭,不動聲色地盯著她看了幾眼,吩咐道:“我餓了,去廚房給我弄點吃的。”
原來他是想吃東西!江澄溪吊在嗓子眼兒的心終於下來了一點,應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出了臥室。她下了樓才意識到,這個時間廚房裏已經沒人了。於是,她一個人在廚房裏東翻西找,最後在儲物櫃裏頭翻到了幾包泡麵。
她眼睛驀地一亮,這個好,絕對簡單方便!
江澄溪端著煮好的一碗泡麵返回臥室的時候,賀培安正靠在床頭閉目養神。這廝真是奇怪,既然閉目養神還不如躺下來睡覺。難不成他覺得這姿勢很舒服?
江澄溪盡可能放輕她的腳步,可剛一推開臥室的門,賀培安還是一下就睜開了眼。
他掀開被子下床,隨手扯了浴袍穿上。就算不小心一瞥,江澄溪也已經看到了他**的胸口。她的呼吸頓時一窒,忙不迭地垂下眼。這廝看上去也是神清氣爽的,比她還精神幾分,一點也不像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機。
半晌也沒見賀培安動筷子,江澄溪抬頭,隻見他盯著麵條一動不動,表情高深莫測。看來他肯定是嫌棄這碗泡麵。江澄溪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解釋:“我煮的,有點糊了。要不,我去把吳姐她們叫起來做點其他的送上來?”
賀培安的反應是抬頭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也不說話,然後端起碗,挑了幾根麵慢慢地吃了起來。他的吃相一向頗為斯文,這次也是如此。片刻光景,他居然將一大碗泡麵吃了個精光。
其實端上來之前江澄溪自己偷偷嚐過味道,勉強可以入口而已,想不到賀培安居然會吃完它。江澄溪暗暗地想:看來賀培安真的是餓昏頭了,所以才會如此饑不擇食!
江澄溪本是不想給他煮麵的,但她跟賀培安相處的時日短,實在摸不準他說的“給我弄點吃的”具體是什麽意思,心想,既然答應了就隨便給他做一碗好了。純粹屬於完成任務。他覺得難吃,那她以後就再不用下廚了。
但賀培安居然出乎意料地吃了個精光,這下江澄溪倒有些犯愁了。萬一他三更半夜地老喊肚子餓讓她煮消夜,那可怎麽辦?
一時間,她又悔又惱,早知道就多放幾勺鹽了。轉念一想,他這種山珍海味吃慣了的人,怎麽可能喜歡吃泡麵?又不是腦袋壞了!對,正是這個理。但……她猛地想到,這廝剛剛就把一碗泡麵吃得一根不剩,不會真的是腦袋壞了吧!
江澄溪一瞬間,怎一個“愁”字了得!
似被嚴霜打過一般的江澄溪怏怏地將托盤端回了廚房,然後用“史上最慢時間”將碗筷洗幹淨,擦得幹淨晶亮,放回櫥櫃。她如此磨蹭,無非是希望自己回臥室的時間拖得晚點再晚點。可是無論拖得怎麽晚,她還是得進那個臥室。且賀培安那反複無常、陰晴不定的性子……惹惱了他,還不是一樣沒好果子吃?
她是他手裏的泥巴,想怎麽捏就怎麽捏!扁的圓的還不是隨他高興?
賀培安還靠在床頭閉目養神,不知是不是睡著了,江澄溪推開門,他似沒察覺,眼皮也沒抬一下。江澄溪心裏頭暗自慶幸,小心翼翼地弓著身,踩著貓步進了房間,唯恐一個不小心驚醒了這頭睡獅。
總算進了浴室。她放了整整一浴缸的水,在裏麵泡了許久,全身肌膚都快起褶子了,她才起來。之後,她又坐在浴室的椅子上吹幹了頭發,豎起耳朵靜聽了半天,外麵一點動靜也沒有,這才輕輕拉開門。
由於跟賀培安睡一張床,哪怕她一直掛在床沿邊,想要離他盡量遠,江澄溪也還是睡不著。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天空灰亮,她才淺淺地闔眼。
睡夢中隱約聽到有人在叫她,頭昏昏沉沉的,意識有些迷糊,一片茫然。猛然想起賀培安回來了,江澄溪整個人似被一盆冷水當頭淋下一般,瞬間清醒過來。她“嗖”的一下擁著薄被坐了起來,果然,不遠處的人,是賀培安!
他已經換上了襯衫,正在更衣室裏頭打領帶,大約是聽見了聲響,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瞧著她。片刻,他徐徐轉過身,語調不冷也不淡:“既然醒了就起床,下去陪我吃早餐。”
至於那頓早餐,江澄溪自然是精神委頓,食欲全無。
這一天,賀培安還帶她去拜祭了他的外公和父母。
起初,江澄溪也不知道賀培安要帶她去哪裏,隻知道車子一直往北開,再往北就是棉山了。棉山是三元有名的半山墓地,顯然賀培安是帶她來拜祭長輩的。
聽王薇薇說賀培安的外公重爺當年在三元跺跺腳,整個三元也要抖三抖。可最後,還是變為黃土一抔。而賀培安的母親,因去世得早,王薇薇也不了解多少。至於賀培安的父親,據說頗為能幹,在短短二十年間,把賀氏經營成了三元城數一數二的集團,在幾年前因突發腦溢血而亡。
車子沿著蜿蜒的盤山公路而上,明媚日光下,山野間野草擁擠,濃翠深綠。野花在其間肆意盛放,像是鋪了姹紫嫣紅的一團煙霧。
到了半山腰的墓地,幾輛車前後停了下來。賀培安下了車,伸手過來,拉著江澄溪,往墓地走去。
走了沒幾步,賀培安卻停住了腳步。江澄溪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不遠處的一座大墓碑前站著兩個人,身形有點眼熟。那兩人似也察覺到了異樣,徐徐地轉過身來。
竟然是賀培誠和他的媽媽。
自那日在咖啡店與賀培誠及賀母一別後,賀培誠就無緣無故地消失了,此後再沒有在江澄溪麵前出現過。如今,他穿了一身簡潔的休閑裝,站在她麵前,江澄溪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過去的短短一個多月,之前連男友也沒有的她,居然結了婚。
賀培誠一見江澄溪,不免微笑著想跟她打招呼,可下一秒,他憶起了現在所處的地方,看到了賀培安與江澄溪十指相扣,笑容瞬間僵住了。賀培誠的視線狐疑不定地在江澄溪和賀培安身上遊移,最後視線長時間地停留在了兩人指間同款的戒指上。
賀培安牽著江澄溪的手含笑上前,可眼底的笑意極其薄涼:“培誠,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大嫂。”賀培誠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動作,死死地盯著江澄溪手上的婚戒。賀培安十分滿意賀培誠的反應,挑了挑眉毛,含笑道:“怎麽?不祝大哥新婚快樂嗎?”
賀培誠緩緩地抬頭,直勾勾地盯著江澄溪。賀培安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聲音漸冷:“培誠,有你這麽看大嫂的嗎?沒規矩!”
賀培誠被他這麽一喝方才回神,他跟賀培安對視了片刻,轉頭衝江澄溪慘白一笑:“澄溪,想不到才這麽幾天不見,你都成我大嫂了。”
江澄溪雖然一直對賀培誠沒有男女之間的感覺,可再怎麽說,也認識了一段時間,見他臉色大變的模樣,心裏頭也覺得有些怪異。她剛要說話,賀培安已經拉著她走向墓碑。
她手指微動,賀培安就更用力地握了握。賀培安帶著她分別來到了父母和外公墓碑前站定,各鞠了三個躬。江澄溪接過小九等人手裏的花束,默默地站在一旁。賀培誠見此情景,默然不語。
戴著黑色墨鏡的溫愛儀這時忽然一笑,淡淡出聲:“培安,怎麽也不介紹你的妻子給我認識一下?雖然我隻是你小媽,可我跟你父親是正大光明進民政局領過結婚證的,怎麽說我也是你的長輩。”
大約也隻有溫愛儀這樣的美人,哪怕冷冷地說話,聽到人耳中也還是酥酥嗲嗲的悅耳。
“不過這位江小姐我並不陌生,是不是,江小姐?”溫愛儀緩緩地摘下了墨鏡麵對著江澄溪,蒼白的眉目間似笑非笑、似譏非譏。
江澄溪自覺處於風暴中心,尷尬不已,並不作聲。
溫愛儀這一開口,賀培安的臉色鐵青,表情更是冷了數分。
小九暗暗地給江澄溪使了一個眼色,江澄溪心領神會,把手裏的花束分別擱在了兩座墓前。賀培安與她雙雙向墓碑鞠躬行了禮,之後,她就聽賀培安吩咐道:“你先去車子裏等我。”
江澄溪明白他想把她支開。再說,她自己也不想惹賀家的這些是非,正巴不得離得遠遠的。
江澄溪在車子裏坐了不過片刻,賀培安便回來了,坐定後,淡淡地吩咐開車。
車子駛離墓園,江澄溪才想起,從頭到尾賀培安都沒有介紹他的繼母,也就是賀培誠的母親給她認識。她上次與溫愛儀見了麵後,對她的印象除了驚豔就是斯文,說話低低柔柔的,仿佛水波輕漾。可方才溫愛儀不溫不火的幾句話,把賀培安堵得滴水不漏。現在看來也絕對不會是什麽普通的角色。
想到這裏,江澄溪忽然失笑,她覺得自己太蠢了。溫愛儀能在賀培安父親賀仲華身邊這麽多年,而且生下了賀培誠,怎麽可能會是個簡簡單單溫溫柔柔的角色?
無論如何,剛剛發生的一幕,已經讓她很清楚地知道了賀培安和他的繼母溫愛儀的關係絕對不好。不過,很多重組的家庭都是如此,繼母和繼子表麵上能夠做出一副和諧場麵就已經不錯了。
不過這些都與自己無關,她又不打算一輩子占著賀太太這個位置,想這麽多幹嗎?活活浪費腦細胞。
想到此,她便在車子裏頭抱著靠枕假寐。或許是昨晚一夜沒睡的關係,很快她就開始迷糊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隻感覺似有人拉開了車門,江澄溪抱著靠枕猛地睜開了眼,睡眼惺忪間便與賀培安的視線撞在了一起。賀培安審視一般地盯著她看了兩眼,冷冷地吩咐司機道:“開車。”
以那種方式與賀培誠相遇,江澄溪已經覺得很尷尬了。沒想到更尷尬的是,賀培誠第二天居然會來家裏找她。
小九在花房找到正在給花拍照的她,說:“賀太太,誠少爺來了,說要見你。”那一瞬間,江澄溪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賀培誠站在客廳裏,陽光從西式的落地長窗灑進來,落在他身上,都抹不去他的落寞。
大約聽見了動靜,賀培誠轉頭,靜靜地瞧了她片刻,方說:“澄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江澄溪隻好道:“培誠,或許這就是緣分。”
事已至此,再談其中過程已經毫無意義了。江澄溪一直用這幾句安慰自己,所以此刻對賀培誠說出來居然蠻順口的。
事實的確如此,誰也無法改變什麽。
賀培誠抬頭打量四周,忽地一笑,自言自語地道:“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有個同桌叫胡孟,他有個大哥,比我們高兩個年級。他們總是早晨一起上學,中午一起吃便當,放學的時候牽著手一起回家。胡孟長得很矮小,不過班裏的男生都不敢欺負他。因為進學校的第一天,他大哥就跑來我們教室,叉著腰惡狠狠地告訴我們,誰要是敢欺負他弟弟,他就揍誰……
“我不知道多羨慕胡孟,我就跟我爸說,讓他跟我媽再生一個哥哥給我,我想要一個哥哥。我爸聽了哈哈大笑,捏著我的臉,笑眯眯地說,生哥哥是不可能了,要生也隻能給我生弟弟妹妹了。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自己真的有個大哥……直到我十八歲那年,我大哥從美國回來……”
賀培誠這些年來,一直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星期五。司機王伯照例在學校門口等他,然後把他送回家裏。
他一進門,便看到父親坐在客廳裏,見他進來,微笑著抬頭叫他:“培誠,這是你大哥。來,叫一聲大哥。”
大哥?他什麽時候有一個大哥的?背著雙肩背書包的賀培誠驚訝萬分地打量那位年輕英俊的男子。隻見那人聽到父親這麽說的時候,僅僅是抬頭朝他看了一眼,麵色淡淡,喜怒不辨。
驚愕過後的賀培誠自然是欣喜萬分,他從未想過兒時的夢想居然可以成真。於是他張口便痛痛快快地叫了一聲“大哥”,賀培安的反應不過是朝他點了點頭。
歸國後的賀培安開始在父親賀仲華身邊幫忙,賀培誠因為住校,兩人並沒有多少機會可以碰麵。偶爾遇見,他都會微笑著先開口跟大哥打招呼,但賀培安總是對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偶爾也會跟他說幾句話,也永遠是不鹹不淡、不輕不重的,似隔著厚厚的一堵牆。
“那時我才知道,我大哥是我父親的前妻生的,跟我同父異母……沒過多久,我父親就因突發腦溢血去世了,大哥接手了我父親的企業。
“其實我知道我哥一直不是特別喜歡我。不過因為身上都流著我爸的血,所以他就算不喜歡我,跟我不親密,麵上也還算過得去。或許也因為如此,整個三元城的人都讓著我三分。”他停頓下來,長歎一聲,道,“可到如今我才知道,他不僅不喜歡我,他還恨我。”
江澄溪不了解賀家具體情況,唯有沉默不語。這種渾水能不蹚就不蹚,明哲保身最要緊。
賀培誠明顯欲言又止,似有話說,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口。他擱下了一個盒子給她,輕輕道:“澄溪,這是我從瑞士給你帶來的一點小禮物,想不到如今正好送你做新婚賀禮!”
江澄溪在玻璃窗前望著賀培誠的車子快速駛離院落,才茫然轉身。事實上,她到現在也有著跟賀培誠一樣的恍惚,這麽短的時間,她就成了賀培安的妻子。
江澄溪的視線落在賀培誠留下的盒子上,隨手拿了過來,拆開水綠色的包裝,看到盒子上的標識,她知道這是個頂級奢侈品的標誌。打開後,她更是驚住了,居然是一整套首飾。
江澄溪看了數眼,便合上了盒子。這麽貴重的禮物,她是無福消受的,得找個機會還給賀培誠。她從來沒想過跟賀培誠有牽扯,現在更是如此。
那天晚上,賀培安回來得不晚,一邊解領帶一邊問:“培誠來過了?”
江澄溪回答了一個“是”字。
賀培安忽然走近床邊,表情奇怪地盯著她半晌,然後陰沉沉地甩手進了浴室。
他反正素來古怪,江澄溪亦從未打算了解他,索性就隨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