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軍營,陸陸續續來了許多人馬,老九與薑虎兩人在遠處觀望。
炊煙嫋嫋,是敵軍在起火做飯。行軍趕路最為疲憊,若是此時人手夠多,是奇襲的最好機會。可看著赤國帶來的多門大炮,老九不由皺了眉頭。
這是薑虎第一次看見老九皺眉,不禁問道:“很棘手麽?”
老九反問:“你打過仗麽?”
薑虎微微搖頭。
老九道:“大炮威力很大,故而行軍打仗,從不會把炮留給敵人。如果全軍覆沒,火藥也會由最後一個人全部用盡。可這次,赤國攜帶大量火藥。”
“他們不僅有炮,還有火藥。”薑虎麵色嚴肅:“赤軍與興軍交戰,都在名城之外。多有公孫將軍率兵攻打,公孫將軍從未出現棄炮情形,那他們的炮從何而來,火藥又是從何而來。”
老九半晌無言,轉身往後走去,薑虎並肩前往。老九步履蹣跚,背脊佝僂,薑虎刻意放慢了腳步。
白雪茫茫,山中寂靜,能聽見踩在雪地的吱吱聲。兩人站在半山腰,往敵營探。
營內整整齊齊放著數百箱火藥,足以讓赤國轟炸名城。
老九俯視山下,忽而道:“顧雲天能有多大本事,能送給赤國如此大禮?”
他容貌雖然醜陋,可嘶啞的聲音卻是沉著有力。薑虎餘光看向老九,歎道:“主子正是覺得事有蹊蹺,才會命我與王良將顧雲天的骨灰帶了回來。”
“你們帶回了骨灰?”老九回頭看向薑虎:“他明明死在敵營。”
薑虎解釋:“夜半三更,我與老九偷帶回來。那時他的頭已被敵兵割去,我們找了相似的屍體替換。”
傅繹會帶回他的骨灰,這是老九始料未及的事。他頓了片刻,又開口道:“顧雲天的骨灰,現在何處?”
“葉草那。”薑虎道:“她是顧家侍衛,顧家待她不錯,她一直念著顧家。由她保管骨灰,再合適不過。”
葉草,又是葉草。老九垂下了眼,不想讓薑虎看穿他的神色。不知不覺間,他的視線模糊一片。這大興放眼望去,如今能如葉草這般的人,他再找不出一個來……
老九再睜開眼時,目光裏依舊是往日那般沉沉。他不冷不熱道:“走吧,今夜再來。”
薑虎不懂兵法,隻好問:“為何是夜晚?”
老九道:“行軍趕路,他們疲憊不堪。到了晚上,他們休息過後,打仗會精神百倍。而城內興軍連日作戰,夜晚是最疲憊的時候。若是這樣打,敵軍很快就能攻破城門,贏得這次戰事。”
薑虎很快明白老九用意:“夜晚,趁著他們攻城之際,正是我們出手的絕好時候。”
老九沒有再多言,隻是點了點頭。
薑虎暗暗感歎,這次赤偃合謀攻城,還好有個精通兵法的老九,否則名城這次怕是要毀於戰火了。
兩人以輕功回到桃村,老九哪裏也沒去,而是去了顧艾的屋子。
顧艾正在叫映月念字,看見老九安然無恙回來,微微笑了笑:“城外如何?”
老九道:“一切都好,你呢,你的腿怎麽樣了?”
顧艾道:“岑唯開的藥很有用,我已經好了大半,昨天已經讓映月扶著我慢慢走了幾步。”
老九盯著她的腿道:“許久不走,應該很難吧?”
顧艾搖搖頭:“比這難的我都挺過來了,這點算不得什麽。”
“葉公子,你們慢慢聊,我去沏壺茶來。”映月將書卷合上,俯身在顧艾耳邊小聲道:“我看見他的臉就好害怕,但是又敬佩他有膽有謀,所以你幫我多說幾句好話給他,讓他知道我的心意。”
顧艾輕輕點頭,應道:“好。”
映月這才起身離開,出了門去。
屋內隻剩顧艾與老九,老九在顧艾身邊坐下,啞聲問她:“聽薑虎說,你以前是顧家的侍衛?”
“嗯。”顧艾麵不改色地撒謊。
老九仔細端詳顧艾:“我很想知道,顧家被世人說的那樣不堪,他們待你好麽?”
顧艾道:“很好。”
老九問:“有多好?”
顧艾想了想,回道:“很好很好。”
老九突然笑了:“你說跟不說,都一樣。”
從認識老九到現在,從來都見他抑鬱消沉,這笑還是第一次見,顧艾驚道:“你竟然笑了。”
經顧艾一提,老九不由摸了摸臉。笑了,他居然笑了。曆經種種磨難之後,他居然還可以笑,他跟顧艾道:“我之所以還會再笑,全部都是因為你。”
“老九,在這個時候,不要跟我說憂心感傷的話。”顧艾仍然在笑。
發生戰事,她除了等待期盼它快點結束外,別的什麽也做不了。老九明白她心中焦慮,也懂她話中之意,故而又道:“我會活著,還會努力好好活著。”
“這樣就好,雖然想你死的人不少,可是想要你活的人也有很多,你在這等我一會兒。”顧艾推著輪椅往裏屋走去,不多久,從裏屋拿了一盒栗子酥出來,遞給老九道:“映月見我喜歡吃栗子酥,就學著做了些。這些是她給你留的。”
老九不喜甜食,卻是低頭看了許久的栗子酥。小妹就愛吃栗子酥,她小時候淘氣起來,就喜歡喂他吃栗子酥……
“不喜歡也拿著吧,哪怕隻吃一點。”顧艾將栗子酥塞進他手中:“這是映月的一番心意,別辜負她。”
老九回過神來,點頭道:“好。”
他接過栗子酥,跟顧艾道:“我還有些事,就先走了。”
“好。”顧艾道:“一切小心。”
老九又點點頭,朝外走去。出了顧艾的屋子,老九急急往自己的屋子趕去。他怎麽都沒有想到,僅僅隻是一盒栗子酥,就能勾起往日回憶。
顧家是他一生不能言說的傷痛,而顧艾是他此生最為牽掛的人。如今他一無所有,與行屍走肉並無區別。更不敢想曾經的風光日子,他緊緊捏著栗子酥,在屋內慢慢的咀嚼。
漸漸地,老九的神色變得有幾分疑惑。這栗子酥,竟是還有桃花香氣。而小妹最喜歡吃有桃花味的栗子酥。
為什麽葉草與小妹的喜好如此一致,明明小妹身邊,隻有大喜與春發兩個仆人……
是夜,黑雲壓城,鼓聲陣陣,城外赤軍叫囂著。
城牆上,公孫為俯視著龐大赤軍,眉頭深皺。
這時,秦副將問道:“將軍,門開是不開?”
公孫為道:“再等等。”
“等什麽?”秦副將不明所以。
公孫為道:“白天我們將兩軍滅光,赤國人不可能猜不到。現在他們不會白白送死,其中定是有詐。傳令下去,不管他們罵的多難聽,都給我忍住了。”
“是。”秦副將轉身往樓下走。
“等等。”公孫為又道:“讓炮兵與火銃兵就緒,弓兵埋伏好。”
見公孫為臉色深沉,秦副將不敢耽誤,迅速往下走去。
一場硬仗要打,這城門無論如何都要守住,否則百姓遭殃,兩位皇子性命堪憂。明明寒冬季節,可公孫為的額上卻沁出了一層細汗。
與赤軍交鋒數次,每次都讓公孫為記憶猶新。而這一次,讓他最為緊張。
城外,赤軍罵了半天,城內依然毫無動靜。赤軍將領見此計不成,低聲在身邊的人耳邊了什麽,隻見那人率一隊人馬大山方向跑去。
赤軍將領抬起頭,看著城樓上的公孫為,目光中是諷刺與挑釁。
公孫為站在城牆往下看,城樓下是赤國第一大將完顏丹,公孫為與之交戰數次,若論武藝,兩人難分高下。論戰術,他計勝一籌。可論凶狠,他卻輸了完顏丹一大截。
戰場上,他顧忌弟兄生死,而完顏丹卻隻論輸贏。許是沒有牽掛,所以廝殺起來殺傷更多。幾回戰事下來,他出於下風居多,如果不是興軍的武器強大,興軍也許會一直出於劣勢。
那麽這一次呢?這一次,他們還能贏麽?
遠處的火光越來越近,公孫為隱隱覺得不對,如果是援兵,斷然不可能隻有這點亮光。隨著火光越來越近,公孫為這才反應過來,對著城樓上的人急候道:“開炮!快開炮!”
轟!
數十門大炮同時開火,瞬間照亮了黑夜。
城下赤軍在公孫為下令之前,早已紛紛散開。而遠處的赤軍正推著大炮緩緩往前走。
城樓上炮轟不止,而推大炮的赤軍卻一直往城門靠近。公孫為站在城牆上,看著推炮的赤軍倒下去,又有新的赤軍補上來,臉色更是沉重不少。他見識過不要命的,卻沒有見過白白送死的。這次赤軍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打仗,他也必須要守一方太平!
很快公孫為做出了決定, 他匆匆往下走去,跟秦副將交代:“我沒有回來之前,這裏你說了算。”
秦副將詫異道:“你要去哪裏?”
公孫為道:“城外,會會完顏丹。”
秦副抓住公孫為的胳膊:“你瘋了!外麵炮火連天,出去就是死。”
公孫為道:“他們的炮一旦過來,勢必會攻破城門。我不能讓他們破了城門,否則……”
“攻破又怎樣?”秦副將大聲喊道:“我們跟他們拚了!他們有炮,我們也有。”
“不行!”公孫為道:“我們不知道完顏丹有多少火藥在手,這樣拖下去,隻怕最後我們會困死在這。”
秦副緊緊拉住公孫為,唯恐他會掙脫,急道:“公孫將軍,你別忘記,還有老九呢,你這麽信任他,說明他很厲害啊。既然很厲害,就一定想好萬全之策!如果你有了什麽閃失,我怎麽跟老九交代?”
公孫為緊繃著臉,正欲開口,卻看見傅繹騎著馬從遠處趕來。
到了公孫為麵前,傅繹急急下馬,從衣袖中拿出一張字條:“薑虎親筆信,不會有錯。”
秦副將高舉火把,頭伸了過去,與公孫為一起看了起來。
“我就說,他們一定有辦法!”秦副將道:“名城被困,我們都不會有事。”
公孫為雙手捂住臉,使勁兒揉了揉,片刻後道:“傳令下去,猛攻赤軍!”
“是。”秦副將往城門上跑去,大聲命令:“開火……”
這時火光漫天,公孫為終於看清了傅繹的臉,見他未有一絲一毫的慌張,不由問道:“二殿下,你就不怕麽?”
傅繹一笑:“有你們在,我怕什麽。”
他的語氣太鎮定,讓公孫為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如果後麵,我們輸了呢?”
“輸了?”傅繹笑容更多:“不就是個死,怕什麽。”
“到了那時候,你們全都會死!”公孫為道:“我還有什麽掩麵去見黃泉之下的你們。”
傅繹走進公孫為,在他耳邊輕聲道:“你就沒有想過,赤軍何來那些大炮與火藥?”
公孫為僵在原地,半晌沒有動彈。
傅繹輕輕拍了拍公孫為的肩:“如果我們都死了,愧疚的人不該是你。”
“不可能的,這怎麽可能呢?”公孫為不可置信:“這太荒唐了,誰能做到?”
傅繹歪著頭看著他笑:“我的命可真值錢,值錢到要讓名城所有人來陪葬。”
“可是二殿下呢?二殿下也在城裏。”公孫為道。
傅繹道:“名城這麽多人,放過一兩個,又有何難?”
這些話太讓公孫為震驚了:“不可能的,這怎麽可能……”
傅繹徑自上了城樓,看向樓下戰火連天。他不喜歡打仗,更討厭看到死人。 但眼前這一切,卻是因他而起。薑虎寫了兩張字條,另一張簡短精煉,隻寫了四個字:小心太子。
他的蹤跡被泄漏、夜闖將軍府的女刺客突然癡傻、謝川自殺、送赤國厚禮,所有困擾他的事,如果始作俑者是傅澤,那麽這一切,就全都能夠解釋清楚。
傅澤位高權重,又深得皇上信任,可謂大權在握、想要隻手遮天並不是難事。傅繹看著不遠處的火光,神色滿是困惑。為什麽是傅澤呢?為什麽偏偏是傅澤。明明傅澤這麽疼愛他,明明他們之間那樣好……
突然的,半山腰處傳來一聲巨像,火光大亮,即使遠在城樓上的傅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唇角微微揚起,好戲開始了!
城樓下,完顏丹也回頭看向山腰的火,光忽然大怒,命身旁副首領石盞青率數百名精兵速速回去一探。
此事十萬火急,石盞青片刻耽誤不得,策馬狂奔。數百人回了軍營,看見營內被山上滾落下來的石頭與大雪封死了。石盞青並不關心營內的人是死是活,隻擔心那些火藥有沒有事。
“趕快下馬,找火藥。”石盞青一聲令下,赤軍立刻下了馬背,與石盞青一起搬石找火藥。
這時,半山腰再次出現巨響,雪石如瀑布從山坡滑落下來。搬石的人來不及躲閃,通通壓在雪石下麵。營外還來不及進來的人傻傻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看向軍營,全然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
副首領石盞青壓在雪石之下,無人帶領,他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這些赤軍迷茫之時,黑夜裏突然出現了五名騎馬而來的黑衣人,他們手拿雙刀,氣勢凶猛。很快衝到這些赤軍麵前與之廝殺。這些赤軍被雪石驚掉了魂,又無副首領坐鎮,很快就亂成一團。五名黑衣人出手又快又狠,隻短短片刻,就將軍營處的赤軍全部殺之。
“走!”一人狠狠踹了馬腹,往城門方向奔去,其餘人緊跟其後。
城門外,完顏丹遲遲沒有等來火藥供給,眼看火藥就快用完,而城門卻遲遲無法靠近。
城牆上的炮攻太猛,赤軍的大炮無法再往前。周遭血流成河,赤軍屍骨累累,完顏破氣的眼紅,卻也不敢亂來。他不能讓炮兵停下來,那樣隻會迎來興軍更猛烈的攻打。他隻能等,等石盞青送火藥來。
然而完顏丹沒有想到,石盞青沒有等來,等來的卻是從天而降的十幾個黑衣人。也不知黑衣人手中拿的什麽兵器,未見他們靠近步兵。步兵都齊齊倒地不起。直到那些黑衣人離的進了,映著火光,他才看清了,是銀絲。他們這些人,竟然兩兩配合拿著銀絲當兵器,所到之處,把步兵的脖頸都割斷了。完顏丹打了這麽多年的仗,這一仗聞所未聞。他高聲道:“快分散!他們手上有銀絲,快分散!”
聚集在一起的步兵聞言,往四麵八方跑去。
那些黑衣人丟掉手中銀線,拿出雙刀,與赤軍廝殺。
完顏丹舉起大刀,往黑衣人方向衝。而他的身後,城門漸漸被打開。興軍步兵拿著大刀衝了出來……
其中有一個黑衣人,站在馬背上,拉弓射箭。一射就是四支。每隻箭,都能射中一人的心口。
這人背影佝僂,站的又高,很快引起完顏丹的注意。他提著大刀,往這人身邊趕去。
站在馬背上,老九的箭對準完顏丹。箭一離弦,四隻箭齊齊射向完顏丹。
完顏丹大刀一揮,斬斷兩隻箭,避開另一隻,剩下一隻射中他的胳膊。完顏丹大怒,猛踹身下壯馬,高舉大刀,狠狠砍向馬背上的老九。
老九騰空而起,拿出匕首,直往完顏丹胸口刺去。完顏丹側身躲開,卻被老九踹下馬背倒在地上。老九迅速抓住完顏丹衣襟,挑斷他的手筋,陰森問道:“是誰送你們的火藥?”
完顏丹並不言語,隻是看向氣勢滔天的興軍。他們有那麽多的火藥,明明該大獲全勝才對,為什麽會敗的一塌糊塗呢?
“說!”老九短刀逼近完顏丹。
完顏丹隻是笑笑,沒有說話,用趾高氣揚的眼神看著老九。
老九又跳去他的腳筋:“說不說?”
完顏丹哈哈大笑:“我知道你是誰,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誰!”
老九仿佛沒有聽見他說了什麽,將小刀插在他心口附近:“再不說,我就當著你的麵,將你的心一點點挖出來!”
完顏丹吃痛大叫,卻什麽都不肯說。
老九一點點挖去他的心,直到斷了氣息,他也隻字不肯吐露。老九丟下匕首,拾起他的大刀,往赤軍方向砍去。老九大刀揮向之處,赤軍皆三五人死去。
如此凶猛之人,赤軍從未見過。再後來,赤軍不敢打了,老九還未靠近,他們就掉頭往回跑。老九策馬而上,追上逃兵就地處死。
很快,赤軍隻餘寥寥數人,隻聽老九高聲道:“撤!”
黑衣人再不戀戰,策馬往夜色深處趕去,不多久,便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那個射箭的黑衣人好厲害!”興軍有人道。
“他們為什麽要幫我們?”有人問。
“也許……是俠客?”有人猜測……
桃村,顧艾屋內,薑虎、王良、老九,三人坐在桌邊。
顧艾被人叫起來,還有些不清醒,看到三人渾身是血,先是一驚,而後又高興地笑了。大家都活著回來,就是天大的好事!她大聲跟裏屋的映月道:“快拿藥跟布來,他們受傷了。”
說罷,推著輪椅往三人跟前過去。
薑虎卻道:“有人能拉弓射箭,一次四支,你知道是誰麽?”
顧艾不假思索道:“顧雲天。”
薑虎又道:“同時會用劍、大刀、匕首、雙刀四種兵器,是誰?”
“還是顧雲天。”顧艾有些不解:“你為何忽然問這個?”
薑虎沒有說話,隻是看向老九:“他都會,可他是老九。”
顧艾緊緊盯著老九,而後又看向薑虎與王良:“你們懷疑他是顧雲天?”
兩人不約而同道:“是。”
顧艾感慨:“雖然我也希望顧雲天活著,可是他的確死了。如果他站在我麵前,我不可能不認識。”
薑虎再問:“如果容貌盡毀呢?”
顧艾再度看向老九,就算容貌都毀了,她依舊能從這張臉上看出他原來的樣子。老九與他相差甚遠,她絕不可能認錯。
“曾經我與顧雲天關係甚好,常去府上做客,兩人切磋時有武藝。久而久之,我會的他都會,而他會的我也會,這並不稀奇。”老九這個時候忽而開了口。
顧艾卻有些疑惑了,如果真如他所說,她不可能不認識他。隻是薑虎跟王良都在,她也不好多問。
“如果你是顧雲天就好了。”王良歎了口氣。
薑虎沒有再言,隻是麵色有些許失落。而後朝門外走去,王良也隨之出了門去。
顧艾在他們身後喊:“你們身上的傷……”
“他們兩個互相幫忙上些藥,也就沒事了。”老九低聲道。
所以他們大半夜來這裏,隻是想從她得到確定的消息,看看老九究竟是不是顧雲天?顧艾看向老九:“你呢?你有沒有受傷?”
老九主動將衣衫解開,露出胸膛:“隻是被砍了幾刀。”
話音方落,映月就拿著藥瓶跟紗布從裏屋走了出來,她將東西放在方桌上,幫顧艾與一起擦藥。
“桃花味的栗子酥,很好吃。”老九道。
映月笑道:“明兒我還做給你吃。”
“顧雲天喜歡吃麽?”顧艾輕聲問。
老九反問:“王良非要我跟你對質,想來你跟顧家的人走的很近,難道你不知道他喜歡不喜歡?”
顧艾道:“是我在問你。”
老九隻好道:“他很討厭。”
顧艾輕輕一歎:“所以你怎麽可能是顧雲天呢。”
老九道:“我不是他,你好像有些難過。”
“是。”顧艾並不瞞他:“畢竟曾經他待我很很好。”
老九抬眸看了看葉草,他沒有失憶,所以就不會認錯。他與葉草第一次見麵是在將軍府,既然之前沒有見過,又何來待葉草好過?葉草分明在說謊,可眼底流露的難過卻是真的。老九雖不明白她為何說謊,但卻相信她自是有苦衷,故而安慰道:“人死無法複生,你顧好自己,也算不負顧雲天曾待你的好了。”
顧艾半晌無言,隻仔細為他纏好紗布,許久過後,她才抬起了頭,輕聲問他:“等你好了,能射箭給我看麽?”
老九點點頭:“好。”
將軍府內,傅繹與公孫為坐在傅津屋中。燭火搖曳,將三人麵色照的異常清楚。
聽完傅繹說完老九,傅津轉頭看著公孫為:“老九是不是顧雲天!”
公孫為斬釘截鐵:“不是,他是我副將。”
傅津煩躁道:“好端端的,我竟提些生氣的事,顧雲天死都死了,我還提他作甚!”
傅繹緩緩開口:“三弟,上次我幫了你,這次得換你幫我了。”
傅津毫不猶豫:“我幫。”
“葉草與老九一樣都命途多舛,所以她看見老九,就如同看見自己。老九無論如何都死不得,否則葉草必定傷心難過。”提到葉草,傅繹眼眸裏盡是溫柔:“我這輩子被太多人厭惡,隻有她待我真心實意。我也想對她好。”
“雖然我與葉草相交不深,卻佩服她的膽量。”傅津想也未想:“這個忙我會幫到底。”
“謝了。”傅繹笑了。
傅津哼了一聲:“我這麽做,也不都是為了你。盡管不知為什麽你要瞞著大哥,但老九臨危不懼,能在城外接應我們,必是英雄好漢。”
說到此處,傅津仍然不死心,看了眼沉默的公孫為,再次問道:“他當真不是顧雲天?”
公孫為臉上有了幾分怒意:“憑著我與顧雲天的關係,怎會將人認錯?一個是我好友,一個是我副將……”
傅繹忽而道:“難怪你對老九這樣關心,想來你與老九也是摯友。”
“是。”公孫為回道。
這下傅津徹底死了心,索性一歪,又躺下睡去了。
見狀,傅繹與公孫為出了門去。
院子裏冷冷清清,嗬氣成煙。兩人誰也不說話,公孫為站在傅繹身旁,抬頭看著天上皎潔的月。此時無風,光禿樹幹上站了隻烏鴉,嘶啞啼叫。
漸漸地,傅繹聽著心煩,撿起碎石,往樹幹打去。烏鴉受了驚嚇,拍著翅膀飛遠。
院內重新安靜下來,傅繹側目問公孫為:“你站這兒作甚?”
公孫為道:“陪著你,保護你。”
傅繹笑他:“這個時候,暗處的人不會來。”
公孫為道:“從今往後,一日找不出凶手,我一日不會離開你。”
傅繹正欲再言,卻突然被公孫為緊緊抱住:“顧雲天已經死了,我不想你也出事。就算拚了這條命,我也想保你周全。我已經愧對了他,不能再愧對你。”
“是我愧對你啊。”傅繹輕輕拍著公孫為的背,低聲道:“如果沒有我,葉草與傅津就不會受傷,謝川就不會死,興軍也不會出現傷亡。尋根究底,一切都是因為我,是我愧對你們所有人。”
這語氣有幾分自嘲,還有幾分悲傷,這是傅繹從來沒有過的一麵。公孫為有些難受,他道:“你從來沒有愧對任何人,不要胡思亂想。”
傅繹輕聲開口:“公孫為……”
“嗯?”
“我很難過。”傅繹輕枕公孫為的肩頭,聲音啞了幾分。
“我知道。”公孫為道:“我會加強巡邏,讓暗地的人無法再靠近你。”
傅繹好似沒有聽見他的話,自顧自地道:“我來名城,隻是想來散散心,沒想到會連累你。”
公孫為卻道:“我很慶幸,現在我還能陪著你。”
傅繹靜靜看著公孫為,漸漸地,他笑了起來。
見他笑,公孫為也跟著笑了:“無論凶手是誰,我都會站在你身邊。”
這一刻,傅繹隻覺雲開月明,纏繞心頭的萬千煩惱,都隨著公孫為一句話,漸漸地消散了。
翌日,傅繹與公孫為一道了將軍府。兩人急速趕往桃村,名城內外皆是橫屍遍野,鮮血滿地。傅繹重重一歎,不想再看到那些屍體,揚鞭策馬狂奔。
桃村,項衛收到傅繹傳書,早早命人做了一桌飯菜,站在村口等待。隻是項衛沒有想到,傅繹並不是一人前來。看到公孫為的那一刻,公孫為比項衛還要詫異。他問:“項大人,你為何會在這?”
項衛道:“因為主子在這。”
“主子?”公孫為回頭看向傅繹:“你怎麽會是他主子?”
傅繹道:“說來話長,我們先進屋暖和一會兒,之後由項叔慢慢與你說。”
項衛引著二人往前走,進了屋,好酒好菜招待二人,可公孫為卻無心去吃,他隻想知道,前朝叱吒風雲的將軍項衛怎會出現在西北貧寒之地。
項衛並不認識公孫為,但聽公孫為叫他一聲項大人,便知他也在朝中為官,遂開口問道:“我做將軍時,你在做什麽?”
公孫為道:“宮門侍衛,常能見到你凱旋歸來。先皇曾三次出宮迎你。此等殊榮,讓下官……”
“我已身在鄉野,如今你是大人,怎還自稱下官?”項衛大笑:“都是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曾敬仰的人就在眼前,公孫為怎能不激動:“項大人……”
“你年紀比主子他們大,叫我項哥吧,這樣聽的自在些。”項衛打斷了公孫為,給他盛了一碗湯:“先喝點湯暖暖胃,之後你慢慢問,我慢慢答。”
公孫為受寵若驚端過湯,大口喝了起來。
“項叔,你與他慢慢說,我去葉草那看看。”說完,傅繹抬腳就往外走去。
項衛看著傅繹的背影直笑,感慨道:“他要是對個女子這樣上心,那該有多好。”
門從外關上的那一刹,傅繹心頭有有些悶。若是讓項叔知道,他對葉草上了心,不知道項叔會作何感想?其實他也不想喜歡葉草,可是喜歡這種事,他自己又做不得主。
為了項衛方便照顧顧艾,傅繹刻意將顧艾住在項衛旁邊。他一出門左轉,往前數十步,就能走到顧艾的門前。可傅繹卻在項衛門前站了半晌,遲遲沒有邁出半步。
看著顧艾的屋子,傅繹忽然在想,這個時候,若是顧艾跟映月正在甜蜜,他貿然打擾會太不識趣。可是一想到有可能兩人在甜蜜,傅繹心頭又覺得酸澀。他希望顧艾能幸福快樂,而那幸福快樂倘若不是因他而起,又叫他無所適從。
這時,顧艾的門緩緩被人打開。傅繹看了過去,見顧艾正慢慢朝外走。傅繹愣在原地,明明送她來的時候,她還坐著輪椅,怎麽現在就能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