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諸君抬愛,謝某特來勸說諸君,陛下仁慈之心惠及九州,龜茲之事便可管中窺豹。”

梅時晏道:“謝左卿,縱使仁慈也不該加於豺狼之身!”

謝鬆照扶起他,又去扶其他學子,嘴裏也不空閑:“正為此意,我此次前來,一為諸君,二為請陛下將龜茲一事交於太子主理,一慈一嚴,可令龜茲再無來犯之心。”

學子像是找到了救命浮木,紛紛湧上前圍著謝鬆照,謝鬆照又是一拱手:“諸君切不可再於這宮門相逼,令陛下仁心東流。遠岫,帶諸君去茶樓暫歇。”

梅時晏躬身行禮:“多謝謝左卿開導,我梅新律在茶樓靜候佳音。”

顧明朝站在他身後輕聲道:“讓老皇帝知道是你出的主意,那又該看不慣謝家了。”

謝鬆照回頭:“知道你的作用是什麽嗎?”

顧明朝一時轉不過彎,愣住了。

謝鬆照替他攏了攏衣襟道:“告訴老皇帝,這燙手山芋還不趕緊丟?”

半個時辰後顧明朝神色疲倦的跟著趙懷瑾從禦書房出來。

趙懷瑾看著外邊候著的謝鬆照,滿目憐愛:“退之,此人要防著些。”

謝鬆照一愣,隨即躬身應道:“是,多謝老師提醒,老師在為學子一事愁嗎?”

趙懷瑾揉著眼角,疲憊不堪:“陛下心思太重,又劍走偏鋒任用顧……”

謝鬆照接話,“顧明朝。”

“唉……這本是彰顯國威的大好機會,卻白白浪費了。”趙懷瑾其實想說很多,但是他不忍對這個學生說。太後、謝侯、關夫人他們輔佐承德帝登上皇位,但是,他們從未逾矩。皇後素來溫恭賢淑,太子恪守禮法,勤奮好學,雲訪公主雖嬌縱卻不失皇家風範,陛下卻不斷猜忌……回過味來,他們這些老臣都明白了糧草案是衝什麽去的了。

謝鬆照像是沒事人一樣:“老師,您又多了兩根白發了。師母該不高興了。”

趙懷瑾終於笑了:“唉,她呀!”

顧明朝跟他一起看著趙懷瑾離開,問:“這個老皇帝太陰了,他讓我跟閣老一起說。不過我說完後閣老不同意。”

謝鬆照道:“老師明白這是給承德帝洗名聲的最好機會,這是吵了一架嗎?你們看上去都很疲倦。”

顧明朝恨不得就地躺下:“對啊,我生怕自己說錯話。不過老皇帝同意了,傳旨去了東宮。”

謝鬆照望著東宮的方向道:“那我等太子一起吧。”

*

閣老千勸萬勸都沒能擋住承德帝想交好龜茲的心,給太子的旨意裏明確表示了要送還碎月城,還要每年送去五十萬白銀,最後,是要嫁雲訪到龜茲。

這一次和龜茲的談判設在鴻臚寺外的茶樓,龜茲使臣上次吃了虧但這次卻都雄赳赳氣昂昂的,在樓梯口鄂玉都看著謝鬆照道:“聽聞要嫁去我們龜茲的是世子您的表妹……”謝鬆照一腳給他踹上去,鄂玉都捂著肚子滾下茶樓,圍觀百姓貓著腰越過侍衛跑去踢他。謝鬆照冷冷的看著他:“手下敗將還敢囂張,這是大周燕都,你喊世子爺,那就當心世子爺斷了你這雙跑馬的腿!”

“左卿大人,見諒見諒。”烏達木連忙上前道歉。

謝鬆照拍了拍烏達木的肩膀,道:“還是貴使明理,叫左卿大人,咱們就談公事。斷然不會隨意取了去做烤羊腿。”

小小的茶樓打開窗口,下麵全是圍著的百姓,太子坐在屏風後,使臣分坐兩側。

“殿下,諸事備妥。”謝鬆照回稟。

太子道:“開始罷。”

眾人齊聲應是,互行一禮。

鄂玉都忍著疼道:“大周的陛下已經應允將碎月城歸還,這事諸位還有何疑問?”

謝鬆照嗆道:“貴國果然是茹毛飲血的化外之邦,主次不分,陰陽顛倒,這事要是次使談下來,回去後龜茲王賞誰啊?”

竇思源立即接話,“正是!爾等蠻夷之地如何能讓百姓安居樂業?我主聖德,常常望西北泣涕,盼能收複失地以安天下。如何能將百姓安危至於不顧?!”

“那聖旨上……”鄂玉都還要辯解。

謝鬆照直起身子道:“聖旨?什麽聖旨?我鴻臚寺收到聖旨,言決不可放任碎月百姓再遭爾等毒手!”

烏達木驚道:“不可能!我們帶來了加蓋周國陛下玉璽的聖旨!我們……”

竇思源憋著氣,說話跟射箭一樣:“好啊!你們真是一點都不把我周國放在眼裏!我朝陛下聖旨都是接旨前焚香禮拜,接旨後供奉上香!爾等居然隨身攜帶!不加珍重!”

眼看烏木達招架不住,其他龜茲使臣要開口,大周使臣一齊拍案,你一言我一句——

“爾等一無誠心,二無悔過之意,這和談談什麽?”

“還妄想娶我大周王女?!你那龜茲王今年得五十又六了吧?都可以當我爺爺了!”

“正是!我大周講究倫理,爾等蠻夷對妻子卻是父終子繼,兄終弟及!何其惡臭!”

看著龜茲使臣嘴唇囁嚅,虛汗連連,謝鬆照輕蔑地笑道:“自古使臣斧鉞加身亦無所懼,爾等卻是貪生怕死的小人,焉敢妄圖憑借口舌之爭奪我大周土地!”

竇思源一掌拍在案幾上,茶水四下亂流好似龜茲使臣的心,“爾等不配為使臣!隻會鑽營之術!征西候的刀砍下了你們兄弟的頭顱,我們敲碎了你們龜茲的脊梁骨!”

“好!”茶樓下叫好聲四起,麵紅耳赤的鼓掌,“而今始信‘鬆風水月’之名不假也!”

趙懷瑾在馬車裏看著茶樓上露麵受萬民叩拜的太子,歎氣道:“開始了……承德帝……承德承什麽德啊?”

謝鬆照送太子道宮門口,鑽進馬車接過太子的茶一咕咚灌下去,道:“殿下,近日要受些委屈了。”

太子一身蒼黃袍子,眉目和謝鬆照有幾分相似,但卻比謝鬆照更具有威壓。

他絲毫不在意:“我皇祖母是太後,我母親是皇後,我是太子,我舅舅是征西候,我表兄是鴻臚寺左卿,他不過就是個皇帝,有名無實,不過為著‘孝’的名聲,我也不會頂撞他。”

謝鬆照看著他啞然失笑:“正是。是我多慮了,殿下能擺平的。”

太子皺眉:“你總是將我看做小孩。”

謝鬆照笑:“唉,我就你和雲訪兩個弟弟妹妹嘛,該多操心的。”

剛要下去太子喊住他:“我倒忘了件事,上次得到消息,父皇安排了刺殺,想離間你和舅舅。”

謝鬆照無奈歎氣:“是啊,我都想不通怎麽會有這麽蠢的事。爹早就帶我去拜過他們的墳塋了。沒有爹……我早就死了。”

回宮給皇後請安時說起,皇後笑得直罵承德帝蠢貨。謝鬆照是征西候在馬平關撿回的孤兒,在謝鬆照稍微懂事的時候就跟他說了,還給他的生身父母修了墳塋。

在眾人都為談判大勝開懷時,太子被禁足東宮了,理由是抗旨不遵。隨後就有知情人說了太子最開始接到的旨意,燕都再一次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