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防備身邊的每個人,唯獨沒有防備她。

他冷淡身邊的每一個人,唯獨沒有冷淡她。

如今他卻知道了,這一切都是假的。

賀培安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情緒比較好,每晚回來就喜歡親她,非得把她從睡夢中弄醒才罷休。江澄溪惱也不是火也不是,更不敢發怒。又因為酒吧的那件事情,她心裏有鬼,所以越發像個小媳婦,逆來順受。不過她並不知道,因為這樣,賀培安的心情更好了。

某天下午,賀培安打了電話過來,對她說:“收拾一下,你陪我去洛海住幾天。”

命令吩咐半個小時後,他的車子就到了樓下。

那是他第一次把她帶去洛海,見了很多人。江澄溪這才知道為何他每次到洛海都會待上一個星期,因為實在是好友眾多。

在洛海,她也終於見識到了賀培安的另一麵,與蔣正楠、聶重之、楚隨風、路易周等好友在一起的時候,他眼底深處的笑意和滿滿的信任是她從來沒有見到過的。

她忽然意識到,這才是真真正正的賀培安!

有一個晚上,是一個叫蔣正楠的人招待他們的。中途,蔣正楠敬了她一杯酒,含笑說:“嫂子,今兒晚上兄弟幾個人有個局,跟你借一借人。”

又有一個叫楚隨風的人揶揄賀培安:“賀,一天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你也不嫌膩煩。”

而聶重之和路易周則是一副作壁上觀狀,另外幾個美女則笑吟吟的,俱不作聲。

賀培安也不說話,等他們都調侃好,方似笑非笑地道:“知道你們這一群光杆司令,個個都對我恨之入骨。唉,這年頭啊,真是混什麽都難,連朋友圈也是!”

眾人一陣哄堂大笑。

賀培安在江澄溪耳邊說了一句“等下我陪他們玩幾手牌”,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也不知道算不算是跟她交代。

餐後,蔣正楠安排了人先送江澄溪回酒店。賀培安則與蔣正楠、楚隨風幾人去了聶重之的俱樂部。

江澄溪一回酒店便洗澡休息了。一直到淩晨,賀培安才回來。

賀培安大概是喝得有些多了,一回房間就熱情如火地親了上來。江澄溪剛入睡,被他這麽一鬧,便醒了過來。這人就是這樣,總是這樣!

那天江澄溪在用餐的時候,也喝了幾杯紅酒,微微的酒意加上被吵醒的起床氣,也不知道怎地就惱了起來。她伸手用力一推,隻聽“哐當”一聲,一點防備也沒有的賀培安竟然被她一把推下了床,跌坐在地毯上。

賀培安也愣住了,好半天才起身,冷冷道:“江澄溪,你膽子倒是見大了。”他已經好久沒用這種語氣說話了,江澄溪不語。房間裏一下靜了下來。

江澄溪別過頭,做一臉委屈狀:“你說,你這是到哪裏去鬼混了?”

賀培安因為被她推下床,正一肚子火,沒好氣地道:“要你管!”

江澄溪:“你自己聞聞,你自己聞聞……身上是什麽味道?”她順手就把枕頭扔了過去,“你自己在外麵偷吃,回來之前總要清理幹淨……”賀培安此時已經恢複了往日說話的腔調:“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偷吃了,嗯?”

江澄溪掀開被子,赤足下了床,揪著他的衣襟拉至他鼻尖:“你倒給我聞聞看,這是誰的香水?”然後就裝委屈冒火地別過頭。

賀培安嗅了嗅衣襟,果真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水果清香,因為味道極淡,夾雜在濃烈的酒味之中,他自己根本沒有注意到。應該是方才在聶重之會所留下的,他雖然第一時間推開了,可那個美女依偎上來的速度太快,還是沾到他的衣服上了。想不到她鼻子這麽靈,居然一下就聞出來了。

他心裏的小火苗“噗”的一聲便熄滅了,但仍作麵無表情地道:“就算我在外麵偷吃了,你就可以把我推下床了?嗯?”江澄溪咬著下唇不說話。

賀培安倒也知道見好就收,冷哼了一聲,轉身進了浴室。江澄溪聽到關門聲,這才轉頭。他這是放過她了,還是沒放過?管他呢,她也不浪費自己的腦細胞了,上床睡覺。

等賀培安出來的時候,江澄溪意識已經開始模糊,又幾乎快入睡了。感覺到賀培安熱熱地身體靠了過來,她趕忙翻了個身,裝著生氣的樣子:“別碰我。”

賀培安摟住她的腰肢,低低地笑:“不碰你,我碰誰去?”

這回江澄溪真有些惱了,道:“隨便你。”

賀培安停止了動作:“那我真去了?”

江澄溪心想,如果現在的人換成她媽石蘇靜的話,估計早一巴掌往她爸身上抽去了。可是,她這個小媳婦哪敢啊?於是隻好不作聲。

賀培安熱熱的氣息噴在她脖子處,語聲甚輕,別有一種誘人味道:“你說好,我就去。”江澄溪僵著身子沒動。

黑暗中,隻聽賀培安輕笑了出來:“既然你不說,我隻好哪裏也不去了。”說完,他便壓了上來,各種為非作歹。

在洛海的這幾天,天天都有飯局,賀培安夜夜笙歌,每晚不到淩晨是不會回來的。江澄溪則一個人在酒店房間無聊地把遙控器從頭按到尾,再從尾按到頭,如此循環。

她到了洛海後,跟王薇薇通了一次電話,順帶匯報了一下在洛海的情況。結果王薇薇驚訝出聲:“什麽?你見了誰?”

江澄溪掰著手指一個一個地數:“蔣正楠、聶重之、楚隨風、路易周這幾個見了好幾次。還有什麽叫池靖年、唐瀚東等好多人,我哪能記得住啊?”她見王薇薇在電話那頭半天不語,便“喂”了一聲,“薇薇,你在聽我說話嗎?”

王薇薇在電話裏頭發出“驚天地泣鬼神”的長歎:“江澄溪,為什麽世界上還有你這種生物存在!人家‘二’,是‘二’得裝模作樣,你呢,是真的‘二’,‘二’得人模人樣!”頓了頓,她方道,“這些個人名,你去查一下百度吧。想要精準的,去查維基百科。”

在王薇薇的科普下,江澄溪終於恍然大悟。原來賀培安的朋友都是一方人物,其中那個蔣正楠,就是要好得跟賀培安可以穿同一條褲子的那個,很早以前,王薇薇便跟她說過他的背景。而那個聶重之也是大名鼎鼎,年紀輕輕,卻是胡潤財富榜上前幾名的人物。至於楚隨風、路易周等人,每個人的資料查出來,都叫人嚇一跳。

電話裏頭王薇薇卻問了一句很奇怪的話:“澄溪,你怎麽跟著賀培安去洛海了?”這一問觸到了江澄溪的傷心處,她握著電話,極度不忿:“賀培安讓我往東,我敢往西嗎?我就算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啊!”

這話確實在理,王薇薇也反駁不了,頓了好一會兒,才道:“江澄溪,你有沒有聽過這樣的話:當一個未婚男人帶一個未婚女人見他的父母好友,就是說明他認定她了。他想昭告天下,這個女人是他的女朋友,他認定她了,他要娶她。”

江澄溪愣了愣:“薇薇,你這是什麽意思?”

王薇薇不說話。

江澄溪蹙眉抓了抓頭發,慢一拍地道:“薇薇,你說了這麽多,你不會是想說賀培安認定我了吧?”

王薇薇字正腔圓地吐了一個英文:“Right!”

江澄溪回了她幾個字:“王薇薇,你是喝多了嗎?”賀培安怎麽可能認定她呢?王薇薇是不是腦中某部分零件也臨時短路了啊?

她掛了電話後,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賀培安大半夜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江澄溪穿了睡衣,手托著下頜,在**盤腿而坐,眼睛則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機。

賀培安脫了西服從電視機前走過的時候,她的眼睛居然也沒有眨一下。這是種極度明顯的忽視。他覺得不爽,假意咳嗽了兩聲,結果江澄溪依舊沒有反應。

忽視直接上升到了藐視階段!這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賀培安索性在她身邊坐了下來:“江澄溪!”隻見她驚嚇抬頭,見他仿佛見鬼了似的:“你……你……”

過了半天,她才說了一句完整的話:“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

賀培安心情略微好轉,口氣還是不佳:“什麽意思?怪我每天把你一個人扔在房間?”

想著腦中剛剛一直徘徊的那句“認定”的話,江澄溪咽了口口水,默默地道:“沒,我不是這個意思。”借她膽,她也不敢這麽承認啊!

賀培安不再說話,盯著她看了幾眼,轉身進了浴室。

第二天晚餐的時候,賀培安在酒桌上婉拒了聶重之等人的邀請。楚隨風吊兒郎當地直笑:“嘖嘖嘖,有了衣服,就開始忘手足了。賀,你如今的人品開始有問題了。”

聶重之道:“賀,要走也成,今天就當你認輸,放張卡在這裏。”

路易周哈哈大笑:“聶,你這個主意不錯,我同意。”

蔣正楠則淡淡一笑:“賀,你這事情做得不夠地道!今天我也幫不了你!”

賀培安沒理會身邊的人怎麽說笑,他的嘴角始終微微揚起,視線卻斜斜地落在江澄溪臉上:“就你們這點水平,哪用得著我親自出馬?她就可以了,她一出手啊,就能把你們幾個打得一敗塗地、跪地求饒。”江澄溪愕然至極,好端端地怎麽就把她給牽扯進去了?她明明一直在一旁裝聾作啞,默不作聲地做好媳婦狀啊。

楚隨風露出憐憫的表情:“這可怎麽辦呀?這家夥酒都沒喝,人就已經傻了。”聶重之雙手抱胸,含笑不語。蔣正楠把玩著酒杯,也不作聲。

賀培安似笑非笑:“楚,你不信?那要不讓你嫂子跟你玩幾把沙蟹?這年頭,隻要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楚隨風:“好,誰怕誰!”

路易周饒有興致地附和:“兄弟們,這些年來賀可是第一次主動認輸,這種機會來之不易啊。所謂擇日不如撞日,那我們今天就跟嫂子討教討教。”

蔣正楠和聶重之對視一眼,微笑不語。

就這樣,在聶重之私人會所的專屬包房裏頭開始了一場賭局。

賀培安端了個酒杯,摟著江澄溪坐下。眾目睽睽的,江澄溪有些不好意思,想不著痕跡地把他的手拂掉,可是他摟得牢牢的,不肯放鬆半點。

路易周摟著身邊的美女,嘴裏卻直嚷嚷:“這年頭,在光棍兒麵前秀恩愛是犯法行為。我要報警!”眾人一陣大笑。

聶重之:“賀,你差不多就得了,別刺激兄弟們了!”

楚隨風吊兒郎當地哼笑:“路,有句話是怎麽說的,對了,叫:秀恩愛,死得快!”

許是有些醉意了,賀培安的手緩緩地握住了江澄溪的手,與她十指相扣,漫不經心地對著眾兄弟“哼哼”一笑:“弟兄們,你們實在想太多了。我們就是恩愛,不是秀恩愛。”

這廝估計是真醉了!竟說出這些話!江澄溪雙頰發燙,十分窘迫,恨不得起身走人。

有專門的服務生負責發牌洗牌,江澄溪與楚隨風等人玩了幾輪沙蟹。她在賀培安幾次三番的訓練下,戰鬥力日強,幾輪下來,戰果頗豐,已叫人另眼相看了。

聶重之邊喝酒邊作壁上觀,到了後來,見楚隨風的傻樣,極度“含蓄”地笑道:“所謂有其夫必有其妻。楚,今天長見識了沒有?”

楚隨風一抹額頭,撂下了一句話:“賀,算你狠。”然後像戰敗的小灰狼般灰溜溜地去了洗手間。

聶重之給江澄溪倒了一杯酒:“嫂子,覺得我這裏怎麽樣?”

江澄溪真心誠意地讚了一句。

賀培安顯然有些吃味,斜睨了聶重之一眼:“你就嘚瑟吧。等我回三元也弄個玩玩。”

聶重之隻是笑:“在安哥麵前我哪敢嘚瑟啊?我又不是不想混了!”

賀培安冷冷地吐了一個字“滾”,接著又吐了兩個字:“遠點。”

聶重之極配合,點頭哈腰:“是,安哥。是,安哥。”

蔣正楠與路易周等人被他們逗得直笑。

那個晚上,賀培安的心情顯然極好,回到酒店,關上門就俯身吻住了她。他情動得緊,吻得又急又重,仿佛要把她吞下去似的。

江澄溪隻覺得要窒息而亡了,嗚咽著推他:“賀培安……我喘不過氣……”破天荒地,賀培安聽話地移開,唇輕輕地落在她耳邊:“寶貝……”這廝今晚是真醉了,才會對她這麽溫柔呢喃,仿若囈語。

他的呼吸急促,鼻息粗粗熱熱地噴在她敏感的脖子處:“寶貝,你喜不喜歡我?”

賀培安的聲音喑啞,有種說不出的誘人磁性,江澄溪的身子在他的“寶貝”聲中軟了下去。

偏偏這廝不隻醉了還醉糊塗了,咬著她的脖子不依不饒:“有沒有?”脖子處又癢又麻,細微的痛意完全可以忽略。可這樣僵持下去,到最後估計還是得“割地賠款”“簽訂不平等條約”,在霸權統治之下,“積貧積弱”的江澄溪識相地“嗯”“唔”了幾聲,敷衍了過去。

賀培安好半晌沒動,最後,他的吻一點點地落了下來,十分輕柔……

從洛海回來以後,天氣越發冷了。江澄溪整個人便開始犯懶,動也不想動,更別說出門了。王薇薇給她打了好幾次電話讓她陪著逛街,她都拒絕了。

這一日,忍無可忍的王薇薇用電話魔音把她從被窩裏挖了出來:“你怎麽現在比我還懶啊?快起來陪我去明道吃飯,你們家的免費卡,不用白不用。”

江澄溪這才起身梳洗,換衣服。在換衣服的時候,她突然發覺自己最近胖了很多,選了好久才選了一條黑色的A字裙。黑色比較顯瘦一點,左右端詳了下,她方覺得可以出門了。

王薇薇已經到了,點了一桌子的菜,見她進來,招手道:“快,點的都是你喜歡的。”

各種新鮮的魚生,精致的擺盤,誘人至極,叫人食指大動。

若是平時,江澄溪坐下後,肯定第一時間與食物進行戰鬥了。可此刻的她,看到這些生冷之物,隻覺得胃液翻湧,像是孫悟空在裏頭翻跟鬥似的。她惡心地捂著嘴,衝進了包廂裏的洗手間。

她趴在洗手台上,吐得天翻地覆。很久之後,她才打開了洗手間的門,抬頭,便看見一臉蒼白的王薇薇。她嘴唇微張著,一副見鬼了的表情,呆呆地看著她,半天才道:“澄溪,你是不是懷孕了?”

江澄溪陡然睜大了眼睛,瞳仁深處一片空白。

這些天,賀培安每天都很早下班。這日則更早,三點多就回了家。結果吳姐說太太中午的時候出去了,出門前說是跟王小姐約好了。

賀培安一聽江澄溪是跟王薇薇出去,估計最快也得到傍晚才能回來。

他便進了浴室洗了個澡。他關上水龍頭後不久,便聽見有人打開房門,走了進來。他嘴角微露笑意,知道應該是江澄溪回來了。

他剛欲拉開門出來,隻聽見王薇薇的聲音隔著微開的門縫透了進來:“江澄溪,你要嚇死我呀,還好隻是腸胃炎,不是懷孕。要是真懷孕了可怎麽辦?要是真到那地步,這婚啊,你一輩子甭想離了!”

懷孕!離婚!

浴室裏頭本就安靜得很,這一秒更是靜到了極致。賀培安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在這不小的空間裏漸漸粗重起來。他抬頭,瞧見浴室鏡子裏的那個人,仿佛被人當場打了一巴掌,嘴角的笑意僵在那裏。

片刻後,王薇薇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避孕的藥你一直在吃嗎?”

江澄溪輕輕地“嗯”了一聲。王薇薇又問:“還有,同學會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賀培安懷疑了嗎?”

江澄溪搖了搖頭。王薇薇鬆了口氣:“幸虧這次也沒懷孕!”她忍不住碎碎念,“江澄溪,見過‘二’的,沒見過你這麽‘二’的。你就給我長點心眼吧,說什麽天天想著跟賀培安離婚。可你要是懷了孕,這輩子就再也甭想離開他了……”

後麵的話,賀培安根本沒有聽進去。他瞧見鏡子裏頭的那個人慢慢地後退了一步,眼底深處是從未有過的絕望悲涼。

那鏡子旁設有一把歐式椅子和一個邊角幾。幾上擺了一捧鮮花和兩個銀質相框。賀培安隻覺眼前發黑,便下意識地伸手一抓,抓到了某物。

良久,他才反應過來手裏握了個相框,尖尖的銀質相框角正緊抵著柔軟的掌心。他把手略略一鬆,才瞧見那框角已經深深地紮進了皮膚,在他微鬆的瞬間,迅速滲出了血跡。

可是,他竟察覺不到半分的痛!

江澄溪,原來你一開始打的就是離婚這個主意,還一個勁兒地哄他,說什麽嫁都嫁給他了,她就沒想過找第二個。他被她哄得暈頭轉向的,像著魔了一般,這些天一完成手頭的工作就想著回家。

哈哈哈——賀培安仰頭無聲地大笑。想不到他賀培安這幾年順風順水,縱橫整個三元城,居然會栽在她手裏。

他猛地抬手,把相框狠狠地砸向了浴室鏡麵。隻聽“哐當”一聲,鏡子裏那哀傷的臉頓時四分五裂,劈裏啪啦一陣響動後,玻璃清脆地應聲而裂,在幹淨的地磚上碎成了一攤晶瑩的碎片。

臥室裏的江澄溪與王薇薇被這響動驚住了,兩個人麵麵相覷,在彼此的眼眸深處清晰地瞧見了惶恐驚懼。

江澄溪臉色發白,顫著聲音問道:“吳姐?吳姐,是你在裏麵嗎?”

沒有人回答。下一秒,門啪的一聲被人用力拉開,彈撞到了牆上。賀培安麵無表情地出現在兩人麵前。

江澄溪頓覺得全身冰冷,整個人像被扔進了冰窖裏。她心底存了萬分之一的希望,希望他沒聽進去,希望他聽得不清不楚……她努力扯著臉上顫動的肌肉,試圖微笑:“賀培安……你怎麽在裏麵?”

賀培安瞧著江澄溪臉上精彩紛呈的變幻,輕輕地扯了一下嘴角,勾出了一個讓人心驚肉跳的笑容:“如果我不在這裏的話,怎麽能夠聽到你們剛剛這麽精彩的對話呢?”說罷,他又麵無表情地轉頭,“王小姐,不好意思,請你先回去吧。我們夫妻之間有事要談。”

王薇薇擔憂地看了看江澄溪,又瞅了瞅風雨欲來的賀培安,最後拎起包,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完了,他真的都聽到了。江澄溪全身軟成一攤泥,若不是她靠在床頭的話,此刻鐵定已經癱倒在地了。她真恨不得自己就這樣暈死過去。可是沒有,她還是直挺挺地靠在床頭,全身像是中了定身術,無法動彈半分:“你聽我解釋……”

賀培安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她身上,他徐徐地踱步過來,在床邊坐了下來,懶懶地雙手抱胸,朝江澄溪淡淡一笑,仿佛這件事情根本沒發生過一般:“好。你說。你慢慢說。”

他這麽輕描淡寫,語氣也是輕輕柔柔的,不見半分怒意。可江澄溪心裏卻湧上從未有過的害怕。她咬了咬牙,把語氣放得極輕極軟:“賀培安,你剛剛聽到的很多都不是真的……你先不要生氣。那個時候你逼著我嫁給你,我怕你對我不好,所以當時跟薇薇發泄嘮叨過……可是這麽久了,你也看到了我對你怎麽樣的,對不對……培安,你聽我解釋……我……”

賀培安抿著嘴角,無波無瀾亦無溫度地瞧著她,仿佛在凝視著她,又仿佛在沉吟思索。江澄溪奓著膽子伸出手,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

賀培安一動不動,任由她握住,一直沒說話。空氣裏頭的氧氣似漸漸幹枯,江澄溪覺得自己仿佛是沙灘上即將幹涸而死的那條魚,她怯怯地喚了一聲:“賀培安……”

就在這種窒息中,賀培安一點點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江澄溪,事到如今,你覺得我還會相信你的連篇鬼話嗎?”

從來沒有人這樣騙過他!從來沒有!

那日之後王薇薇曾打過很多個電話過來,跟她說對不起,如果不是她多嘴,事情就不會弄到現在這個地步。又問她和賀培安到底怎麽樣了,支支吾吾、語焉不詳的,大約是怕她被家暴吧。

江澄溪每次隻說:“薇薇,我沒事,我很好。賀培安當天晚上就出去了,沒回來過。”她並不怪薇薇,一切隻是巧合而已。誰料到那天賀培安一早回家呢?

賀培安這一次並沒有說什麽“我出去找別人”之類的話,可是真的走了,一個多月也沒回來。

江澄溪漸漸意識到,他或許再不會踏進這裏了。

如今,她倒是真的成功了,成功地讓他不回家了。以往她那麽那麽想讓他不回家,到今天終於成功了,多麽可喜可賀啊!

江澄溪想笑,卻怎麽也無法扯動唇角。

這一日,江澄溪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逛商場,停駐在展示櫥前。雖然依舊是冬天,可櫥窗裏已經是淡粉、鵝黃、柳綠、嫩青的各種鮮豔色彩,幾欲迷人眼,猛地望去,比枝頭的花還嬌豔幾分。

小九大概是得了吩咐,如今又做了她的司機,進出都寸步不離地跟著她,見江澄溪目不轉睛地望著櫥窗裏的衣服,便上前問一句:“賀太太,我去刷卡?”

江澄溪偏過臉,瞧著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麵,淡淡地道:“不用了,小九。我一點也不喜歡。”

小九也知道江澄溪心情不好。整個賀家上下都知道賀先生跟賀太太不對勁,而且非常不對勁。

就這樣走走停停,逛了整整一個下午,江澄溪沒買一件衣服,連試穿也沒有。小九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也無半句話。

車子在院子裏停下,江澄溪前腳才跨出車門,已經等候許久的賀培誠從車子裏鑽出來了:“澄溪,有沒有空,一起出去喝杯咖啡?我有事想跟你談談。”

他的表情從未有過的嚴肅認真,一刹那,江澄溪覺得眼前的賀培誠十分陌生,仿佛她以前從未認識過一樣。

在咖啡店入座後,賀培誠遞了一張照片給江澄溪:“你覺得這個女孩子怎麽樣?”

難不成他找她談話就是要談照片上女子的容貌嗎?江澄溪有些詫異地抬頭,她不明白賀培誠的意思。賀培誠仿佛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不解,也不解釋,隻問:“你覺得她好看嗎?”

照片上的美女,明眸皓齒,巧笑嫣然。江澄溪發自肺腑地道:“很漂亮。”

賀培誠淡淡一笑:“你再看仔細點。”

江澄溪第一次發現他的笑竟與賀培安有幾分相似,她不覺愣了愣。當她再度垂下目光落在照片上的時候,這一次她沒有很快收回。賀培誠緩緩道:“她長得是不是跟你很像?”

“她叫陳妍,我已經追她三個多月了,不過目前還有三個人也在追她,第一個叫鍾文言,第二個叫唐江,第三個叫敘永哲。這三個名字,我想你應該也不陌生吧?”

賀培誠隔著桌子,清晰地看見江澄溪臉上的血色開始一點點褪去。賀培誠把餘下的三張照片推到了她的麵前:“穿正裝的是鍾文言,陽光帥氣的是唐江,斯文儒雅的是敘永哲。”

窗外,殘陽如血,像是被打翻了一地的番茄醬汁,令人觸目驚心。

江澄溪頹然地靠向了椅背,一張俏臉,血色全無。

半晌後,賀培誠靜靜地開口:“澄溪,事到如今,你有沒有興趣陪我一起看一場戲?”

江澄溪一直咬著唇,最後張了張口,卻是答非所問:“賀培誠,我想問你一件事。”

賀培誠:“你想問我酒吧那一晚的事情嗎?”江澄溪的臉越發白了起來,她看到賀培誠緩緩點頭:“不錯,澄溪,那個人是我。”

江澄溪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出了咖啡店的大門,冷風便狂湧而來,江澄溪怔怔地站在門口,竟似毫無知覺一般。小九陪她站了一會兒,覺得不對頭,便上前道:“賀太太,回家還是……”

江澄溪好半天才吐出了幾個字:“小九,他在哪裏?”

小九支支吾吾:“賀太太,我真的不清楚。”

江澄溪輕輕一笑:“小九,明人麵前不說暗話。我雖然很笨,可也知道賀培安瞞誰也不會瞞你、小丁還有向念平。”說到這裏,她第一次沉下了聲音,“你帶我去。”

小九沉默了許久,最後把江澄溪載到了一個地方,位於三元城南的一個英式別墅樓盤。

這是一個新樓盤,入住率並不高。從車窗望去,隻見不遠處幾戶人家影影綽綽的燈光。花園裏有一個花架,因是冬季,枯萎的枝葉迎風蕭瑟。

江澄溪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一時衝動到這裏來。可是,她隻知道自己很想找賀培安問個清楚:“這一切是不是真的隻是因為賀培誠?”

她在車子裏等了許久,才看到賀培安的跑車駛了進來,並未直接駛入地下車庫,而是在花園的柵欄邊停了下來。

江澄溪推門下車,走向了他的車子,可才走了幾步,她猛地停住了。哪怕視線黑暗,可她還是清楚地看到賀培安與一個女子在車裏熱烈擁吻,那女子被他壓在身下,瞧不分明。

她後退一步,正欲轉身而去。忽然覺得不對,這個女子,她怎麽會覺得眼熟呢?

這時候,那個女子性感妖嬈地摟著賀培安的脖子,仰起了頭,熱情如火地迎了上去……側臉線條美麗絕倫,完全不輸於任何當紅明星。江澄溪卻仿佛被雷活活劈中一般,整個人完完全全地呆了:“薇薇?”

他懷裏摟著的那個半**子,竟然是王薇薇!

那一瞬,江澄溪竟有種血脈倒流之感,四周轟轟作響,仿佛天塌下來。江澄溪不知道轟轟之聲在耳邊響徹了多久,等她回過神的那一秒,她瞧見賀培安跑車的車篷正在徐徐打開。

她與他們此刻正毫無阻礙地麵對麵。

整個世界似乎回到了冰川時代,四周除了冰冷還是冰冷,再無其他。

江澄溪也想不到迷迷糊糊的自己竟然可以平靜地抬頭望著賀培安,木然開口:“對不起,打擾到你們了。不過下次做這種事情,還是進屋比較好,在外麵有傷風化!”

她似乎看見賀培安眯著眼冷冷地斜睨著她,似乎又沒有。江澄溪的眼前猶如遮了幕布,虛無一片。

江澄溪最後好像聽見自己說了一句:“請繼續。”可好像又沒有。她大腦一片空白,機械地轉身,然後離開。

賀培安和王薇薇!多荒謬可笑的狗血情節啊!居然會發生在她身上。

不,不是真的,肯定是她眼花了。

她茫然地走著,不知道走向何方,去往何處……

後來,她被腳下的石塊一絆,摔在了地上。

不會的,不會的!那個人,不會是王薇薇!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爬進了小九的車子:“開車……快開車……”

後來有一段時間的記憶完全是一張白紙,等江澄溪回過神的時候,隻知道自己在小九駕駛的車子裏頭,窗外是不斷飛逝的樹木街景。

喉嚨處熱辣辣的一片疼,她沙啞地開口:“小九,停一下車。”

一個人傻傻地站在冷冰冰的街頭,江澄溪悲哀地發現偌大的一個三元城,她竟沒任何地方可去。如果回自己家,那麽她一直包著裹著的與賀培安結婚的真相就再也掩蓋不住了,以後父母就會不斷地為自己憂心操心擔心。

她當然可以選擇住酒店,但她不敢,她從來就惹不起賀培安,若是他回家發現她不在,肯定第一時間去她家找她。到時候,秘密同樣被揭穿。

最後,幾乎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她,木愣愣地上了車子:“小九,回家吧。”

那一晚,江澄溪一直在客房裏頭,昏昏沉沉的失眠。

賀培安依舊沒有回來。

第三天下午,不知半分端倪的石蘇靜打了電話過來:“囡囡,怎麽最近一直不回家?”江澄溪一聽到母親的聲音,鼻間一酸,淚便委屈地落了下來。同時,她整個人亦清醒過來,吸了口氣,用微笑的嗓音道:“媽媽,我最近跟培安又去洛海出了一趟差,還要好幾天才能回去呢!我回去就去看你和爸爸,我還要喝爸爸燉的雞湯。”

石蘇靜沒有一絲察覺,連聲道:“好好好。另外,還想要吃什麽菜?到時候我讓你爸早一天準備。”

江澄溪大顆大顆地落著淚,努力用如常的語調回道:“爸做的我都愛吃。”

石蘇靜又道:“對了,前段時間,你不是說讓我去千佛寺給小賀請一個開光觀音嗎?算你福氣好,前兩天我去拜佛的時候,正好遇見了……結果我運氣好請了回來……”

江澄溪“嗯”了一聲:“好,我下次回來拿。”

掛了電話後的她,再也沒有忍住,捂著嘴巴無聲無息地落了半天的淚。最後,她進了浴室,扯著嘴角,對著鏡子裏頭那個披頭散發狀似潑婦的自己努力微笑:江澄溪,沒什麽大不了的,沒什麽過不去的。事情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好好地洗了一個澡,然後下樓用晚餐。

吳姐把熱氣騰騰的麵條端上來,心疼地道:“太太,多吃點。你最近瘦了好多。”

江澄溪微笑道謝:“好的,謝謝吳姐。”

她剛拿起筷子,就聽見有車子駛進了院子,發出一聲長而尖銳的急刹車聲。她抬頭,透過餐廳的落地玻璃牆,瞧見了一輛紅色的跑車。

江澄溪垂下了眼,麵無表情地對吳姐說:“你請王小姐回去吧,就說我不想看到她。”

吳姐素來聰明,雖然不知道這裏頭究竟發生了何事,但她見賀培安這麽久未歸,而江澄溪那日失魂落魄,回來後就睡在了書房,心裏自然明白賀先生夫妻正冷戰,而且情況十分嚴重。

這年頭,好好的一對夫妻吵架不外乎就是為了錢為了老人或是為了小三。賀家絕對不缺錢,也沒有婆媳問題,那麽剩下的就不言而喻了。

如今,她見江澄溪這麽吩咐,心裏早揣摩得八九不離十了,便應了聲“是”,轉身去了客廳。

王薇薇沉默了許久,隻說:“你跟她說,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雖然吳姐心裏鄙夷王薇薇,但還是謹守本分,說了句:“請稍等。”她便折回餐廳,一字不差地把話告訴了江澄溪。

江澄溪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用筷子撥著碗裏的麵條,沉吟了好一會兒,起身:“吳姐,你請她到樓上的起居室。”

天色已暗了下來,起居室卻一盞燈也未打開,整個房間烏壓壓的一片。

江澄溪蹲在角落,給玻璃缸裏的小龜們喂食。她知道王薇薇進來,也知道她喝醉了,酒意濃烈,但她一直保持著背對著她的姿勢。

到了如今這樣的光景,兩人還可以再說什麽呢?

王薇薇安靜地站在她身後,好半天才道:“澄溪,事到如今我跟你說個清楚,說清楚了以後,我們再無半點關係。”

王薇薇的身影陷入全然的昏暗裏頭。江澄溪聽見她摸出香煙,用打火機點燃香煙,眼角的餘光亦能望見她夾在手指間的一點猩紅,在微顫中明明滅滅。

江澄溪心裏一片惶然,直覺告訴她不要聽下去……不要聽下去。可是她很清楚,一切已經發生,現在阻止已經沒有意義了!

王薇薇狠狠地吸了好幾口煙,方道:“江澄溪,你知道嗎?其實打從一開始認識你,我就很喜歡你。你家裏雖然沒我們家那麽有錢,可你家的氣氛那麽好,你爸那麽疼你媽,他們兩個那麽疼你……而我們家呢,哪裏像個家?我爸在外有女人,我媽三天一大哭、五天一大鬧,家裏永無寧日……我每天放學,站在家門口,根本就不想推開那扇門。後來呢,我媽也想通了,兩個人各玩各的,倒也消停了,不再吵架了……可是誰管我呢,沒人管我,他們兩個就隻會塞錢給我……家裏除了保姆就是家政阿姨……那個時候,我心裏就經常偷偷地想,要是我能跟你換個家,你爸媽變成我爸媽就好了,於是我天天往你家跑,努力裝各種乖巧討好你爸媽,讓他們喜歡我……

“後來長大了一點,就知道父母是天生的,沒辦法換的……嗬嗬……你知道嗎,那段時間我無時無刻不在忌妒你……我不是一直跟你說不要等陸一航,陸一航靠不住……你知道我是怎麽知道的嗎?”

陸一航對她而言早已經是陌生人了,裏頭有什麽秘密,知道或不知道,如今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江澄溪緩緩搖頭:“王薇薇,你不要再說了,你喝醉了……”

王薇薇“咯咯咯”地一陣大笑,聲音尖銳又落寞:“是啊,我是喝醉了。可我腦子裏清醒得很……江澄溪啊江澄溪,這個世界上就你這個傻瓜才願意把我當好朋友……

“江澄溪,你這個傻子……當年,你跟陸一航親吻後,你跑來告訴說,說你怎麽怎麽喜歡他。他吻你的時候,你又慌亂又歡喜,你說你心裏好像有很多的小兔子在跑來跑去,又說心快要跳出來了……你看我,這麽多年了,還記得這麽清楚……我那時候聽你說了,心裏就很忌妒,我一點不比你差,為什麽陸一航他喜歡你而不喜歡我呢?你知道的,很多時候,忌妒就像個魔鬼,藏在心裏最陰暗的地方,它會慢慢膨脹,像氣球一樣越來越大,最後啪的一聲炸開來……你知道我那晚做了什麽嗎?

“那晚你走後,我就跑去找陸一航……我特地穿了吊帶衫和小短褲,陸一航一開始還很規矩,連看都不敢看我……後來我抱住了他,吻了他,他就跟我睡覺了……

“還有,上次同學會在酒吧,你這麽好的酒量怎麽會醉呢,你難道沒懷疑過嗎?是我,是你的好朋友我在你的酒裏下了迷藥,我就是想要看到你不好過的樣子……那個晚上怎麽樣,你跟賀培誠玩得好嗎?你知道我為什麽知道是賀培誠嗎?因為那一晚我又跟陸一航發生了關係……”

江澄溪聽到這裏,慢慢地閉上了眼,眼前雖然一團黑暗,但她的心中反而平靜了。她終於知道當年陸一航為什麽不告而別,終於知道了向來酒量很好的自己為何會喝得人事不知、意識全無。

可她亦知道她跟王薇薇這麽多年的感情也完了,就像一滴酒永遠無法變回最初的葡萄,她和王薇薇之間,再也回不到那單純美好的年少了。

可是,她不明白到底是怎麽了,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王薇薇猛地吸了幾口煙,用力過猛,咳嗽了數聲,又開始說:“那天在你臥室裏說的話,我也是故意的,我停車的時候看到賀培安的車子就停在車庫裏……後來進了臥室,我聽到浴室裏頭有動靜,我就知道賀培安在浴室裏……還有這次事情也一樣,也是我勾引他的……”她用各種辦法伺機接近賀培安。

她開始冷笑:“江澄溪,憑什麽你能得到賀培安的萬般寵愛?我王薇薇一點也不比你差。我臉比你漂亮,人比你高,胸比你大,腰比你細,身材比你好不知道多少倍。可為什麽,為什麽賀培安就瞧不上我,連正眼也不看我一眼?”

王薇薇瘋了,怎麽會認為賀培安寵她呢?江澄溪瞧著黑暗中的她,覺得簡直不可思議。

王薇薇胡亂地擰滅了香煙,上前:“江澄溪,你是不是很想打我……來,打我呀,快來打我呀!”

江澄溪凝視著她,這麽漂亮的一個美人,這麽要好的朋友,曾經下了課連上洗手間都要手挽著手一起去的兩個人,怎麽會到如此境地了呢?

她和她,再沒有以後了!

江澄溪閉上眼,輕輕地抱住了她,像從前一樣抱住了她。她輕輕地說了一句:“薇薇,你知道我不會打你的。很晚了,你回去吧。再見!”再見那兩字,她說得很緩慢。

王薇薇一直沒有說,賀培安到底有沒有跟她滾到**。可是,也沒什麽區別。賀培安就算沒跟王薇薇滾床單吧,或許也跟別的女人一直在滾,不都一樣?

江澄溪聽到王薇薇壓抑的聲音在黑暗裏頭緩緩響起:“江澄溪,我是一隻肮髒猥瑣自私狹隘的蟑螂,所以我這樣的人一輩子隻配活在黑暗裏,是不是?可你的老公賀培安也好不到哪裏去,你知道他當年是怎麽接手賀氏的嗎?”王薇薇微含笑意的聲音又嬌又媚,可傳入江澄溪的耳中卻覺得莫名的可怕。

她太了解王薇薇了,她向來都是這樣,她得不到的東西,也絕不會讓別人得到。江澄溪猛地喝道:“我不想知道,你不必告訴我。你給我出去!”

王薇薇燦燦一笑:“我怎麽能不告訴你呢?澄溪,以前的事情,我瞞著你,是我不對。所以我這次再怎麽也不會瞞你了……”

江澄溪盯著她,喝道:“王薇薇,你給我閉嘴,閉嘴!”

王薇薇仰天一陣大笑,好半晌才止住笑聲,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來,語氣是那般甜軟輕柔,一如往日:“不錯,澄溪。你跟著賀培安大半年,已經有賀太太的架勢了,可喜可賀。不過呢,我一定要告訴你的。”

她湊了近來,俯在江澄溪耳邊緩緩道:“據說你老公當年是把他父親氣死的。至於怎麽氣死的,據說是跟溫愛儀有關。溫愛儀這麽漂亮,與你老公又沒有半點血緣關係……嗬嗬嗬——”

江澄溪隻覺得腦中嗡的一聲輕響,王薇薇後麵的話她什麽也沒聽進去。可她很快回過神來,揚手朝王薇薇狠狠甩去。王薇薇大約也沒料到她會毫無預兆地真動手,一下子愣住了,竟然也沒避開,就這麽挨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房間裏響起,隨後屋子裏陷入了一片死亡般的寂靜。

王薇薇伸手,用指尖輕輕地摸了摸自己疼得發熱的臉蛋,哧哧地笑了起來:“還有,澄溪……你以為賀培安為什麽會娶你?”

江澄溪指著她,冷喝道:“王薇薇,你給我閉嘴,你給我滾出去!”

王薇薇“咯咯咯”直笑:“我找人查得很清楚!那是因為賀培誠喜歡你。賀培安恨溫愛儀和賀培誠當年搶走了他父親,為了報複他們,他才娶你的,你不會以為他真的看上你了吧?!哈哈——看上你?江澄溪,你怎麽不去照照鏡子?就你這德行,賀培安他會看上你?你以為演戲哪?賀培安身邊出現的哪個女人不比你好看?”

江澄溪猛地拿起一旁的抱枕狠狠地朝王薇薇摔了過去,指著門,喝道:“王薇薇,你有病,你腦子有病!你給我滾,再不滾,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王薇薇又是一陣大笑,笑得花枝亂顫:“是,江澄溪。我有病,我下賤。可你以為你清高到哪兒去?除了你老公賀培安,你不一樣跟別的男人睡過!你也不幹淨。”

她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盯著江澄溪。黑暗中,就算看不到王薇薇細微的表情,江澄溪也知道她在笑,因為她已經達到目的了,所以她在笑,笑得那麽痛快與惡毒。

半晌,王薇薇轉身,冷冷地道:“江澄溪,我們永不再見。”她的高跟鞋的聲音又細又脆,嗒嗒嗒的響聲,每一聲都似風鈴傳來,又隨風遠去。

許久,門啪的一聲,輕輕闔上了,這小小的關門聲似敲在了江澄溪的心上。

她的淚簌簌地落下來。

她望著那道門,淚眼婆娑。她知道,她和王薇薇,完了!

從此以後,她與王薇薇再也打不開這扇門了。

一個月後的某天下午,江澄溪接到了賀培誠的電話,掛了電話後,她下樓吩咐小九:“去明道。”

車子到明道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全然暗了下來。一段時間沒來,明道還是原來的模樣。江澄溪一個人在包廂裏,翻著單子,一張張誘人的圖片,卻引不起她什麽食欲。於是她吩咐服務生,讓經理做主就是。結果穿了和服的服務生端上來的時候,放滿了一桌子。

她吃了幾口魚生,以往來這裏,多半是跟王薇薇一起來的。

她現在在哪裏呢?在幹什麽呢?江澄溪偶爾不免會想起。可是她知道,王薇薇已經與她毫無關係了。曾經與自己一起成長、可以肆無忌憚地分享心底所有秘密的那個人,已經與她再無任何關係了。

她要了幾壺清酒,緩緩地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飲盡,微辣的酒順著喉嚨線一般熱熱地滑入胃裏。

杯子上有日本藝人的手繪,白白的瓷,黑黑的花紋。這個世間,大約也隻有這色彩,可以如此永久下去。其他的,嗬嗬——

她捏著小瓷杯,把玩了一會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她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壺小清酒,隻知道後來視線都有些模糊了。她夾了魚生,筷子沒夾穩,啪地掉在了醬油碟上。白色打底衫和綠色的針織外套上,都濺上了烏黑的醬汁。

她用濕巾擦了擦,還是很明顯。於是,她起身穿鞋,準備去洗手間打理一下。

洗手間靠近樓梯間,剛一走近,便聽到小九的聲音:“我看賀太太差不多要走了,你們呢,在這裏待到幾點?”

賀培安身邊的小丁:“當然是按賀先生的意思啊!”

江澄溪推開了洗手間的門,鏡子前有個美女在補妝。江澄溪朝她微微頷首,那美女也朝她一笑,美麗得如花開放。江澄溪用清水擦拭衣服上黑漆漆的汙漬。一時間,兩個人都不說話,洗手間裏很是安靜。

她擦了片刻,抬頭與那美女的目光撞在了一起。於是,她輕聲相詢:“你好,你是賀先生的女朋友?”

那女子聞言,羞澀地“嗯”了一聲:“你是?”

估計連賀培誠也沒有想到吧,他請來的女子如今也已假戲真做,真的愛上賀培安了!

江澄溪不由得憶起當年母親和王薇薇說過的話:單按賀培安的長相,就會有不少女孩子願意倒貼。加上身家後,那就更不會缺少撲上來的人了。

她淡淡微笑:“我也是賀先生的朋友。”關上了水龍頭,她的視線停頓在已有所淡去的汙跡處,失神了半晌,她最後抬頭:“我聽賀先生身邊的人說起過他的喜好,賀先生喜歡無欲無求、簡簡單單的女孩子。但是很多人都做不到這一點,所以最終都得不到賀先生的喜愛。”

江澄溪說完,也不去瞧那女子訝異的神色,徑直轉身,手觸碰到了冰涼的把手。門打開的一瞬間,她頓了頓,慢慢道:“哦,還有……賀先生喜歡吃泡麵。”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跟這個女孩子說這些,估計是喝多了。

回到家,照例是點了香熏和各種蠟燭,然後泡澡。不知道是天氣漸冷還是其他,江澄溪隻覺得整個人像被抽光了所有的能量,從未有過的筋疲力盡。

那女子正是賀培誠照片上的陳妍!賀培誠說得一字不差!

她輕輕闔上了眼,水溫適宜,如果可以,就這樣一直躺著,倒也不錯。

有人啪嗒一聲打開了浴室的門。剛穿上家居睡衣的江澄溪緩緩抬眼,賀培安臉色陰沉地站在門口,瞧他雙手抱胸的模樣,顯然並不會進來。

兩人俱不說話,彼此對視了半晌,江澄溪垂下目光。賀培安嘴角微勾,笑意淡薄:“聽說賀先生喜歡無欲無求的女孩子……還有,賀先生喜歡吃泡麵!”

她連他的名字也不屑叫,就用“賀先生”來替代。賀培安無法描述剛才聽到時候的那種憤怒,還有一種哀傷。

她對他身邊出現的女子竟沒有半點醋意,還教導她怎樣才能更得他的歡心。

賀培安終於心死地明白過來,這個叫江澄溪的女人,從來就沒有把他放在心上過。

他慢騰騰地走向她:“我倒是十分有興趣想知道,這種說法是從何而來的?”

江澄溪別過臉。他的語調很緩:“江澄溪,你要麽現在給我一個解釋,要麽就永遠也不要解釋了。”江澄溪側著臉,沉默不語。兩人就這樣在浴室裏無聲相對。

半晌,江澄溪輕輕地道:“賀培安,我今天確實是有話想跟你說。”賀培安一直瞧著她,嘴唇微抿,並不說話。

她抬眼望向了他:“賀培安,我們離婚吧!”

賀培安的唇陡然抿得猶如刀鋒,他一步步地踱了過來,氣極反笑:“江澄溪,你實話告訴我,這一切是不是你設計的:讓王薇薇勾引我,然後趁機跟我離婚?”

江澄溪倏然睜大眼,難以置信地瞧著他。

賀培安忽然輕輕拍手,一舉一動優雅得仿佛禮服著身的英國紳士在欣賞歌劇。江澄溪隱約聽見他冷哼了一聲,又似乎沒有。

“你做了這麽多,不過就是想我跟你離婚。可惜了,你算漏了。我賀培安是不會跟你離婚的。你死了這條心吧!”

江澄溪冷冷地道:“賀培安,你自己肮髒就把別人想得跟你一樣肮髒。兔子都知道不吃窩邊草!你明知道王薇薇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可你竟然!”她發出“嗬嗬”幾聲譏笑,然後一拍額頭,“哦,不好意思,是我的錯,對你期望過高了……你就隻有這點素質,怎麽會有禮義廉恥可言呢?”

賀培安深不見底的一雙眼就這麽冷冷地鎖著她:“你怎麽就認為是我主動對王薇薇下手的?她親口告訴你的?你就是這麽看我的?你怎麽知道不是你姐妹勾引我的?你以為你的好友是什麽貨色?”

哪怕已經跟王薇薇一刀兩斷了,但江澄溪還是受不了賀培安這樣說她,她仰頭反擊道:“勾引……賀培安,你也太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吧?你身邊的向念平,也強過你一百倍。勾引他,也比勾引你強!”

賀培安沒有再說話,隻是目光淩厲地瞪著她。

江澄溪閉眼,似再不願看他一眼:“賀培安,就當我求你,你放我一條生路吧。”

賀培安的每個字幾乎都是磨著牙蹦出來的:“江澄溪,想跟我離婚,你做夢吧。哪怕是拖,我賀培安這輩子也要拖死你!”

賀培安咬牙切齒的表情告訴她,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江澄溪退後兩步,隻覺心如死灰:“賀培安,既然我們都已經說到這分兒上了,你要我說實話,那我就告訴你實話吧:你上次在浴室聽到我跟王薇薇說的話,每一句都是真的。我確實處心積慮千方百計地想要跟你離婚,我嫁給你的每一天都想著怎麽跟你離婚!

“我為什麽會嫁給你,你心裏最清楚不過,也用不著我多說。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一分一毫也沒有。賀培安,我恨你都還來不及!這些天以來,所有和你做的事、跟你說的話,我都不是真心的。現在這麽說個清楚倒也爽快了。我以後再不用做戲,再不用每天哄著你、順著你了。”

房子裏死一般的寂靜,唯有外頭的風聲呼呼地刮過。

賀培安居然緩緩地微笑,嘴角的笑意漸漸濃烈,仿佛一切都洞若觀火、了然於心:“江澄溪,你知道沒辦法跟我離婚,除非我不要你或者我死了。所以……這段日子,你是不是每天都巴不得我早點死,好給你自由呢?那次我受傷的時候,你是不是就巴不得我死了,嗯?”

江澄溪沒有說話。賀培安猛地上前,掐著她的肩膀,毫無憐惜地把她從浴室直接拽到了浴室外的露台處。他將她推到露台的欄杆上:“說,是不是?”

屋外的深夜已是零下,寒冷的北風仿佛是利箭,從四麵八方“嗖嗖”射來。

底下便是噴水池,從水中江澄溪歪曲的倒影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愛神的雕塑。他曾經站在池邊,跟她說,小時候他蹣跚學步時就最喜歡在那裏繞圈圈了。

那個時候,是秋天的夜晚,星辰閃爍,清風自來。

可是後來呢,她終於與他漸行漸遠了,如今竟然到了這樣的境地。江澄溪不知道怎的生出了一種豁出去、一了百了的孤勇,她狠狠地回道:“是啊,你說得沒錯。賀培安,我恨不得你去死!你怎麽不去死?”她是想過很多次跟他離婚,可她從來沒有想過他死,一次也沒有!

原來她真的每天巴不得自己去死。那一刻,賀培安真想仰天長嘯。他防備身邊的每個人,唯獨沒有防備她。他冷淡身邊的每一個人,唯獨沒有冷淡她。

隻因為她從嫁給他開始,會像他母親一樣給他煮麵,哪怕是泡麵,他也覺得香甜得勝過人間美味。她戴上他母親的鐲子,羞澀地說“媽媽”兩個字。後來她會“培安培安”地喚他、哄他。她會在家裏等他,哪怕一開頭是那麽心不甘情不願,但她總是在那裏,等著他回去,至少他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他就是這樣緩緩、緩緩地愛上了她!

如今他卻知道了,這一切都是假的。也隻有自己這個傻子會相信:她喜歡他。真是傻啊!

“還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訴你……”江澄溪閉上眼睛,吐露了心底深埋的秘密,“賀培安,我還跟賀培誠發生過關係。”

終於說出了口,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地害怕了!可是,亦知道,從此之後,她與他,便再無半分回頭的餘地了。

賀培安在她上頭,逆著光,就這麽一直用一個姿勢瞧著她,仿若刀刃,就連他的聲音也如刀刃一般銳利:“江澄溪,你再說一遍。”

“我跟賀培誠發生了關係。”

漆黑的天空,不知道何時飄起了雪花,隨著狂風,淩亂地飄落。

賀培安臉上的肌肉不停地**,他知道自己隻要一鬆手,她就會像雪花一樣墜落下去,隻要他一鬆手……

這個念頭在他腦中翻來覆去地閃過。他的目光落在江澄溪臉上,此刻,她居然雙眼輕闔,平靜得像沐浴在清風中。

賀培安酸澀地閉上雙眼,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再睜眼時,眼睛裏頭已經無波無瀾、無半點情緒了。他把她從欄杆上拽了下來,轉過身,背對著她。

賀培安聽見自己的聲音毫無波瀾地響起:“江澄溪,既然你都這樣坦誠,那我也坦誠相見。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當初我為什麽動了這麽多手段一定要娶你嗎?”

江澄溪的眼簾不斷顫動,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害怕他接下來的話。賀培安俯下了頭,唇貼著她的耳朵,極輕極緩地道:“我當初不過是為了讓賀培誠難受,折磨他而已。”

原來都是真的。王薇薇沒有騙她,賀培誠也沒有騙她,隻是她一直不願意相信而已。哪怕是在明道真的見著了,她還是自欺欺人地不願相信。

她咬緊牙齒,但還是克製不住牙齒的顫抖,咯咯咯咯,她似能聽到那抖動的聲音。許久,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幽幽地在這空間響起,仿若風聲,隨即消散無蹤:“那個時候,賀培誠追的人如果不是我的話,你也一樣會娶她?”

屋裏頭的燈光空落落地透出來,賀培安身子就浸在這水一般的燈光裏,身影被拉得長長的。他背對著她,所以她瞧不見他臉上的任何表情。頓了許久,她聽到他的聲音響了起來,那麽淡漠卻那麽字字清晰:“不錯,我一樣會娶她。”

明知道賀培安說的是早知道了的事實,可那一瞬間,江澄溪還是心痛如絞。但她居然還可以微笑,她微笑著問他:“據我所知,賀培誠追過的人絕對不止我一個,那麽其他人呢,你怎麽沒娶她們?”

賀培安陳述事實:“確實是不少。不過你是先前唯一不受**的一個。還記得那個叫鍾文言的嗎?唐江,還有後來還有一個叫敘永哲的?都是我派去的。他們三個人,三種完全不同的美男類型,加上刻意營造的身份權勢,對賀培誠身邊出現的女人,向來攻無不克、無往不利。”賀培安的聲音頓了頓,然後吐出了最後幾個字,“除了你!還有你今晚在明道見到的那一個。”

江澄溪笑意更濃了。半晌後,她輕輕地道:“原來如此,那你會娶她嗎?”

賀培安驟然轉過身,視線牢牢地盯著她,似要把她盯出一個洞來:“是,我會娶她。我馬上就會娶她!”

江澄溪瞧著他,眼神透著茫然,顯然沒聽出他話裏的意思,一時沒反應過來。

賀培安斜睨著她,冷冷地笑:“怎麽?現在倒給我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他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仿佛多看一眼都厭惡:“江澄溪,那我就說得再清楚點:恭喜你,你終於得償所願了!我跟你,明天就離婚!現在,你給我滾,馬上給我滾出去!

“江澄溪,以後不要讓我再看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