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前,過了華豐路後處處綠意盎然,此時正是初夏時節,一路鳥語花香、鶯歌燕舞,今日岑唯多了妹妹不說,又要去拜師學藝,他隻覺得人生兩大願望此刻都將得以實現,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隻想快些見到顧逸才好,竟是不知身後竟是有人一路跟隨。
顧艾的武藝並不好,可跟蹤岑唯卻是一點都不吃力。她迫切想要看見顧逸,想要看看他最近是何模樣……越往前走,她就越是忐忑不安,她怕看見顧逸會忍不住想要去跟他相認;更怕看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會忍不住哭出聲來。
山近在眼前,可顧艾卻在岑唯進了山中時忽然停了下來。山中林木鬱鬱蔥蔥,有風來襲,吹得樹葉颯颯作響,她看著青山綠水微微有些出神。
“三哥……”她輕輕呢喃著:“你可千萬不要怪我,不是我故意不跟你相認,是我怕連累了你。等顧家日後沉冤得雪,我一定跟你賠罪。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可我如今也隻能看著你難過。岑唯是個好人,有他陪在你身邊,想來你也不會太寂寞……”
山林裏築有一間茅草屋,有一人著一襲青衣在門前佇立。他神色平平、從遠處看倒是讓人瞧不出什麽喜怒哀樂,可走進了些看,就能看清他那雙充滿悲痛的眼眸。
岑唯就站在顧逸的不遠處,隻要顧逸輕輕一回頭就能夠看得見他。可是顧逸好似根本不知有人過來了,隻是一直看著前方發呆。他偷偷跟蹤過顧逸無數回,知道顧逸一定有著難以言說的悲傷往事,他不是沒有見過顧逸難過,可是卻從未見過顧逸如此刻這般木訥僵硬,就好像是被人抽去靈魂的行屍走肉。
一時之間岑唯不知該如何是好,擔心顧逸因見他撞到了難堪的一幕會拜師無望,又擔心此時若是離開失魂落魄的顧逸在山中遇到了蛇蠍猛獸也不知閃躲。內心幾番掙紮糾結之後,他硬著頭皮走上前,跟顧逸道:“先生,你還好麽?”
顧逸像是聽見了有人在叫他,目光移了移,卻看得不是岑唯。這讓岑唯更是擔心了,他又往顧逸的身旁走進了一些,輕輕地拍了拍顧逸的肩膀:“先生?”
顧逸終於有了一絲回應,看了一眼岑唯:“你怎麽在這裏?”
岑唯不敢瞞他:“我想拜你為師,奈何你肯不收我,隻好偷偷跟著你。”
“即是跟著我,就該知道我家徒四壁、一無所有,除了這具行屍走肉便再無其他,你走吧。”顧逸說完話,又看向了前方。
岑唯並不死心,三兩步走到了顧韻麵前,岑唯與顧韻一樣高,這樣一來顧韻就不得不看著他了。岑唯與他互相看著彼此,語氣少有的嚴肅:“先生,若是因為你三言兩語我就離開,那我就不會如此執著了。”
“我不讓你跟著我,是為了你好,我是一個不詳之人。”顧逸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轉過身要往茅草屋走去。
岑唯拉住了他的胳膊,鄭重其事道:“所謂不詳之說不過是世人的迷信罷了,我不信……”
“你不信我?”顧逸聲音猛然高了幾分,他高聲道:“知道花舟城的顧家麽?”
岑唯點點頭:“皇榜都公布下來了,我自然知道。”
“顧家不忠不義,顧韻與顧雲天通敵叛國罪不可赦,是不是?”顧逸語氣沉了幾分。
“是,他們犯了滔天大罪自然不可饒恕。可是這一切與你有什麽關係?”見顧逸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岑唯愈發有些不解。
“哈哈!”顧逸仰天大笑:“與我有什麽關係,你問得很好,我不僅跟他們有關係,而且還跟他們關係匪淺。”
“什麽?”岑唯大吃一驚:“你……你怎麽會跟那樣的人有關係?”
“那樣的人?”顧逸反問:“那樣的人是哪樣的人,顧家為人如何你又知道多少?”
“你……你究竟是什麽人?”岑唯嚇得連連後退。
“怎麽,知道我與顧家有關係就害怕了?”顧逸看著岑唯忽而一笑,語氣有幾分苦笑,更多的卻是悲涼:“你走吧,是報官抓我、還是各走一邊都隨你。”
“我知道了,你是顧逸!”岑唯拍了拍頭,有些懊悔道:“我早就該想到的,你談吐文雅、舉止不凡,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如今淪落街頭,醫術又這樣好,除了顧逸就不會有人再與你這般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笑了笑:“如今所說得一切都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還提這些做什麽呢?”
明明顧逸在笑,可岑唯卻覺得比哭還要讓他難過,他的心也漸漸的跟著難受起來:“先生,可是不管怎樣,你還是得好好活下去啊。”
顧逸卻不再與他說話說話,轉身走去。
岑唯急了,連忙將背簍放在了地上,把帕子從背簍裏取了出來,雙手呈給顧逸:“先生,那這個呢,這個你也不要了麽?”
顧逸側目看了過去,再看見帕子那一刻,眼眶頃刻間就紅了。他將帕子接了過來,低聲詢問:“在哪裏找到的?”
岑唯道:“阿婆家。”
顧逸將帕子緊緊捂在胸口,哽咽道:“謝謝。”
岑唯小心翼翼地問他:“這個帕子一定對你很重要吧。”
顧逸沒有說話,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送你帕子的人,定是希望你好好的活著。”岑唯緊接著說道。
過了很久,顧逸才再度開了口:“你知不知道她已經死了。那阿婆的兒子從花舟城回來,說顧韻已成癡傻人,顧艾在獄中患有染疾,為防止傳染其他人,連夜丟在亂葬,這帕子……是顧艾親手繡給我的。”
岑唯極度震驚,難怪顧逸今日會屢屢出錯,原本他心裏準備了很多說辭來安慰顧逸,可現在他卻一句也說不出來。顧家已經這般而今故人又去,他將這帕子再度送回來,顧逸若是睹物思人,這故人便是永遠都忘不了。那他走此一遭,怕是萬萬不該的。
“先生,我……”
“你想拜我為師?”顧逸忽然打斷了他的話。
此時岑唯哪裏還敢再提拜師之事。隻覺得顧逸太過悲慘,他不該再去叨擾。可拜師又確是他心中所想,他不想做那違心之事,故而沉默不語,隻低著頭。
顧逸歎道:“若不是你撿了帕子,我怕是連小妹送的最後一樣東西都留不住了。也罷,今日起你若想跟著我學醫便跟著,若是有朝一日厭倦了便離去。”
岑唯睜大了雙眼,原本以為拜師之事定是再無希望,卻不成想顧逸竟然突然答應了他。他又驚又喜,一時忍不住住竟是笑了起來,可正笑著,又立刻意識到顧逸正悲痛不已,這般笑著著實過分了,急忙又慌張地道歉:“對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顧逸好似並未看到他的失態,轉身朝茅草屋走去。
岑唯站在他身後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是繼續跟他賠禮道歉,還是一直站在門外等著他再次出來。正在猶豫不決時,隻聽顧逸又道:“還不跟上來。”
岑唯連忙跑了上去:“先生……”
“還叫先生?以後叫我師父。”
“師父!”岑唯立刻改了口:“日後我必會好生照顧你……”
顧逸腳步微微一頓,很快又繼續朝前走去。
岑唯這次再無顧忌,緊緊跟了上去,隨著顧逸一起進了茅草屋。
當茅草屋的門關上之後,藏於茂盛樹木後的顧艾轉身朝林外走去。她視線一片模糊,叫她看不清腳下的路,她還來不及擦去眼中淚水,便被腳下石頭絆倒在地。鋒利的石頭割破了她的雙手,有鮮血從掌心留了出來。掌心傳來陣陣刺痛,可比掌心更痛的是她的心。
在她的記憶中顧逸從來都是誌氣滿滿的模樣,他喜歡搜集奇珍異草,常在她麵前說,終有一天,他會成為揚名立萬的醫者……可不過短短數月,那個壯誌淩雲的他就不見了,躲在樹木後的她看見得是一個滿目蒼夷的人。可他縱有萬般悲痛,她卻不能給他任何安慰。
最親的人就近在眼前,她能看見他的悲傷。她多想站在他麵前抱一抱他,告訴他她沒有死。而她知道若是真的這樣做了,他必然會為了保護她而與那些奸臣幾度周旋,這樣以來悲劇不過再一次重蹈覆轍罷了。她隻能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看著他,看著他為顧家種種遭遇難過,看著他為她的死悲痛。所謂悲涼,大抵上便是如此了。
她坐在地上靜靜地看著掌心的鮮血漸漸幹涸,風輕輕吹過,眼中的淚水也沒了蹤跡。山林中不知從哪兒出現了一隻幼鹿,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她見那幼鹿長得很是可愛,不由多看了兩眼。那幼鹿似乎覺得她不像壞人,便大膽地朝她走來。
正是這一走才讓她看清了,幼鹿隻用三條腿在走,每朝她走進一步都要花費很大力氣。待它走進了才看見它有一隻腿受了傷。她慢慢朝它靠近,摸了摸它的頭。它竟然臥了下來,將那隻受傷的腿露在外麵。
“是讓我給你看傷麽?”顧艾蹲了下來,仔細查看了它的傷勢,見隻是骨節扭傷導致皮肉裂開、而骨頭卻並沒有斷掉,她便將其骨節接好,又在深林裏采了些止血草,將其嚼碎之後敷在傷口處,又把衣袖撕了下來將其包紮好。
不一會兒,幼鹿便重新站了起來,抖了抖毛茸茸的耳朵,又看了顧艾兩眼。顧艾朝它輕聲道:“走吧,回到你該回到的地方去。”
它似有靈性一般,仿佛能通人言語,一瘸一拐得往山林深處走去了。
看著幼鹿漸漸離開的背影,顧艾忽然就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即使現在很艱難,可我們都還活著。連幼鹿都知道努力生存,我又怎麽能自顧悲哀?”
她站了起來,拍去身上的塵土,往山外走去。
出了山中,視野變得開闊起來,她看見不遠處有炊煙嫋嫋,這才想起該回去做飯了。在路上攔了一輛馬車,往城內駛去。
進了城,她買了些青菜,直奔傅繹所住宅院。因是回來的路上趕得太急,到了宅院門口時,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坐與院內乘涼的王良見之,不由眉頭一皺,待她走進門來時,他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道:“怎麽這個時候才回來?”
顧艾就撒謊道:“回來時看見街上有耍猴的,我光顧著看猴兒了,不小心忘了時辰。我這就去做些吃的……”
“不必了,我已經出門買了些酒菜回來,這會兒我們已經吃過了。”王良見她衣裳有些泥土,覺得有些奇怪:“看個猴兒怎麽把身上看得這麽髒?”
身上的土能拍得都拍掉了,拍不掉的是一些濕泥,顧艾沒想到王良會觀察這樣細致,心裏有些慌,但麵上卻依舊鎮定:“路上有青苔,不小心摔倒了。”
這陣子洪水才退,路上有青苔並不奇怪,故而王良也沒有多想,開口道:“以後當心些。”
顧艾點了點頭:“知道了。”
“給你留了飯菜,不過現在已經涼了,你再自己去熱熱。”王良又道。
“多謝王大哥。”沒想到她人沒回來,可飯菜卻為她預留。她對著王良微微笑了笑:“我現在就去吃。”
王良見她這麽急,不由笑了:“既然知道餓還不趕快回來,虧得今日主子心情好,不與你計較,若是再有下回,當心主子這次跟下次一並跟你算賬。”
顧艾連忙道:“下次再也不敢了。”
“去吧。”王良拍了拍顧艾的肩。
顧艾往自己屋子走去,進了屋子,她看見小幾上擺著三菜一湯,床榻上放了一身新衣裳。她拿起來在身上比了比,衣裳大小與她正好合適。她抱著衣裳往門外跑去,問不遠處的王良:“王大哥,這衣裳是……”
王良笑道:“主子買的。”
顧艾緊緊抱著懷裏的衣裳,傅繹因插手顧家之事而得罪不少朝中權貴,如今給她庇佑之所,她假死重生後第一身新衣裳又是他買的……她再也忍不住,抱著懷裏的衣裳就往傅繹的屋子方向跑去。
王良見她跑得這樣急,剛想出聲攔她,可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笑著搖了搖頭,繼續坐在涼亭裏納涼。
顧艾一把推開了傅繹的門,傅繹正歪在小塌上翻看閑書。門忽被人打開了,擾了清淨,傅繹臉色一沉,不悅道:“出去!”
“主子……”顧艾來得太急,這才想起來傅繹這個時候,喜歡獨自一人待著。她有些尷尬:“是我唐突了。”
傅繹聽見說話人的聲音,側目往門外看去,見她懷裏抱著一身衣裳,又見她不知所措,覺得她這樣子倒是很可愛,也不再與她沉著麵色:“喜歡麽?”
“喜歡。”無論他買得是什麽衣裳,她都是喜歡的。
傅繹道:“你個子矮,又瘦弱,黑色衣裳隻會讓你顯得更矮小,所以日後你都穿紅色的吧。”
顧艾連連點頭:“我聽你的。”
傅繹笑她:“這會兒怎麽看著傻裏傻氣的,那股子精明勁兒去哪兒了。”
顧艾好像沒聽見他這番話,自顧自地道:“我沒想到你會給我買衣裳,本來我想給你買的。”
若不是傅繹此時很清醒,他會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問:“為什麽想要給我買衣裳?”
顧艾一五一十道:“你們長途跋涉,換洗衣裳很少,我這才……”
傅繹看著站在門口矮小瘦弱的她,跟了他這麽長時間,從未給自己添一件新衣,卻想著給他買衣裳,他竟然有些感動:“不買新衣是因為我不會在一個地方久居,換洗衣衫一兩件就夠,多了反而不方便攜帶。”
原來是這樣,顧艾緩緩低下了頭,心底有些遺憾。原本她是想為傅繹做些什麽,可連買衣裳這樣的小事都沒有機會去做。
許是看出顧艾的失落,傅繹又開口道:“不過我再添置一身衣裳也未嚐不可。”
顧艾眼眸一亮,笑道:“好。”
傅繹擺了擺手:“出去罷,勿要繞我清淨。”
顧艾連忙退了出去,將門從外麵輕輕關上,她抱著新衣裳喜滋滋的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而屋內的傅繹卻神色微愣,若做以往、有人擾他清淨,他必是要給對方不痛快,可看見她失落的樣子時,他會去安慰她。他又什麽時候安慰過人?分明她是他的仆,他是她的主,又何須這般顧慮她的感受?
難道是她跟在他身邊的時候聽話乖巧,即便他趕她離開時也毫無怨言,甚至還將王良受傷一事隱瞞下來,所以他才想要讓她舒坦一些麽?可王良跟薑虎跟在他身邊,比她吃過的苦可多了去了,若是他們惹他不快,他該罵則罵,該打則打,絲毫不留情麵,怎麽偏偏到了她這裏,就全變了樣呢?
思來想去,傅繹也未曾想出個所以然來,索性將書卷丟在一邊,合了眼眸歇息起來。
下午顧艾就穿上了新衣裳。傅繹一覺醒來,想要出門在院子裏走走,可才打開門,就見顧艾正在水井邊打水,王良正在她旁邊幫忙,將水桶從井裏提了出來。
傅繹斜倚著門歪著頭看著他們兩人,王良察覺到傅繹的視線,頓時鬆開了手,跟顧艾低聲道:“主子不喜歡分內之事還要讓人幫忙,你先歇歇,做些輕巧活兒。”
顧艾唯恐王良會因她而牽連,連忙將木桶放了下來。
這時候傅繹卻轉過了身,往屋內走去。
待門從裏麵關上後,王良與顧艾刻意等了一會兒,確定傅繹不會再出來後,王良才繼續幫顧艾提木桶。傅繹站在窗邊看著顧艾,見她因是被他撞見找人幫忙而滿麵通紅,睡前的種種不解就更深了,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子,他究竟又為什麽去安慰?
晚些時候,顧艾將飯菜做好端了進來,幾人同席而食。傅繹想起下午撞見的那一幕,跟王良交代道:“日後瑣碎重活你也搭一把手,莫要讓葉草一人來做。”
王良跟隨傅繹許多年份,可此時他也不能準確揣摩傅繹是何用意,按理來說傅繹此時不怪罪顧艾無用便該是讓人歡喜了,又怎會說出讓他幫忙的話來。
傅繹見王良沒有反應,沉聲道:“聽見沒有?”
王良忙道:“聽見了。”
傅繹又看向顧艾,斥責道:“身為男子,竟是沒半點力氣,說出去不怕被人當笑話?”
顧艾低下了頭,她明明就是女兒身,之前又未做過苦力,自是比不過男兒的。
“抬起頭來!”傅繹麵色陰沉了許多。
顧艾依言看向傅繹,臉紅得猶如天邊晚霞。
傅繹隻當沒看出她的尷尬,依舊沉聲道:“日後好好養養身子,別骨瘦如柴的在我麵前晃悠,免得到時候別人傳了閑話,說我連個仆人都要虧待。”
雖然話說得難聽極了,可顧艾卻聽出他在關心,輕輕點頭道:“好。”
傅繹又看向王良:“你也給我看著點,她可是你們之中最弱的,若是一直如此,日後定會成為我的拖累,你該知道我從不養無用之人。”
“是。”王良應道。
傅繹這才拿起筷子開始吃菜,菜的胃口越來越合他的心意,思及此,他又看了一眼顧艾:“把學做菜的功夫分出來放到養身子上,也不會到現在也這麽瘦小。”
顧艾聽出他話外之意:“我記下了。”
不一會兒,傅繹一碗飯已經見底,顧艾又給他添了一碗白飯。傅繹無意間看見她掌心裏有傷,就問她:“傷是怎麽回事?”
顧艾道:“不小心摔到地上,擦破了。”
傅繹的臉色很難看:“你是整個人都撲倒地上,才把兩個手都擦破了?”
知道傅繹這會子已經很是生氣,可她也隻能點了點頭:“嗯。”
傅繹冷嗤一聲:“你可真夠蠢的。”
被傅繹這樣直白的罵,顧艾更覺不好意思,正想低下頭去,卻聽傅繹又道:“這兩日你就不要做飯了,也不要沾水。再有幾日我們要離開崖城,可不要在這個時候給我出什麽狀況!”
顧艾心裏一暖,知道他是怕她的手沾了水不利於傷口愈合,複又點頭道:“謝主子關心。”
傅繹道:“我不是關心你,我是怕你耽誤行程。”
不管是因為什麽,在她看來是關心就是了。
傅繹又看向王良:“交代你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王良道:“放心,不會出任何叉子。“
傅繹道:“如此便好,我可不想半路上被人殺害。”
王良的臉色也變得深沉無比:“若是膽敢有人來,見一個我殺一個,見一雙我殺一雙,見一群我就開殺戒殺一群。”
傅繹笑了笑:“還從未見過你大開殺戒呢!”
見傅繹笑,王良也跟著笑了。在座有三人,兩人都展開笑顏,可顧艾卻無論如何都笑不起來。 她不知道接下來傅繹還會遇到什麽樣的危險,更不知道那些危險中究竟有沒有被顧家所牽連的……
顧艾在隱隱不安之下草草吃了些飯菜,又將飯菜給王良送去。她坐在一旁陪著王良時,王良忽然問她:“小草,你今日是不是不太開心?”
“沒有啊。”她輕輕一笑。
王良道:“每日你怕我煩悶,總是跟我講些有趣的事情,可今日你為什麽一直都不說話?”
在顧艾麵前王良一直粗枝大葉,她這才疏忽大意失了態,此刻既然被王良說破,她再遮掩就顯得她太小家子氣,她索性直言道:“再過兩日我們就要離開了,方才用膳時,主子與薑大哥說了一些話,讓我有些擔心,也有些害怕。”
盡管顧艾並沒有跟王良談及他們兩人說了些什麽,可是憑著王良與他們認識多年的交情,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他歪在床頭看著滿臉凝重的顧艾,伸手揉了揉她的頭。
顧艾完全沒想到王良會突如其來揉她的頭,整個人都愣住了。傻傻的盯著他看:“王大哥……”
原本梳的整整齊齊的青絲,被他這麽一揉有些淩亂了,他指著她發絲,嘿嘿笑了兩聲:“自己用手梳一梳。”
顧艾理了理發絲,又問他:“你做什麽要揉我的頭?”
“若不是看你身子單薄不經打,我就直接上手打你了,隻是這麽揉你的頭,你就該感到萬幸了。”王良看她頭頂上的青絲依舊有些淩亂,便道:“你過來些。”
顧艾往他身邊坐了坐:“你又要做……”
什麽兩個字還未說出口,王良就已經抬手將她的頭發理好了。
“怎麽這麽笨!”王良雖是說著嫌棄的話,可語氣卻絲毫聽不出有嫌棄之意:“若是真有人殺過來,你又不會武功,輪不到你上前,瞎緊張什麽。”
顧艾小聲道:“可是我想跟你們並肩作戰啊。”
“就憑你?”王良似是聽到了一個笑話:“知不知道什麽叫天高地厚?”
顧艾認真道:“我是認真的。”
王良道:“我也是認真的。”
眼見兩人談不到一起,顧艾隻好歎了一聲:“你快些吃吧,我不與你說那些便是了。”
王良邊吃邊道:“主子讓你跟在他身邊就沒想過讓你並肩作戰,隻是看你還算懂事,能照顧他的生活。即是如此你為何不在他的生活上多下些功夫?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情,有我跟薑虎二人便是夠了。”
“可你們畢竟隻有兩個人……”
“殺人可不在乎人多人少,要看誰更勝一籌。之前我被人暗算,是因為沒有防備。而現在明裏有太子保護,暗裏我們提防留意,若是再吃了虧,那我跟你薑虎二人可就白白活了這麽些年。”王良又看了一眼顧艾,見她神色依舊有些緊張,便又接著道:“你也不要小看了主子,這世上能看透他的人怕是還沒有出現過呢。”
“就連太子殿下也看不透麽?”顧艾好奇地問道。
提及傅澤,王良的臉色有些複雜,似乎對傅澤這個人,他並不怎麽喜歡。就在顧艾以為王良不會談及有關傅澤的話時,隻見王良又開了口:“太子殿下對主子很是疼愛,隻是他那幾個親信卻不好相處。”
以為他是為何而神色有異,原來是因為馮江等人。顧艾看了一窗外,見馮江等人正站在大門口威嚴把守,又跟王良道:“你覺得他們幾個人不好相處,他們也覺得你不好相處,我就從未見過他們跟薑虎有過任何衝突。”
王良一噎,半晌說不出話來,瞪著顧艾喘著粗氣。
顧艾笑道:“你也別氣,我就是說話直了些。日後你與他們和善相處,他們想必也不會故意為難你。”
王良哼了一聲,頭扭向一邊,不再搭理顧艾。
“王大哥!”顧艾喊他。
王良身子未動:“做什麽?”
“這樣的你可真可愛!”說完話,她趕緊端著碗筷出了門去。
“葉草,你給我回來,信不信我打死你。”
門內王良大聲喊了一句。
顧艾笑得更歡,端著碗筷出了門去。
一連幾日,顧艾並無別事可做,似乎薑虎也閑了下來。她見薑虎很喜歡坐在涼亭裏納涼,懷裏抱著一把劍,時不時地拿著布擦著劍刃,偶爾有零散的陽光會照在劍刃上,劍刃反射出的耀眼白光讓她覺得有些倉冷。
大多數時候,薑虎並不會主動理會顧艾,可他若是渴了就會叫顧艾端一碗水來。顧艾隻要一離他近了,就會在他身邊坐下來,看著他去擦拭懷中的劍。他不說話,她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消磨一下午光陰,到了快要用膳時她去酒樓買飯菜,他就會說上一句路上小心。
每次聽見他這麽說時顧艾總會笑笑。與薑虎認識的時日並不算短,可他們卻相談不深,多半時候他與她說得話都與傅繹有關。她知道除了傅繹之外薑虎就再無牽掛,能得他一句路上小心已是實屬不易。
臨行前一晚,王良從床榻上起了身,說是要在崖城最後一晚一起用膳。顧艾見他確實已無大礙,也不再阻攔。幾人久違地同席而食,傅繹顯得也很高興。顧艾又特意將前幾天買來的好酒一並拿了出來,好菜好酒伺他們。
有了好酒,傅繹很是滿意,跟顧艾道:“今日大家都在喝酒,你若是不會喝便少喝上一些,莫要擾了大家的興致。”
“好。”顧艾端起酒杯,抬頭一飲而盡,因是喝得太快,辛辣味道嗆得她連連咳嗽起來。
此舉引來席間三個男子陣陣笑聲,顧艾羞愧地快逃抬不起頭來,她未曾料到這酒聞起來甘甜無比,入喉卻這樣難喝。
“不會喝還喝得這麽快,難受麽?”傅繹眉眼都是笑意,許是今晚心情好,他見到顧艾被嗆得樣子,非但不覺得她蠢,還覺得她很有趣。見她咳嗽得臉都紅了,端起茶壺倒了一杯水,遞到她跟前笑著開口道:“喝點水會好受些。”
顧艾連忙接過,大口大口喝了起來,喉間那股辛辣的味道漸漸淡了不少。
“好些沒有?”傅繹又問。
顧艾點點頭:“好多了。”
傅繹笑她:“你是不是天生就這麽蠢?”
顧艾不明所以:“主子,你是說哪方麵?”
傅繹更覺好笑:“哪個方麵都有。”
顧艾隻覺得頭越來越沉,眼前的人也越來越模糊:“主子,我不是……不是蠢,就是……就是喜歡在你麵前活得真一些……”
後麵她還想說好多話,可不知怎的身子卻不聽使喚,竟然一頭栽在桌子上再也起不來了,她覺得這樣太過丟人,掙紮了幾番,最後竟是沉沉地睡了。
“醉了?”傅繹笑著搖了搖頭,跟身旁二人開口道:“來,我們繼續喝。”
一個屋子內,三人暢快對飲,一人伏案睡去,燭火搖曳中,隻聞碰杯飲酒聲,隻見三人暢談……
翌日天色微亮,顧艾悠悠醒來,聽見院子裏有說話聲,穿好了衣衫朝門口走去,開了門後見傅繹跟傅澤兩人正在院內閑聊,這會兒她沒有徹底睡醒,揉著眼問道:“現在就要走麽?”
傅繹看向她卻沒有說話,眼眸中有幾分驚訝,似乎還有些不可思議。
顧艾從未見過傅繹有這樣的神情,忙問:“主子,你為何這樣看著我?”
傅繹道:“這身衣裳你穿著可真好看。”
這兩日傅繹不許她的手沾水,衣衫自然是洗不得的,原先那身衣衫換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傅繹送她的紅衣。傅繹說她好看,自然指的是她今日穿的衣衫好看了,顧艾急道:“主子,我可是個男子,怎麽能說好看呢。”
“確實是好看,比女子還要好看。”傅澤道。
顧艾更急了:“我是個男子。”
“哈哈!”傅繹大笑:“是男子就不能說好看了麽,那古時潘安可怎麽活?”
顧艾垂頭喪氣:“主子說得是,可潘安都已入了土,自然不在乎後人如何評判,可我是在意的。”
傅繹道:“今日你倒是伶牙俐齒!”
顧艾心中一緊,因他這句話而徹底醒了睡意,傅繹這人向來不喜歡別人與他頂嘴,她正要道歉,卻聽傅繹又道:“即是醒了,就去叫薑虎跟王良起來,今日計劃有變,要提早啟程了。”
“是。”顧艾往薑虎的屋子走去。
傅澤看向傅繹道:“真是稀奇,方才她與你頂嘴,你為何不怪罪她?”
傅繹不答反問:“我怪不怪罪她是我的事,與你有何幹係?”
這般頂撞,讓傅澤有些無奈:“都要離開崖城了,就不能好好與我說說話。”
傅繹揚聲道:“你是頭一天認識我麽?”
傅澤微微搖頭:“你啊!”
“行了,人也看過了,該說得你也說過了,趕緊走吧,知道你事兒多忙著呢。”傅繹開口攆人。
傅澤還真有些事脫不開身,在這不能久待,傅繹既然說了這話,也正是合了他的意思,隻是刺客一事著實讓他有些不放心,又跟傅繹商量:“我把馮江留下來,待你們平安抵達名城之後他再回來,你看這樣可好?”
“不用。”傅繹不假思索道:“我習慣用自己人。”
“我知道,但是現在情況危險,我怕有人從中作梗,到時候你再有什麽閃失。”傅澤深知傅繹為人,故而言辭間多了幾分請求:“平日你如何亂來,我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切都依著你,可這一次我不敢大意了。”
傅繹盯著傅澤看了半晌,忽而開口問他:“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
傅澤問他:“你是說顧家?”
傅繹眉梢一挑:“你說呢?”
傅澤道:“該知道的大體上都知道了。”
傅繹:“那不該知道的呢?”
傅澤:“今天你的問的太多了。”
傅繹:“我要走了,有些事再不問,還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機會去問。”
傅澤微微思了思,似乎在斟酌有些話能不能說。
傅繹笑了笑:“對我還有所隱瞞?”
良久過後,傅澤看著他道:“顧家的水很深,你不要再趟了。”
“哦?”傅繹好奇了:“我何時趟過顧家的水?”
傅澤照實說:“你在顧府打那幾個官員的事情,朝中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傅繹問他:“他們做了錯事,難道不該打麽?”
傅澤微微頷首,肯定道:“該打,但是不該由你來打。”
“哈哈!”傅繹笑了兩聲:“執法之人濫用手中權力,我若不打,則沒人敢打。”
傅澤眉宇間有幾絲憂慮:“你鋒芒太盛,樹敵頗多,我現在尚且還能保護你,可倘若你作繭自縛得太深,我怕到時候想要保護你而力不從心。”
“那就不要再管我。”傅繹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你與我說了這麽多,那我也與你說句實話,就是不知你信不信。”
傅澤:“你說。”
傅繹:“打完那幾個官員之後,我就再未插手顧家,很多事情我與你一樣,在皇榜昭告天下的時候我才知曉。若要硬說快了一步,那也無非是認識幾個朝中大臣,大臣們賣我幾個麵子。”
傅澤沉默了片刻,神色漸漸嚴肅起來:“如此說來,是有人要挑撥離間你我關係,想要讓我孤立你?”
傅澤聳了聳肩:“那就不知了。”
傅澤少有的生氣:“之前為何不與我說?”
傅繹吊兒郎當道:“你也沒問我啊。”
傅澤氣道:“事關生死大事,就算我不問你也該主動說出來。你我之間本就隔了太多人,你又生性頑劣,天南地北到處跑,我……”
“大哥,我信不過別人,難道還信不過你麽?”傅繹生怕傅澤越說越氣,趕緊小聲打斷了他:“這兒人多,你就給我留個麵子吧。之前我不與你說,是因為你忙著治理崖城水患。而且有些事情,你不親自去調查,憑我一己之言你也很難信服吧?”
這番話說得不無道理,竟是讓傅澤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而且……”傅繹故意拖長了語氣:“大哥,在你心裏麵其實還是相信調查的結果,否則就不會問我顧家了,對不對?”
傅澤再次歎了歎:“誰讓你總是讓人不省心。”
傅繹:“所以這次我給你送了一份大禮啊。”
傅澤:“你隻要不給我惹事我就謝天謝地了,不指望你能給我送什麽大禮。”
傅繹笑道:“大哥,這份大禮你若是不要,可就便宜了傅津了。”
短短一句話,叫傅澤聽出其中之意,他看向傅繹:“那些挑事的官員多半是三弟的人?“
傅繹沒有明說:“你可以去查上一查。”
傅澤正聲道:“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傅繹笑得開懷:“很多事情若是說破就太沒意思了,但是我敢跟你保證,這次受益最大的人會是你。”
傅澤臉色深沉:“這些話日後休要再說。”
“好好好,大哥就繼續做好大哥,我呢,就繼續做我玩世不恭的二殿下。”傅繹拍了拍傅澤的肩:“快走吧,我等下也該走了。”
傅澤道:“那馮江……”
“留下來伺候我。”傅繹不懷好意道:“正好葉草的手擦傷了,我缺個洗衣做飯的。”
“她的手怎麽了?”傅澤問他。
“人蠢,自己摔傷的。”傅澤一想到葉草是摔趴下所受的傷,不禁覺得有趣,笑意更濃。
明明顧艾個非常有才能的一個人,可惜跟在了傅繹身邊,盡管傅澤有心想做伯樂,可這千裏馬卻不為所動。傅澤心中略微有些惋惜,跟傅繹道:“即是如此,那便讓馮江多做些事也好。”
說罷此話他抬腳往院外走去,待走到正門口時,與馮江仔細交代:“在二弟沒有到名城之前,你務必要緊跟著他,若是二弟出了任何差錯,我唯你是問。”
“是。”馮江道。
傅澤又朝馮江走近了些,與馮江低聲道:“手腳放麻利些,葉草有傷。”
馮江有些詫異,沒想到傅澤會關心葉草:“主子……”
“休要多言。”他又看向尚清嶸與甄柳道:“我們走。”
尚清嶸與甄柳跟著傅澤離開,馮江則按傅澤的安排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