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十五,月亮已經很圓,月光皎潔。
蕭秋水跟蹤衛蘅而去,至戌時仍未回來。他的輕功極高,又圓滑多智,蕭衍並不擔心。
兩人換了夜行服,悄無聲息離開了客棧。
一路向東。
兩人身影如魅,未驚動任何人。
直走到迷源寨外,蕭衍才放慢腳步,拉著瑤華慢慢地走。
明亮的月光下,樹影婆娑起舞,蟲鳴蛙叫交織在一起。路旁的梯田鬱鬱蔥蔥,梯田高處,白牆黑瓦的房屋錯落有致。
“這個時候,也不知道胤兒睡了沒有。”瑤華微微黯然。
蕭衍柔聲安慰道,“即使不睡,天闕的月色宜人,或許他正開心地追逐螢火蟲呢。”
瑤華莞爾道,“也是,師尊和茗香帶著他,我還有甚麽不放心的。”
“你像胤兒那麽大的時候,在天闕做些甚麽?”蕭衍輕聲問。
瑤華望著頭頂的圓月,稍停了一下說,“三四歲的事情我也記不得了,再大些跟著大師兄認字。月色好時,我會在院子裏看影子,那時候五師兄也還是個孩子,沒少帶我去捉螢火蟲。”
“看影子?”
蕭衍不禁心疼,後悔問起這個問題了。
瑤華笑道,“古梅的影子很好看,隨著月亮的移動,影子也有了變化,倒也不無聊。”
蕭衍沒有吱聲。
順著長長的石階,兩人又到了寨頂的月神廟。
廟子應是翻新過,牆皮白得發亮,原色雕花木門大敞著,月光直射進殿,月神塑像栩栩如生。
有了前車之鑒,這回蕭衍先進廟仔細檢查了一遍,才出來說,“裏頭沒有人。”
“嗯,這個月神教很有意思,月神塑像都是年輕貌美的女子,卻形貌各異。不似咱們那邊的菩薩塑像,大體上都一個模樣。”
蕭衍挑眉冷嗤一聲,“月神教如何與正宗教派相比,信眾都不知道他們信奉的神是甚麽模樣,說到底這隻是個愚弄百姓的邪教而已。”
他拉著瑤華坐到廟門的門檻上。
山風拂麵,攜帶著濃鬱的花香,愜意暢快。
瑤華靠在蕭衍的肩頭,低低地說,“真快,距離咱們上一次來已經六年多了。”
蕭衍雙手合住她的手指,笑道,“是呀,如果那時我不緊跟著你,這會又是甚麽情形呢?”
如果他不跟著她,兩人應該也會成親的。
但不知道又會經曆些甚麽。
好在他跟著她,她願意接納他。
瑤華的聲音如山風般輕柔,“沒有如果,一切都是咱們的選擇,再來百次千次還是會那樣做。”
百次千次,他都會跟著她,她也會選擇他。
溫熱的熱流湧上心頭,蕭衍親了親她光潔的額頭,久久沒有開口。
瑤華望著無垠的夜空,不禁輕揚嘴角。
她幼時常坐在古梅枝幹上,看月亮東升西落,看影子變幻萬千,聽過花開的聲音,看過飛蛾羽化成碟,追逐過山間白狐,也聽過夜梟的鬼魅叫聲。
那時和現在,迷源寨和天闕,頭頂都是同一輪明月,也可稱得圓滿。
“瑤華,你看下方!”
蕭衍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美好的溫情時刻。
瑤華皺眉道,“這個時辰了,怎麽都亮著燈?”
“不對,這是火把!你看火光在移動,是寨子裏的人出來了。”
一支支火把連成一片,如幾條火龍。
瑤華猛地拉住蕭衍的胳膊,眼神裏透出驚慌,“他們要上來!”
蕭衍環視四周,月神廟位於寨子最高處,長長的石階直通寨子。如果兩人下山,必定要與村民撞上。
身後是月神廟,無處可退。
他微皺眉頭,然後拉著瑤華疾步進廟,繞到了昏暗的後殿。
後殿有三張供案和幾座香幾。
供案下倒可以藏人,但案麵上髒兮兮的香灰,瑤華寧可和他們正麵相抗,也不願躲到下麵。
“這個時辰了,他們縱使有事來月神廟聚集,也不會進後殿。”
蕭衍說完,輕輕一躍便到了高高的房梁上。
瑤華仰頭看著他,登時笑出了聲,“你要做梁上君子麽?”
“你來和我一起。”
她又笑了笑才直躍而起,坐到他旁邊。
兩人穿著一身夜行衣,月光又照不進後殿,如果不點燈,完全發現不了。
蕭衍挨近她的耳畔悄聲說,“咱們也體驗一下偷窺的感覺,順帶著當回梁上君子。”
瑤華朝他撲哧一笑,忽然覺得鼻子裏好癢,欲打噴嚏。
她慌忙捂住鼻子,眼裏冒出警覺之色。
蕭衍也聽到了外麵的動靜,左手攬住她的腰,右手輕輕地舉到她麵前,替她擋住灰塵。
“來了許多人。”他悄然道。
瑤華點點頭。
“今夜急召大夥來此,是想要看看誰的蠱最為出色,最出色的十人將隨大人進城。”
陌生的男聲響起,廟外頓時喧嘩起來。
瑤華朝蕭衍揚了揚眉,原來如此。
一個粗獷的男人嚷道,“大人,迷源寨內外最出色的養蠱人可不止十人哪!隨便一選也能選出個百八十人的!”
“就是!十人可太少了!”
“怎麽也得選五六十人吧?”
“大人,為國分憂的時候就別選了,我們都去!”
……
瑤華朝蕭衍撇撇嘴,蕭衍莞爾一笑。
“不知他們去鶴江還是南藩……”他附在她耳邊悄悄說。
瑤華覺得耳朵癢酥酥的,忙輕輕推他。
外頭忽然安靜許多,一道溫和的男聲道,“選人之前,先讓大夥見一個人!”
喧嘩聲又起。
“肅靜!肅靜!”
外頭又安靜了下來。
仍是那個溫和的男聲說,“今日這個梁國探子跟著我們出城,幸好我們發現得及時,否則他召了同伴過來,隻怕會對寨子不利,對鎮沅不利!”
外頭傳來拳打腳踢的聲響,趁著外頭的吵雜聲,瑤華輕聲道,“是蕭秋水!”
蕭衍氣得皺眉,過了半晌才說,“夜衛統領竟這般廢物!”
瑤華微微一笑,“別氣了,一會還得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