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艾到了灶房,看見蔬菜已經洗淨切好,魚已刮去魚鱗取其五髒六腑放置水中浸泡,白.入鍋放在灶上,隻等灶火煮熟即刻。她默默將柴點燃,又將菜入鍋翻炒。

很快就有腳步聲朝灶房走來,顧艾無須抬頭去看便知來人定是映月。隻有她會一門心思放在她的身上,可這份心思卻讓她覺得沉重無比。映月所渴望的她給不了,而她想要的卻是別有所圖。相比映月的天真善良,她則顯得卑鄙無恥。

門輕輕被人從外麵打開,顧艾匆匆收了淩亂心思,回頭對映月微微一笑:“怎麽不好生歇著,來這裏做什麽?”

映月朝她走來:“葉公子辛勞一天,我卻無所事事閑著發慌,若是力所能及的事我再不去做,豈不是太過自私自利。”

說著話,又在爐灶裏添了一把柴,爐火燒的一下旺盛不少。映月抬頭看著正在炒菜的顧艾,仰慕道:“你可真厲害,能陪主子下棋,也能煮飯做菜,屋子還收拾的那樣潔淨。又聽王大哥說你救過他的命。葉公子,你還有什麽不會麽?”

“是人就會有短處,我自然也有很多不會。”顧艾對她心有愧疚,隻想與她多說些話好為其解悶,繼而又道:“我不會武,身子骨弱,也不會下地勞作……”

“除了我也不會武之外,其他與你恰恰相反。我身子自小就硬朗的很,故而記事起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說此話時,映月一臉向往:“若是有朝一日我們能獨自生活,你在家中洗衣做飯,我在田間努力種下莊稼。若是有個好收成我們就過個肥年,若是顆粒無收我便抱著琵琶去街上賣藝,總歸不會餓著肚子。”

顧艾從不敢奢望能有這樣靜謐安詳的日子,可她又不忍打斷映月的美好遐想。在她看來若是生不逢時,能有一個美夢也是極為幸福的事,她極力擠出一絲微笑:“好。”

兩人合力做飯,未過多久飯菜就已做好。顧艾端著飯菜進了傅繹屋子,兩人正要用膳,就聽見腳步聲由遠至近傳來,傅繹蹙眉道:“不長眼的人有很多,而傅津更甚。”

顧艾道:“就怕他會過來,我特意多做了一些。”

傅繹道:“他不配吃你做的飯。”

顧艾好言相勸道:“不必與他計較,待通敵叛國查出名堂之後,他也就離開了。”

話雖如此,可傅津在他麵前總是晃悠也是心煩,正欲再開口說話,顧艾忽而在他耳邊小聲道:“你越與三殿下針鋒相對,他越容易找到拿捏你的把柄,何不如隨他說去,一人唱獨角戲就算再精彩久了也會覺得厭倦。”

腳步聲越來越近,傅繹也不再多言,隻輕輕點了點頭。

很快,傅津抬腳進了門。看向正在用膳的二人道:“二哥真是小氣,這麽香的飯菜卻隻一人享用。”

傅繹一改往日惡語相向,跟顧艾吩咐道:“再去拿雙筷子來。”

“是。”顧艾起了身,朝門外走去。

傅津懷疑自己聽錯了,複又問道:“二哥,你剛剛說什麽?”

傅繹認真道:“方才是我考慮不周,隻想著你在宮裏山珍海味吃遍,這種鄉野小食必是入不得你的眼,現在看來全是我一人猜忌,日後隻要你想吃,隨時都可以來。”

為了表明心意,傅繹還特意騰了位置出來,指著身旁的椅子道:“三弟,你坐這可好?”

直到傅津入座後,傅津還未猜透傅繹現在唱的是哪一出。

顧艾很快就將筷子拿了過來,恭恭敬敬遞給傅津:“飯菜做的太過匆忙, 還望三殿下不要嫌棄。”

桌上總共就三菜一湯,對每日大魚大肉的傅津來說自然太過簡陋,而傅津卻揣著傅繹為何要開小灶的心拿起筷子吃了起來。起初隻是淺嚐輒止,後來就成了狼吞虎咽。

見傅津這般,傅繹就知道這飯菜合其胃口。分明顧艾為他做飯,可現在卻來一個不相幹的人,他心生不悅,卻又想起顧艾方才所言,又道:“若是喜歡,就多吃一些。”

連傅津自己都沒有想到,這看似尋常的飯菜,味道竟然如此絕妙,看來矮小瘦弱的葉草還算有點本事。他絲毫不跟顧艾客氣,直言道:“再去炒兩個菜來。”

顧艾起身欲要去灶房炒菜,傅繹卻按住了她的肩:“平日我就隻吃這些,要是嫌棄少就去公孫為那裏吃。”

長途跋涉的傅津自從出了宮後就再沒吃過一頓合口的飯菜,眼下飽腹最為重要,傅津改口道:“不嫌棄,二哥都不嫌棄,我又有什麽好嫌棄的。”

原本是兩人的飯,現在多了一個人,飯菜自然不夠三人吃,而且這人還十分能吃。瞧著傅津餓狼般的模樣,傅繹眯了眯眸,嘴角噙了一抹笑意:“傅津,你是餓死鬼投胎的?”

傅津跟傅繹大吐苦水:“自從出了花舟城,就再沒吃過一頓滿意的飯菜,我這樣能怪誰!”

傅繹明知故問:“我也好奇,好好的都城你不待,到名城來幹什麽?”

傅津瞪他:“要不是名城有奸細,你又遭人暗算,父皇會讓我過來麽?”

傅繹笑了笑:“除了奸細你能拿功勞,保護我你又得了至親至仁的聲望,對你來說豈不是一舉兩得?”

傅津冷聲:“說的倒是輕鬆,要是真有這等好事,為何大哥不來?”

傅繹道:“大哥在崖城忙得死去活來,就算來了也力不從心。”

兩人說話間,傅津已是吃飽喝足,放下手中筷子,拿帕子心滿意足的擦了擦嘴:“也不知大哥是怎樣想的,崖城就算水患嚴重,可有高人獻計之後,他分明可以讓馮江留下,名城離崖城雖遠,可遠的過都城麽?”

傅繹沒有再說話,隻右手撐著額頭看向窗外的秋色。

傅津又道:“二哥,大哥平日最疼你,可你出了這種大事他卻隻是給父皇書信一封,你不生氣麽?”

“生氣?”傅繹反問:“氣我的人多了去了, 要是一個個的去計較,隻怕我早就氣死了。”

傅津急了:“可那個人可是大哥啊?”

過了半晌,傅繹淡淡開口問他:“你為何會生氣?”

傅津不假思索道:“我在為你生氣啊,雖然你品性惡劣又向來我行我素,可你對大哥是極好的,每次你從外麵回來,總會給大哥帶稀罕玩意,每次你在外麵受了委屈,也總是第一個想到大哥。在崖城你差點就被人殺掉了,大哥卻隻是書信一封。二哥,你當真不生氣麽?”

傅繹神色認真:“他有他的考量,這麽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信他,所以不氣。”

見傅繹這般堅定,傅津也不再說什麽,站起身道:“打記事起我們二人就不合,有些話就算我說了你也未必會聽,但是就算這樣我還是要說。王良在崖城被暗算時,隻有大哥的人知道他在何處。”

此話說完,傅津不再繼續說下去,隻是仔細打量傅繹神色,似乎想要從他的臉上看出個所以然來。

傅繹微微揚了揚下巴:“怎麽不繼續?”

從始至終傅繹一臉淡然,這跟傅津所想截然不同,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該說些什麽,他摸了摸頭,有幾分茫然:“你每次出宮時我無數次找人想要修理你,卻總是找不到你的蹤跡。連我都找不到你,更遑論是其他人?原以為我說這個給你聽,你總會介意三分,可你怎麽能無動於衷呢?”

傅繹彎了彎唇:“你不懂得可多了去了,我與他之間是我的事,犯不著你一個外人來管。”

傅津指著自己的臉道:“我是外人?”

傅繹:“不然呢?”

傅津鬱悶不已,拂袖出了門去。

頃刻間屋內安靜下來,傅繹仍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暮色起,餘暉撒了一地,柔和的日光亦是照在傅繹身上,顧艾側目去看他的麵頰,見他神色凝重,似乎在思索什麽。她輕聲道:“主子,傅津沒有說謊。”

傅繹歎道:“正是如此,所以事情才會不好辦。”

顧艾問道:“其實你早就知道太子嫌疑最大,所以才會在崖城那般生氣,對不對?”

傅繹沒有回答是與不是,而是又道:“我們都知道他嫌疑最大,所以為證清白才會讓傅津來查此案。傅津與大哥二人看似融洽和睦,實則各有打算,若是大哥真有暗殺我的嫌疑,父皇必是要撤下他一身職務,這太子之位也難以長久。而我心在鄉野,對朝政一概不通,唯一能繼承皇位的隻有三弟。”

“這些事,皇上都不知道麽?”顧艾問道。

傅繹回頭笑她:“有時覺得你聰明,有時又覺得你真傻,我們是他看著長大,心中所想怎能逃過他的眼?”

顧艾不解:“那為何會讓三殿下來查此案,這豈不是讓兄弟間心生間隙?”

傅繹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誰有本事拿得皇位,誰就有資格坐擁天下。”

顧艾悲從心來:“哪怕濫用心計、殺人無數也可以麽?”

“過來些。”傅繹不知顧艾為何突然神色悲涼,輕聲道:“有些話我想與你說。”

顧艾朝他一點點走進,可傅繹嫌她走的太慢,索性走到她身邊,雙手放在她的肩上,俯下身子與她平視:“不必為我感到難過,生在皇家就注定是這樣的選擇。我早已將這些看透,所以努力將自己置身事外。”

“但是能麽?”顧艾緊緊抿著唇,眼前的人雖然性格頑劣,可本性卻是善良的,他樂善好施,又敢管天下人不敢管的事,這些日子來,她早已將他當成生命之中非常重要的人。

傅繹揉了揉她的頭,輕聲道:“現在還不能,我想總會有一天可以做到,就像你現在還不能放下顧家一樣,可總有一天你也能放下。”

她永遠都不會放下顧家,顧艾在心裏默默說道,正是因為放不下,所以她才知道傅繹現在該有多難。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是傅繹卻打起了哈欠,轉身朝裏屋走去,還道:“你也早點休息吧,出去了一天,你也該累了。”

顧艾隻好收拾完碗筷轉身離開,出門時已是夜幕降臨,天上幾顆星子明明滅滅的閃爍,她在庭院裏看了會兒夜色,才端著碗筷去了灶房。沒想到進了門將燭火點燃,竟然看見映月趴在灶台邊沉沉地睡著,原本欲要將碗筷洗幹淨再睡,此時隻將碗筷輕輕放下,起身去自己屋中拿了厚衣為映月蓋上。本欲起身離開,卻想到映月明明能在柔軟的床榻上好好歇息、但隻在灶房而眠,定是想與她同塌而眠。有些東西她永遠都無法給映月,但有些事情她卻可以陪映月一起度過。她背靠著牆壁閉上眼眸歇息,走了一天的路,她早就累得渾身癱軟,不多久也進入夢鄉。

燭火昏暗,牆壁陰濕,顧艾隻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壓住,那東西又冰又涼,冷的讓她忍不住打了寒顫。她隻覺那東西太過陰森,伸手將那東西推開,隻聽那東西咕嚕嚕的滾到了門口,是蹴鞠麽?顧艾心中暗暗這樣想到,翻身繼續睡去。背後卻有什麽東西在看她,盯的她頭皮發麻,竟是不敢回頭去看。

“小艾,你連爹都不認識了麽?”耳畔傳來的陰森聲音猶如來自陰間。

顧艾猛地睜開雙眸,看見顧韻屍首異處,她懷中抱的正是顧韻的身子。

明明身在灶房,怎麽會來了地牢呢?顧艾正心中疑惑,那頭顱從地上慢慢飄了起來,用極為哀怨的目光看向顧艾:“你是不是已經忘了我?”

顧艾從地上爬起來,緊緊抱住顧韻的頭顱:“沒有,我從來就沒有忘記你。”

顧韻淒淒慘慘的笑:“那你為何不來救我?”

顧艾慌張道:“一定會救你,隻要能找到機會,我一定救你出去。”

顧韻:“那你要快,必須要比那些人快……”

地牢忽然被人從外麵打開,顧韻的話還未說完,就被一個蒙麵人抱了出去,顧艾踉踉蹌蹌去追:“把他還給我,把我爹還給我!”

那蒙麵人將顧韻的頭顱高高舉起,狠狠捏住顧艾的脖子,嘲諷道:“你自身難保都困難,還想管你爹死活,簡直是癡人說夢!”

顧艾很快就被掐的不能呼吸,她垂死掙紮道:“我若死去,必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一行淚滑落下來,顧艾緊緊握住拳頭,她不甘心,一點都不甘心,怎麽能這樣死去!她不想死,也不能死,要是她死了,又有誰能為顧家洗刷冤屈?她好恨,恨老天沒有長眼,恨奸人當道清白不分,更恨自己沒有本事不能力挽狂瀾,她緊緊咬住唇低聲嗚咽……

突然地,一陣疼痛襲來,她猛地坐了起來。

眼前仍舊昏暗一片,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花容失色的麵容。

“葉公子,你做噩夢了。”映月驚慌道。

噩夢麽?顧艾隻覺臉頰火辣辣的疼,她伸手摸了摸。

“方才我一直喊不醒你,隻好……隻好打了你。”映月緊緊握住顧艾的手:“葉公子,你爹是被壞人抓去了麽,我聽見你在說什麽要人還你爹……”

顧艾心裏一驚,她還知道些什麽?她盯著映月的臉問道:“你還聽見什麽?”

映月誠實道:“你說做鬼也不會放過他,那個他是誰,主子知道麽?”

知道映月隻聽到隻言片語,顧艾提起的心漸漸放下:“不提也罷,都是陳年舊事了。”

夢中那苦痛掙紮的聲音讓映月久久不能忘懷,她小心翼翼地問:“那你爹他……”

“已經去了。”顧艾輕聲道。

映月心疼萬分:“那你家中可還有其他人在?”

顧艾搖了搖頭:“隻剩我一人。”

言語間的落寞瞬間讓映月紅了眼眶:“你還有我,葉公子,你不會是一個人。”

有那麽一瞬間,顧艾真想將她是女兒身的事全盤托出,她太明白希望落空是什麽樣的滋味,然而顧家之事一日不水落石出,她就一日不能表明身份,想到映月的一片真心,她緩緩低下了頭。

映月以為她在為死去的親人感到難過,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輕聲道:“人死不能複生,我們總要往前看。往後的日子還長的很呢,他們在天之靈想必也喜歡看到你幸福美滿。”

顧艾轉過頭看向映月,久久不再開口。

夜色漫漫,灶房內燭火微亮,深秋的夜一片寒涼,而被映月緊緊握住的那隻手卻十分溫暖。既然不能給映月希望,就不能與映月有太多牽連,顧艾欲將手抽出來,可映月卻更加緊緊握住。

“葉公子,你讓我有樹可依、免我顛沛流離,此生我無以為報,能做的隻有這些,請允許我這樣做,好麽?”映月在她身邊蹲了下來,抬起頭看向她,竟是看見她眼中含淚,顧艾沒想到她會忽然蹲下來,急忙抬起手來欲要去擦,映月卻先她一步抬手將其擦去:“放心,我什麽都沒有看到,也什麽都沒有聽到,在我心裏,葉公子依舊是很能幹的人。”

顧艾看向映月,有太多話想要對她說,話到嘴邊卻都咽了進去,隻開口道:“多謝。”

映月朝顧艾微微一笑,枕在她的膝間滿足道:“明明是我謝你才對,如果沒有你,我哪有如今的日子……”

後麵的話越說越小,顧艾低頭去看,見她就這樣睡去了。

天微微亮,顧艾就與映月一起將飯菜做好,待傅繹一起來就將飯菜送了進進去,前腳才送到傅津就聞著飯香後腳跟來,厚著臉皮與傅繹同坐,大口大口地吃著飯菜,今日顧艾有備而來做了傅津的飯,見他吃的狼吞虎咽,好心提醒道:“三殿下,你慢些吃,不夠還有。”

此言讓傅津甚是滿意,他拍拍顧艾的肩道:“二哥身邊的人,還是看你最順眼。”

傅繹有些不悅:“看我不順眼就走,沒人要你留下。”

今日傅津心情好,也不與傅繹置氣:“我是來保護你的,要是走了,誰來保護你。”

傅繹問他:“誰敢在將軍府亂來?”

傅津回道:“別以為在這就很安全,名城有奸細,說不定奸細就在府上。”

傅繹冷聲:“沒有確鑿證據就不要血口噴人,免得到時我趕你出門你又心裏不痛快。”

傅津自信滿滿:“我已經開始調查了,相信不出幾天就會有個結果。”

二人說話間,顧艾隻默默聽著,忽而傅繹開口問她:“小草,你怎麽不吃?”

昨夜那個夢在她心裏徘徊不去,又怎會有心思再去吃飯,顧艾隻道:“在灶房隨意吃了些,這會兒並不餓。”

傅繹還未出聲,隻聽傅津調笑道:“主子還未吃,仆人卻先吃了,二哥,你待仆人可真是好。”

傅繹似是根本沒有聽見傅津說些什麽,隻跟顧艾道:“今日沒有什麽事做,你可帶映月出門轉轉,一個女子總在府上待著會覺得煩悶。”

若做平時,顧艾定會依傅繹所言,可此時有傅津在,她擔心二人起了爭執不好收場,隻道:“外麵如今並不太平,我跟映月又不會武,冒然出門並不安全,還是陪你下棋……”

“多嘴,既然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傅繹臉色沉了許多,儼然有幾分不耐。

知道傅繹最厭惡別人忤逆,隻好妥協道:“好。”

傅津嘖嘖開口:“二哥,你當我不存在麽,跟你說話都不理人的。”

傅繹淡淡看他一眼:“你還沒走?我以為你早走了。”

“你……”傅繹沒有與他爭吵,卻言行舉止間對他充滿了蔑視,這叫傅津很不痛快,可又找不到爭執的借口,繼而一歎:“二哥,我不遠千裏趕來看你,就算沒有功勞那也有苦勞吧,你就這麽對我?”

“囉嗦完沒有?”傅繹站起了身,打著哈欠朝裏屋走去:“真是困死了。”

“二哥……我說二哥,我還沒與你說完呢……”傅津在他身後喊著,傅繹似是根本聽不見他在說話,眨眼間就走進了裏屋,傅津氣地捶桌道:“明明你是兄長我是弟弟,卻偏偏要我來保護你,這都什麽世道啊!”

說罷,又看向坐在一旁的顧艾,見她麵色平靜,不由問道:“你受得了二哥的脾氣?”

顧艾點頭道:“主子待我是極好的,自然受得了。”

傅津仿佛聽到了天大奇聞:“就他剛剛對你說話那態度,對你還是極好的?”

顧艾複又點頭:“主子隻有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會那般。”

一席話讓傅津也不知說什麽好,他站起身道:“也罷,從小他就沒拿正眼瞧我,我早就習慣了。你不是要出府麽,正好我也想四處走走。”

顧艾謹慎道:“我是主子的人,就算隨行也該是跟主子……”

“連大哥都可以跟你是朋友,我又為何不能跟你一起出門?”傅津低頭看著比瘦弱矮小的顧艾,忽而又問:“莫非你瞧不上我?”

“這……”分明她並非此意,而且她相信傅津能理解她話中之意。明知傅津現在是胡攪蠻纏,顧艾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隻好道:“聽聞三殿下驍勇善戰,我又怎會瞧不上。”

“既然瞧得上,那便與我一起出去走走。”傅津不再給顧艾說話的機會,隻道:“半個時辰門口見。”

顧艾心中一歎,既然躲不掉就隻能迎上去,隻希望傅津今日事事稱心,這樣她今天才會好過一些。

將碗筷洗好之後,顧艾回了自己屋中,當時映月正抱著琵琶隨意彈弄,見顧艾就放下琵琶道:“今日怎會回來這樣早?”

顧艾道:“今日無事可做,主子讓我帶你出門走走。”

映月高興道:“主子待我們真好。”

看著映月的笑容,顧艾恍然大悟傅繹為何會讓她出門,原來是想讓她跟映月單獨相處。如今他中了奇毒卻漠不關心,反而對她的事上了心,她心中溫暖不已,不知不覺笑了起來:“是啊,他真的很好。”

映月驚道:“葉公子,你竟然笑了。”

顧艾問:“不過是個笑罷了,為何你會如此驚訝?”

映月如實道:“盡管你時常對我笑,可隻有這次是發自內心。”

顧艾微微有些出神,倘若不是映月此番提醒,她都不知傅繹對她的改變能有這樣大。眼看半個時辰即將過去,她擔心傅津真的在門口等待,斂了心思道:“走吧,三殿下馬上就要出門了。”

“三殿下也要與我們一起去麽?”映月問道。

顧艾輕輕點頭:“是的。”

映月麵色有幾分尷尬:“那你們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身份卑微,若是叫他看見我……”

顧艾道:“此時與你在一起的人是我,不必在意旁人眼光。若是你心中實在過不去那道坎,隻要不說你過去如何謀生,三殿下又如何得知?”

映月緩緩撇過了頭:“實不相瞞,我曾為三殿下的侍從彈過琵琶,即是三殿下來了,那侍從必然會來,我……我怎能瞞得住。”

“映月,賣藝並不丟人,你不要自卑。”見映月的頭低的越來越狠,顧艾安慰道:“你一定是看錯了,三殿下一直在花舟城,而你卻在崖城,兩地相隔千萬裏,又如何能遇上他的侍從?”

映月將發間金釵取下,遞給顧艾道:“那侍從喜歡聽我彈琵琶,便將這金釵留給了我。待我發現時,那侍從已經離開,我起身去追,他正與一人低聲交談,而那人正是三殿下。”

竟然是三殿下的人,顧艾心驚肉跳,顧家有刺客闖入的那一晚竟然與傅津有關,那麽傅津會不會是陷害顧家的凶手?一想到傅津就近在眼前她卻絲毫未曾察覺他與顧家有任何牽連,她就覺得膽戰心驚。又想到傅繹被人追殺也與調查顧家有很大幹係,她就頭皮發麻。若傅津當真是顧家之事的參與者,那麽也有可能就是想要殺害傅繹的其中一個。

“葉公子,你怎麽了?”映月見她目光空洞,遂開口問之。

顧艾搖了搖頭:“沒什麽,我們走吧,別讓三殿下等我們。”

金釵在顧艾手中握了又握,還是遞給了映月:“這金釵很漂亮,你戴上正合適,就繼續留著吧。”

映月將金釵戴在發髻,朝顧艾盈盈一笑:“這金釵盡管華麗貴重,可我留下它卻並非為了美麗,隻是現世並不太平,我隻想留做日後若是沒有活路,可拿去變賣換些錢財過活。”

說罷,又親昵挽住顧艾的手腕,依偎道:“葉公子,你可真好,不嫌棄我的出生,更沒認為我貪圖錢財,能與你在一起,定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

生在亂世能靠著自己本事生活已經非常不易,她的確不曾看輕映月的出生,加之此時心有愧疚,她想保護好映月都來不及,自然不想再令她受了任何委屈,她輕輕開口道:“放心,三殿下個注重名利的人,隻要我們不惹他,他就不會與我們心生計較。你且跟在我身邊,我會護著你。”

有了顧艾一席話,映月心頭再無顧慮,微微點了點頭:“好,我都聽你的。”

於是兩人一起出了門去。

傅津早已在院門口等了片刻,他眉頭緊緊皺在一起,神色有幾分不耐煩。聽見有腳步聲走來,他回頭去看,見顧艾身與映月緩緩朝他這邊走來,他一改方才燥意,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視線落於映月身上:“我說怎麽半晌不見你出門,原來嬌妻在此,光顧著纏綿去了。”

顧艾的頭側了側,麵色有些紅潤。映月站與顧艾身旁,亦是低下了頭。

傅津饒有興趣的打量顧艾:“你還真容易害羞。”

顧艾輕輕一歎:“三殿下,我與你並無瓜葛,還請不要再言語戲弄與我。”

傅津哈哈一笑,往外走去。

顧艾隻好跟了上去。

出了將軍府,傅津說是四處走走,卻因不識崖城而不知該去何處。顧艾便帶著他在崖城看了看當地風光,領略民俗風情。傅津不似傅繹一般難以伺候,隻要有人認真陪同就不會隨意發脾氣,這倒是讓顧艾放鬆不少。

街上熱鬧非凡,傅津又喜歡湊熱鬧,碰到稀奇玩意就要上前看。映月體力不支,不就便氣喘籲籲,顧艾見狀跟傅津提議去酒館坐坐。之前傅津並未喝過崖城的酒,故而欣然前往,卻不知北方的酒比南方濃烈許多,幾杯酒下肚後有些暈眩,他歪歪斜斜靠在椅子上,左手撐著頭,右手一下下扣著桌子,看著坐於對麵的顧艾,隻覺一席紅衣的她看上去十分不同。這種不同,讓他覺得新鮮有趣。

辰時,三人打道回府,對顧艾今日的陪同,傅津十分滿意。以至於晚上吃飯時,傅津跟傅繹一臉認真的商量:“二哥,你人緣不好常有殺身之禍,我以千人精兵換你身邊這瘦弱小仆,你看如何?”

傅繹微微眯了眯眸:“你喝醉了麽?”

傅津道:“沒有啊!”

傅繹冷笑:“沒有喝醉你說什麽瘋話,葉草隻值一千精兵?”

一千精兵難道還少麽?傅津驀然睜大雙眼,看向傅繹道:“她就會做飯洗衣,要是你真遇到了危險,她又不能衝鋒陷陣,要她有什麽用?”

傅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是我的人,有沒有用跟你有什麽關係?”

傅津的臉色漸漸也變得難看起來:“我也是為你好……”

“要真為我好,就快些把想要殺我的人查清楚。至於葉草,那根本不是你操心的事,你也不要想打她的主意。”說罷,傅繹站了起來,跟顧艾道:“再重新做頓飯菜送到你的屋子來,免得有人再倒我胃口!”

門砰的一聲摔的震天響。

傅津啪的一聲將筷子放在桌上,麵色陰沉可怖。

顧艾有些為難,此時傅繹已經離去,倘若她再不說些好話,傅津定是會更加生氣,可傅繹方才卻沒吃多少東西……

“你去給他做飯吧。”

正在顧艾兩處為難之際,傅津忽然開口道。

顧艾抱拳道:“葉某多謝三殿下抬愛,願以一千精兵換葉某。隻是……”

“下去吧,我想靜靜。”傅津揮了揮手,示意顧艾出去。

“是。”顧艾恭恭敬敬的退出了門。

屋內,傅津再度拿起筷子,夾了菜慢慢品了品,又端起碗細細喝著魚湯。他的神色滿是不解,盡管這飯菜很合他胃口,看葉草也很順眼,可他怎麽會提出荒唐至此的條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根本不值得他用這樣的代價來換。看來果真不能跟傅繹有太多接觸,不然他會跟傅繹一樣愚笨。

灶房內,顧艾匆匆下廚炒了兩個菜,往自己的屋子裏端了過去。

映月聽見腳步聲,急急地出門去迎。

“主子氣著呢。”映月小聲在她耳邊道。

顧艾微微點頭:“你去裏屋待著吧。”

傅繹生起氣來連顧艾都要緊張不已,更何況是才與之接觸的映月。顧艾話才落下,映月就輕輕吐了一口氣。

顧艾才走到門口就聽見傅繹罵道:“做個飯慢慢吞吞,是想餓死我麽?”

瞧瞧!又在挑刺了。

顧艾端著飯菜邁進了門,給他盛了一碗米飯,將筷子遞到他手上:“是,主子教訓的是。”

與傅繹相識已有些許時日,對傅繹的脾性顧艾已能拿捏幾分。此時越是順著他,他的氣就消的越快。

傅繹看了一眼擺在麵前的兩道菜,蹙眉道:“就隻有素?

顧艾道:“怕你餓著,素菜炒的快些,還有魚湯在鍋裏燉著,稍後我去盛。”

聞言,傅繹麵色稍有好轉,口氣卻仍舊不怎麽好:“你是不是很後悔?”

顧艾不明所以:“後悔什麽?”

“後悔沒能跟著傅津,他脾氣可比我好多了。”傅繹冷哼一聲,抬眸看她,卻見她站在身邊微微笑著,他不悅而問:“你笑什麽?”

顧艾如實道:“因為高興,在你心裏,我比得過一千重病。”

傅繹有些不自在,咳了咳,又道:“少得意了,我就是看他不順眼,所有他想要的我都不會讓他如願以償。”

知道傅繹所言口是心非,顧艾也不揭穿,隻是俯下身子,在他耳邊輕聲道:“主子,無論三殿下此番前來是何居心,可他卻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說說。”傅繹下巴抬了抬。

“他確實在意你的安危。”顧艾輕輕地開了口。

在傅津沒有提出以一千精兵換她時,她尚且懷疑傅津想暗殺傅繹,可現在她並不這樣想了。沒有人會給自己添麻煩,若是傅繹有了精兵,傅津若想動手就會難上許多。

那麽想要殺掉傅繹的人,會是傅澤麽?還是想要借顧家為由而在暗處霍亂的奸臣?

線索太少,顧艾心中並無頭緒,她為傅繹安危擔憂不已。可傅繹卻好似並不在乎,仍舊吃吃喝喝。她不由開口問道:“主子,你當真不知是誰想要殺你?”

傅繹淡淡道:“不知道如何,知道了又能如何?不過都是徒增煩惱,不如得過且過圖個自在。”

對於傅繹的做法,顧艾實在不敢苟同:“可是如果有懷疑的人,我們也好做個準備,不至於被動挨打!”

“你說敢殺我的人,會是何等聰明?”傅繹忽而又問。

頃刻間顧艾啞口無言,傅繹隻是脾氣不好,又不是不明事理,他不去想那些事,怕是不知如何查起。

傅繹有些無奈:“若是我能猜到是誰,早就要了對方性命了。”

這就能說得通了,傅繹是個瑕疵必報的人,怎麽可能善罷甘休呢!顧艾突然出言道:“我會幫你找出凶手的。”

“好啊!”傅繹頓時笑了:“你打算用多長時間幫我找到呢?”

顧艾神色誠懇:“看得出來,三殿下想要極力抓住凶手,我們可以以此為突破口……”

“葉草。”傅繹出聲打斷了她,同時放下了手中筷子。

“嗯?”

“我想抱抱你,可以麽?”他眼底噙著笑意。

抱自己,可是她扮的是男人啊!正胡思亂想間,卻見傅繹站了起來,未等她再言,輕輕將她摟在懷中。她驚地想要掙脫,傅繹卻將她困的更緊。

“放心,我沒有龍陽之好。”傅繹的頭抵在她的肩上,有些疲憊道:“我隻是……想找個肩膀靠一靠。”

她的手漸漸垂了下去,不再有任何抗拒。他為顧家做了那麽多,她卻隻能看著他身陷囹圄,現在他隻是想要一個肩膀,也緊緊是隻是一個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