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傅澤叫傅繹出來用膳,自然地點是傅澤挑選的。從宅子裏出來,傅繹一路上都沒什麽好臉色,傅澤也不知傅繹為何生氣,與他並肩而行時,與他說著近日來他所遇見的趣事,奈何傅繹鐵了心要與他置氣,竟是一句話也不與他說。

顧艾有些擔憂地看向王良,傅繹如此對待太子,會不會惹太子不高興。哪兒知薑虎倒是淡定的很,不僅不擔憂,還反過來低聲勸顧艾:“放心吧,太子一直對主子寵愛有加,不會生氣的。”

聞言,顧艾心中稍定,但見傅澤對傅繹的疼愛,不由想起她的幾位哥哥來,在顧家還未出事之前,他們何嚐不是如傅澤對傅繹這般疼愛有加呢?想到他們她緩緩低下了頭,她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他們了,也不知他們現在過的好不好,是否吃得飽肚子,穿得上幹淨的衣衫……

傅澤選的地方在江水邊上,坐在閣樓裏往外看去,近可看垂柳朝陽、水中遊魚嬉鬧,遠可見遠山綿延、霧靄低垂。此時清風扶人,流水潺潺,又有不遠處漁民正唱著動人的歌謠,此情此景讓人心曠神怡,連一直沉著麵色的傅繹也不禁揚起了唇。

飯菜很快上了桌,幾人還未動筷,顧艾忽而站了起來,走到傅繹身旁低聲詢問:“王良還在**滴水未進,我想給他送些飯菜過去,不知主子是否允許。”

傅繹看了一眼顧艾,神色不慍不怒道:“對王良你倒是很用心。”

顧艾表明心跡:“對主子我也很用心。”

不知是否這話討好了傅繹,他突然笑了起來,好看的丹鳳眼微微眯起,這一笑倒是少了幾分戾氣,他擺了擺手,對顧艾道:“送去吧。”

得了傅繹同意,顧艾這才又跟傅澤道:“太子殿下,我回去給王良也送些飯菜。”

傅澤頷首:“好。”

趁著眾人都未動筷時,顧艾找酒家要了食盒,裝了一些飯菜匆匆離去了。

傅澤看著漸行漸遠的顧艾,忽然問向傅繹:“你並非同情弱小之人,怎麽會讓他跟著你?”

“是他死皮賴臉跟著我。”傅繹拿起酒杯細細地品了品,繼而一笑:“好酒!”

傅澤又問:“他可不像死皮賴臉之人。”

傅繹斜睨著傅澤:“大哥,你怎麽對我的人這麽有興趣?”

傅澤笑道:“隻是覺得她很聰明。”

“聰明麽?”傅繹反問:“我怎麽不覺得。”

“哦?”傅澤來了幾分興趣:“你怎樣看他?”

傅繹憶起當初顧艾一直求他收留的時光,淡淡開口道:“死纏爛打、自不量力、又膽小愛哭,渾身上下就隻有一點還算不錯。”

傅澤問:“哪一點?”

傅繹:“還算忠心。”

“嗬!”傅澤輕聲一笑:“真是奇了,你天生警覺性高,我隻知道這麽些年來,你隻信王良與薑虎,為何短短幾日,你卻信了這個葉草?”

他信葉草?這怎麽可能呢。隻不過這葉草勢單力薄,又隻身一人,對他全然構不成任何威脅,再加上她這些日子在他身邊安分守己,他才覺得葉草對算得上忠心。他覺得傅澤此話有些可笑,故而也不再與其說話,而是自顧自地喝著酒、吃著菜。

傅澤又道:“怎麽不說了,莫不是全然被我說中?”

分明是他們兄弟二人的用膳時刻,這傅澤卻一直在談及葉草,這讓傅繹頗為不滿,他抱怨道:“平日裏你忙於朝政之事,與我獨處的時光本就短暫的很,你且算算我們有多久沒有在一起用過膳了,又有多久沒有好好暢聊一番?今兒個好不容易有機會能與我一起用膳,你卻偏偏沒完沒了談什麽葉草,真是叫人掃興。”

他這一抱怨,傅澤神色越發的溫柔起來,倘若不是他這番提醒,傅澤倒是真沒注意到他們已是好久未曾把酒言歡了。傅澤端起酒杯看向傅繹道:“是我這個當大哥的失職了,先自罰一杯。”

傅繹冷冷一哼:“一杯哪夠,至少要罰三杯。”

“哈哈!”傅澤大聲笑道:“好!那我就聽你的,自罰三杯。”

言罷,他拿過酒壺,果真飲下三杯。

酒罰三杯之後,傅繹這才滿意,眼底添了幾分笑意,他斜倚著身歪著頭懶懶得笑著:“大哥,你可知道宮裏頭的皇子這麽多,可我偏偏就隻願意跟你來往麽?”

“因為我對你好?”傅澤問。

傅繹搖了搖頭:“再猜。”

傅澤:“因為你瞧著我最順眼?”

連答兩次,都未能說道傅繹心中所想,這讓傅繹有些不耐:“再猜。”

傅澤仔細想了又想:“因為我最袒護你?”

“平日裏你那樣聰明,這會兒怎麽這樣蠢。”傅繹見他三次都未猜對,直截了當道:“因為隻有你才最像家人。”

家人?傅澤聞言微微愣住,隨即又伸手去揉傅繹的頭。傅繹眼見他手伸了過來,急忙躲閃開來,卻被傅澤一把按住,傅澤這下沒能躲開,隻能任由著傅澤的手在他頭上作亂,他惡狠狠地道:“我說傅澤……”

“不要揉你的頭是麽?”傅澤嘴角一揚,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可是我現在就是想這麽做。”

就在傅繹即將生氣的要罵出聲來時,傅澤卻又收回了手,溫聲道:“等你日後打得贏我時,我便依你所言。但是現在……你得聽我的。”

“傅澤!”傅繹氣得幾乎要跳腳。

相比而言,傅繹卻淡定從容,他拿著筷子不時給傅繹夾菜:“快些吃吧,再不吃都要涼了。這些菜可都是你愛吃的,想要在崖城一次都弄到可是不容易……”

江風怡人,伴有花香陣陣,風過處激**起浪花朵朵,浪潮聲漸漸淹沒了兩人的言談。從不遠處看去,可見兩個青年男子於閣樓裏把酒相談,一個是狂傲不羈、一個是溫潤如玉,卻在這風景如畫的江景上,竟是讓人看著賞心悅目。

顧艾心中掛念王良傷勢,步履匆匆往宅院走去。路過集市時,見到一群人圍在牆壁上不知再看些什麽,她本不願看熱鬧,就在加快腳步想要穿過那些人群時,忽然聽見人群中有人低聲道:“這可是一千兩的賞金啊。”

又有一人道:“再多有什麽用,你也掙不到,這治理水患豈是一般人能夠做到……”

顧艾腳步突然停了下來,她走到人群中踮起腳往牆上告示上看過去,見告示上貼著尋找才人來治理崖城水患。又看清了賞金數額之後,走到告示跟前將告示接了下來。

原本小聲議論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皆睜大了眼睛看向顧艾。顧艾心中隻惦記著王良傷勢,故而無心去關注旁人眼光,將告示疊好裝進衣袖中,又朝前趕路。她不知道傅繹之前在宮外是怎樣生活的,可現在既然她跟在傅繹的身邊,自然要為傅繹的生計做打算。有了這一千兩賞金,他們幾人的吃穿用度暫時都不用發愁,還能將欠岑唯的銀兩盡數歸還……

回了宅院,她立刻就到了王良的屋子。可她才輕輕推開門,就看見王良提劍朝她刺了過來,她心下大驚,想要躲開已是來不及,王良沒想到來人竟然是顧艾,在即將要刺中她心口的時候急急轉了劍鋒。

他喘著粗氣道:“你怎麽回來了?”

顧艾晃了晃手中食盒:“自然是來給你送飯菜的 。”

她扶著王良往床榻走去:“動作輕些,別再碰了傷口。”

王良躺好之後,顧艾將食盒打開,要給他喂飯,王良眉頭一擰:“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淪落到讓人伺候的地步……”

“可你現在不是受傷了麽?”顧艾不由分說,將夾了菜的筷子遞到他嘴邊:“快吃吧,等下就要涼了。”

王良還想說什麽,就聽見顧艾責備他:“為了救你我可是嚇破了膽,又差點被主子趕走,就不能聽我一回麽?”

這番言語讓王良竟是乖乖張開了口,讓顧艾喂他吃飯。他生平從未被人如此照顧,這讓他有些不適,被顧艾喂了幾口之後,他就尷尬道:“還是讓我自己來吧,我隻是受了些傷,又不是馬上就要死了。”

顧艾卻道:“你這人生性馬虎,若是再碰著傷口,到時候你有又得罪受了。你自己受罪倒是沒什麽,隻怕是連累了主子,如今本來就有人想要殺主子,他身邊的人又那麽少,你若是遲遲好不起來,那主子……”

“別說了!我吃,我吃還不行麽?”王良這下再不別扭,張開嘴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顧艾彎了彎唇,王良身強體壯,昨夜臉色還蒼白的厲害,可今日就有了幾分血色。隻要休養得當,傷口定是很快就能好起來。

“小草!你剛剛稱呼二殿下為主子,這也就是說,二殿下同意你跟著他了,是不是?”王良突然激動起來,想要摟住她的肩膀,她見狀連忙按住了王良,雙眸怒視著他。

王良很快便意識到顧艾為什麽生氣了,連忙乖乖躺好不動,嘿嘿笑道:“我就是太高興了,主子能讓你留下來真是太好了。”

以前與王良不熟悉時,覺得他麵色凶煞有些駭人,可如今與他熟悉了之後才發現,原來他那副生人勿進的麵孔隻是擺給陌生人看的。此刻看著王良乖乖認錯的樣子,讓顧艾不由想起當初怕他的時候,她一時沒能忍住笑了起來。

王良見她笑,也跟著笑的更高興了。

等王良吃過之後,她才開始吃,王良一邊看她吃飯,一邊跟她說話:“小草,你以前是不是大戶人家的孩子?”

顧艾點了點頭。

王良恍然大悟:“我就說麽!若不是大戶人家,怎能教得這樣好!”

顧艾被王良一誇,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吭聲,隻默默地吃著碗裏的飯菜。

過了片刻,王良又道:“小草,謝謝你救了我。”

這聲謝謝真摯誠懇,讓顧艾放下了筷子,她亦是真誠跟他開口道:“我曾經就說過的,你是我朋友,我不能見死不救。”

王良沉默了片刻,臉色忽然變得嚴肅無比。

顧艾問他:“王大哥,怎麽了?”

“如果那天換成是你,我一定不會去救你。”王良看向顧艾:“你知道為什麽麽?”

顧艾輕聲道:“因為不值得。”

王良道:“對!的確是有些不值得,但這並不是最重要的。”

顧艾問:“那最重要的原因是什麽?”

王良道:“因為你太弱小。”

太過弱小!顧艾心中重複著王良所說的話,卻漸漸笑了起來。

王良疑惑了:“我分明是在說你短處,你卻為何發笑?”

顧艾道:“你指出我不足之處,我日後定會注意,讓自己的命變得重要些,難道不該笑麽?”

王良也跟著笑了:“葉草,你真是……太特別了。”

顧艾疑道:“哪裏特別?”

王良道:“原本我以為說這些話後你會消沉難過,卻沒想到你不僅沒有難過,反而高興起來,這不是特別又是什麽。”

顧艾直言不諱:“我曾有過富貴榮華,也曾曆經生死,曾受萬般寵愛,也曾孤苦無依。如今也算得上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你此刻所言在我看來算不得什麽大事,我又為什麽要難過呢?”

“那當初的你……該有多艱難啊!”王良心生感慨:“小草,為什麽我沒能早些認識你,這樣說不定在你家落難之際,我還能搭把手。”

顧艾盈盈一笑:“現在認識也不算晚啊!”

明明那樣艱難的時刻,卻被顧艾寥寥幾語就一筆帶過,縱使粗枝大葉的王良也忍不住有些心疼了。可他平生最不會安慰人,隻好沉默了下來。

隻聽顧艾又在一旁語氣輕快道:“王大哥,說來也好生奇怪,自從家中遭了變故之後,我變得越來越堅強了,我想這也許是蒼天垂憐我的另外一種方式罷!”

王良看向她,見她嘴角帶著淺淺笑意,眼神炯炯有神,那些原本擔憂的心思,竟然隨著她風輕雲淡的模樣一並消逝流走。他堅定無比道:“你一定會越來越好的,我們都會越來越好。”

“是啊。”顧艾重複著王良說過的話:“我們都會越來越好的。”

她已經遭遇過最艱難的時光,已經沒有比現在這樣更壞的時候了。

午時,顧艾正在屋子裏休息,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打開了。待她看清來人時,立刻站了起來,老老實實地站好。

傅繹見她這般局促,不由眉頭微蹙,冷聲問道:“你在害怕?”

顧艾搖頭:“不怕。”

“那你為何緊張?”傅繹沉聲問。

顧艾不敢隱瞞:“你沒有事是不會來找我的,既然有事找我,我自然該規矩站好。”

傅繹道:“如此說來,我當該誇你識時務了?”

顧艾隱隱察覺出傅繹此刻有些不悅,也不敢再隨意開口,隻好低垂著頭道:“不敢。”

傅澤上下打量著葉草,似乎覺得緊緊這樣看並不能將葉草看個仔細,他朝顧艾招了招手:“走近些。”

顧艾依言朝他走近了一些。

傅繹皺眉:“再近些。”

還不夠近麽?顧艾都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若是再朝他走近一些,她就要貼到他的身上了。顧艾猶豫不決間,突然被傅繹拉住了胳膊,朝他身邊拉了一把。她從未與男子貼的這樣近過,不由的臉就紅了。

傅繹見她如此,便是開口道:“你害羞什麽,我又不是女子。”

“我……我不習慣與人這樣親密。”顧艾想要離傅繹遠些,可還未抽,卻被傅繹又拉進了些。這下她幾乎就依偎在傅繹的懷裏了,她急道:“主子,我……”

“明明沒什特別之處。”傅繹仔細打量著她:“這眉眼若放在女子身上,必是能有勾人魂魄、攝人心魂的本事。可你是個男子,這樣的眉眼隻會讓人覺得過於陰柔,這並不是什麽好事。還有你的身形瘦弱不說又沒有力氣,刀劍不會、騎術又一竅不通,實在看不出你有什麽過人之處。”

顧艾不知傅繹何出此言,她抬頭看向傅繹的臉,見他神色渾是不解,便與他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你才會說起這些話。”

傅繹道:“今日你說讓王良幫你去花舟城買吃的時,我看見大哥眼底中的疼惜。還有在閣樓裏用膳時,大哥提到過你數次。他說你很聰明,至於這點我並不否認,可這世上並不缺少聰明的人。”

顧艾終於明白為何傅繹會這樣打量她了,她道:“莫不如你先放開我,我解釋給你聽?”

傅繹眯了眯眼,鬆開了她:“你說。”

“誠如你所言,這個世上並不缺少聰明的人,可我在他麵前卻足夠真誠。”顧艾言辭誠懇:“在太子麵前,我從不掩飾自己,也許因為如此太子才會提及我。”

“你在我麵前難道不真誠嗎?”傅繹反問。

顧艾沒想到傅繹會這樣問,她跟著傅繹的時日不算長,可也了解傅繹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倘若從她口中得不到滿意的回答,傅繹必然不會輕易放過她。她謹慎開口道:“在你麵前我同樣真誠,你未曾注意我是因為我就在你身邊。人們總是容易遺忘身邊的人或事,我想主子也是這樣……”

傅繹頷首,又道:“然後呢?”

顧艾:“沒有然後了。”

傅繹:“僅僅隻是這些並不能說服我。”

顧艾直視著傅繹的眼睛,神色認真道:“可太子已經相信王良去花舟城,隻是為了給我買些吃的。”

傅繹不苟言笑看向顧艾,那神色太過沉靜,沉靜的讓顧艾覺得有些壓抑,竟是有些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她不由自主地就低下了頭。

“哈哈哈哈!”

傅繹忽然放聲大笑。

她抬起頭來,見他唇角揚起,麵色愉悅,眼底笑意明顯。她有些琢磨不透,為何他會忽然高興了。

他道:“小草,你知道你最聰明的一點是什麽嗎?”

“不知道。”她道。

他道:“能直指要害,卻又拿捏分寸,不惹人生厭。”

她目光直視著他:“這樣的我,難道不好麽?”

他道:“好或不好自己去拿捏便好,你不是最擅長這個麽?”

說罷此話,他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顧艾在他身後問:“主子,接下來我還要做些什麽?”

“既然做了我的親信,就要有些顏色,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都由你自己看著辦。我每日有很多事要忙,莫要問些零碎瑣事讓我煩心。”他一甩衣袖,拂袖而去。

聽出他話語中不悅,顧艾不由有些傷神。這傅繹喜怒無常,又心性急躁,與她曾經所認識的的人全然不同,這叫她完全不知該如何與他相處。她怕一不小心就惹傅繹心中不快,更怕他哪天又看不慣她要趕她走……

傅繹早已離開,可她卻看著傅繹離開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往後與他在一起的日子還長的很呢,她該怎樣做才能讓傅繹像她好一些呢?

未時,顧艾去灶房做飯,經過這些日子以來的不斷琢磨,她十分容易的就炒了幾道菜,並且她已經對傅繹的喜好了如指掌,知道他喜歡吃蒸地不軟不硬的米,炒得偏淡的菜。若是做魚的話,就一定要先用酒將魚侵一下,去掉腥味之後再入鍋。等將魚做好之後,她將魚與炒好的幾道菜一並端到了傅繹的屋子裏去。

送到之後,她照舊要出門去,傅繹忽而開口道:“一起吃吧。”

顧艾有些不相信似的,轉過頭愣愣地看向傅繹。

傅繹眉頭一皺:“傻了?讓你一起吃就一起吃。”

“哎!好。”這次她聽清了,咧嘴一笑,似是怕傅繹等下就會反悔,急忙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薑虎給她遞了一雙筷子,跟顧艾道:“日後都會一起吃,你不用這般高興。”

顧艾狠狠地點了點頭,能一起用膳,就說明他們之間關係更進一步,思及此,她的笑更加燦爛了起來。

“一起用個膳能叫你這般高興?”她一切都被傅繹盡收眼底,這實在叫他有些不解。

顧艾眸子裏都是笑意:“我有很久都沒有跟這麽多人一起用膳了,當然高興。”

這麽多人?傅繹看了看圍坐在一起的三人,這也算得上很多人麽?他又問:“你是家中獨子麽?”

不知傅繹為何忽然問起她的身世,她將筷子輕輕地放下,微微搖了搖頭。

並非家中獨子,那理當應該與至少四人同桌而食才對,而此刻不過才三人,又何來人多一說,這讓傅繹更加好奇,於是又問:“家中還有什麽人?”

事到如今,顧家之事錯綜複雜,不到時機與傅繹坦白一切,她隻能選擇隱瞞所有。明知傅繹有心要查顧家之案,她卻有意瞞他……她沉默了良久,緩緩開口道:“隻剩下我一人了。”

聞言,傅繹的手微微一頓,可是很快又繼續吃了起來,不冷不淡道:“很難過?”

在這件事上,顧艾並不想瞞他,故而輕輕嗯了一聲。

傅繹冷嗤一聲:“真是一點出息都沒有。”

知道傅繹不會安慰她,所以沒有抱任何期望,她道:“我知道。”

傅繹又道:“知道崖城這次洪澇災害死了多少人麽?”

這些日子她滿門心思都在顧家上,並未關注崖城洪澇,她回道:“不知道。”

傅繹:“五千八百餘人。”

竟然這麽多人死去了麽?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突然想起那個抱著孩童的農婦來,這世上最難過的事情莫過於死別生離吧……

“僅僅隻是在崖城,就有五千餘戶人家與你一樣失去親人,倘若他們都如你這般難過,生活又該如何繼續?”傅繹語氣淡淡地道:“還有……想要殺我的人可不少,可我也從來沒有如他們的願。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也每天都有人即將死去,生離死別不過是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倘若你看不開,那倒不如早些死了為好,省地擺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惹我心煩。”

他言語間無不透露出對她厭煩之意,甚至仔細去聽還能聽見幾絲嘲諷,可顧艾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心底漸漸暖了起來。她知道,這個世上最傷人的是實話,可願意說實話的人卻並不多。傅繹看似對她惡語相向,實則卻是為了她好。

“我會努力的。”她跟傅繹保證:“總有一天,我會將那些事情看淡。”

“少廢話,快吃。”傅繹冷聲道。

可她卻見他麵色有所緩和,不似方才那般冰冷。她低著頭繼續吃著碗裏的飯菜,嘴角微微彎起。

也許是她經曆過太多的離合悲歡,也許是她人情冷暖都已嚐遍,傅繹對她的那些冷言冷語早已不能再傷害她,可他的點滴關心卻能滲透進她的心。

待幾人吃過飯,顧艾將碗筷端到灶房裏洗刷幹淨,門外忽有腳步聲由遠至近傳來,不一會兒門被人從外麵打開了。顧艾抬眼看去,見門口站得人是薑虎,她笑著擦幹淨了沾滿水的手,問他:“薑大哥,你找我有事?”

薑虎溫聲道:“今日他說話過重,你不要往心裏去,曾經他對我們也是這般嚴力,他隻是不想讓我們沉浸在過去的悲傷中無法自拔。”

顧艾道:“我明白,我懂他沒有說出口的話。”

薑虎聞言,放心了許多,又道:“王良如今傷勢很重,怕是要在崖城繼續住上一些時日。這些天我們哪裏都不會去,平日裏我陪他下棋打發時間,你若是覺得無趣,就一起來看棋。”

顧艾:“不了,我見主子喜歡吃鱸魚,恰巧我也喜歡釣魚,想閑來無事去釣些鱸魚回來。”

薑虎笑道:“如此甚好,一來你有事情做,不會覺得時日漫長,二來也能討他歡心。”

“謝謝薑大哥關心。”她道:“我會極盡所能照顧自己,不讓你們為我費心。”

薑虎道:“你能想開便是好事,你年紀還小,有些事放不下實屬人之常情,日後若是心中難過,便找我與王良訴說心中苦悶,切莫要再在他麵前顯現出來,否則定會被他數落一通。”

如今他待她已是自己人,一字一句皆是肺腑之言,這叫她心裏生了歡喜,她不知不覺地就笑了起來:“好。”

薑虎見她又在傻笑,不由搖了搖頭:“好了,我要與你說的都說完了,這就去陪他下棋,你照顧好自己。”

說完話,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顧艾將灶房打掃幹淨,也出了門去。

這會兒馮江等人又守在了門口,因為知道傅澤與傅繹之間的關係要好,故而她出門時,對著馮江露出了幾分笑容。

馮江見她要出門,再三叮囑道:“切莫要去了洪澇嚴重之地,如今洪水雖已褪去,可低窪處洪水不好排出,那裏百姓受災最嚴重,所以脾性最為暴躁,如今靠著官府賑災銀兩過活,可不知怎的,朝廷對崖城的賑災銀兩遲遲發不下來,先前是太子自掏腰包先行墊付,可如今太子銀兩也幾乎用光……”

“所以他們就開始搶劫了麽?”顧艾有些驚訝,沒有料到會是這樣,也難怪傅澤要張貼告示,尋找能人來治理水患了。

“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我看這話一點都不假,太子費勁心思治水,可他們稍有不滿就對太子罵罵咧咧,說太子私吞賑災銀兩,罪該萬死。我看該死得是他們!”尚清嶸突然破口大罵,緊緊握住手中長劍:“若不是太子讓我們不要傷及百姓,我真想將他們通通殺了泄憤!”

若做以往,尚清嶸若是說出此等不合時宜的話,馮江定會嚴厲製止,可如今馮江卻隻是靜默不語,似是對那些人惡語中傷太子的行為也有所不滿。倒是在一旁的甄柳說了話:“他們哪裏知道,那些地勢低窪之處原本應該作廢棄處理,可太子念及當這些百姓有些田地不容易,還在極力治水……”

“甄柳,你的話有些多了。”馮江忽而開口阻止道。

經馮江一提醒,甄柳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對著一個並不熟悉的人透露太多,他有些不自在地掩口咳了咳。

見之,顧艾唇角一揚,笑道:“太子心性溫和善良,是百姓愚昧了。”

在顧艾說出這些話後,馮江麵色溫和不少,他道:“你早些出門也記得早些回來,如果碰到為非作歹之人,千萬不要一時衝動前去阻止,當下安全最為重要。路見不平之事可先記住對方是何容貌,回來之後告知我們,一切交由我們來處理。”

認識馮江時日並不算短,可每逢出門辦事,馮江從未與顧艾交代的這樣細致,她內心明白,如今馮江之所以會這般,完全是因為王良出了事之後傅繹不依不饒的態度,他擔心若是她再出些差錯,傅繹一定要鬧得不可開交,到時候讓傅澤那邊不好辦。故而她跟他開口保證:“你且放心,我買完菜之後就會立刻趕回來,絕不在外麵耽擱。”

聞言,馮江心下放心不少:“快去吧。”

顧艾抬腳往門外走去,她腳步走得很快,不一會兒便朝左麵的小巷走去。

雖然顧艾的身影已讓他們看不見了,可他們卻仍看著她離去的方向。

甄柳問道:“要不要跟上去?”

馮江反問:“你是保護她還是監視她?”

甄柳肯定道:“當然是保護他,他太弱不禁風了,要是真出個什麽事情,我們誰都吃不了兜著走。”

馮江道:“若是他認為你就是監視他呢?”

“這……”甄柳卻說不出了。

隻聽馮江道:“如今二殿下本就心生不滿,在這緊要關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甄柳回道。

馮江盯著顧艾離去的方向看了半晌,良久才開口道:“你可千萬不要再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