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崖城洪澇嚴重,許多蔬菜都被洪水淹沒,能買的到菜來來回回就隻有那麽幾種,葷菜也隻有草魚。傅繹接連幾天都吃著這些菜,臉色已是越來越難看了。顧艾心裏也急,這傅繹原本就是個喜怒無常的性子,她猜不透他會不會因為這件事而遷怒於他。故而她左思右想,決定去往胡村買些菜回來。胡村是崖城地勢最高的地方,那裏應是洪水最難抵達之地,倘若那裏也沒有別的菜,傅繹就隻能繼續吃同樣的菜了。
胡村在崖城的最西邊,要到達那個地方,就要穿過洪水泛濫之地。而洪水泛濫之地,最容易滋生瘟疫。她幼時身子不好,跟著顧逸學了些本事,現在雖然不是大夫,卻也知道怎樣做才能不被瘟疫傳染。
顧艾走了很多路才找到了一輛肯去胡村的馬車。車夫看顧艾急著前去,喊出高得離譜的車錢,顧艾默默地摸了摸本就所剩無幾的荷包,終是點頭答應下來。
因為才跟隨傅繹沒幾天,而傅繹又不參政,按大興律法每月所領俸祿理應隻夠衣食住行,所以她還不清楚王良與薑虎的俸祿從何而來。想到日後處處都要花錢,她又沒有俸祿可拿,也不能指望傅繹能供她吃穿,下了馬車之後她開始意識到:得想辦法掙錢了。
當顧艾步行去了田地跟胡村的農婦交談時,才發現胡村的菜價貴的簡直離譜。顧艾今日以來第二次摸了摸荷包,跟那農婦商量道:“可不可以便宜一些?”
那農婦一聽見顧艾這話,臉立刻拉得很長,轉身就往回走。
顧艾從沒做過討價還價之事,見農婦要離開連忙拉住了她的胳膊,將荷包打開讓那農婦看:“大姐,你看,我身上總共就隻有還這麽多了。”
那農婦將顧艾的荷包拿過來仔細看了看,從裏麵拿出最小的一錠銀子,交給顧艾:“這個給你,剩下的都給我,地裏的菜你隨便摘。”
明知道這農婦是獅子大開口,可顧艾在胡村找了個遍,最後也隻有這裏的菜與其他人種得不一樣。現實所迫,顧艾隻能依著農婦的意思,將銀兩都給了她。
等顧艾將兩個籃子裏都裝滿了菜離開之後,她聽見那農婦在背後議論道:“讓你隨便摘,你還真隨便摘了,就給這麽點銀子,我真是虧大了。”
顧艾回過頭去,冷眼看著那農婦:“你方才說得話,我全都聽見了。”
那農婦見顧艾原先還客客氣氣,可現在臉色冷的嚇人,當下也不敢再多說什麽,揣著荷包就匆匆離開了。
顧艾緊緊攥住手裏的籃子,低頭往前走去。她隻覺那農婦貪得無厭,又欺軟怕硬,若是她真要與那農婦動起手來,那農婦全然不是她的對手,她現在分明是缺錢之際,那農婦又漫天要價,在那農婦轉身離開的時候,她起了一絲欲要與那農婦爭執一番的想法,可她也隻是想想。倘若她真那樣去做,那她跟那些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惡人又有何分別?
顧艾走著走著,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她以為是胡村的農民,頭也不抬,頭悶悶地開口道:“我沒錢了,什麽也不買。”
“葉草,是葉草麽?”那人聲音高了幾分。
聽見有人叫她,她才將頭抬了起來,待看清那人時,她驚訝極了:“岑唯,你怎麽來了?”
岑唯高興道:“這裏發生洪澇,我知道瘟疫很快就會來,所以就過來治病救。”
顧艾又道:“你出來的時候,家裏人都知道麽?”
岑唯有些尷尬:“我瞞著娘出來的。”
顧艾想起雪華對岑唯十分關心,勸他道:“寫信給家裏報個平安吧,讓家裏人知道你很安全。”
岑唯歎道:“我娘什麽都好,就是太小心翼翼了,生怕我會出事。可我是大夫,你見過大夫每天隻抓藥煎藥,從不給病人看診麽?”
三言兩語間,顧艾已明白岑唯瞞住雪華的緣由了,她笑道:“夫人還不是因為太過疼愛你,怕你出了什麽閃失,你就知足吧。”
聞言,岑唯無奈地笑了笑,又忽然想起顧艾方才說沒有錢了,他將自己身上的銀兩都拿了出來,遞給顧艾道:“都拿著吧,若是不夠我再給你想想辦法。”
岑家是她的救命恩人,大恩大德她這輩子都還不完,此刻又怎能再收人錢財之理,顧艾看向岑唯道:“不用,沒有錢我自己會想辦法。”
“你能想什麽法子啊,快拿著吧。”岑唯催促道。
顧艾認真道:“我現在真的不需要……”
“葉草!”幾次被她拒絕,讓岑唯有些急了:“你明明是女兒身,卻偏偏要裝作男子,是想要做些體力活吧?可你別忘記了你身上傷還沒好呢,你沒有錢,又怎麽把傷治好?若是為此落下病根,可當真是不劃算啊。”
本以為與岑唯一別之後,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了。可是沒想到他們這麽快又見麵,而且還是在她窘迫之時。岑唯的關切讓顧艾感動不已,她不禁紅了眼眶,看向岑唯道:“欠你家的永遠都還不清,你就不要再幫我了,那樣我會很愧疚,也為自己的無能而感到難過。”
“你怎麽會這麽想呢?”岑唯有些不理解,完全不明白為何顧艾會說出來這種話,他跟她解釋:“我是大夫,你是病人。病人有了困難,難道大夫不該施以援手麽?我可不想讓你因為要掙錢又出了什麽事,那樣我娘不就白白救了你嗎?你若是過意不去,就等有錢了再還我就好了。”
“可是……”
“你就別可是了,這種事情我之前也不是沒有做過。”岑唯也不再管顧艾願不願意接受銀兩,隻將銀兩塞進裝菜的籃子裏,又道:“現在洪澇這麽厲害,在這還能吃上這些菜,想來你是給有錢人家當仆人吧?”
顧艾拗不過岑唯,隻好將銀兩收下,又點了點頭:“是。”
岑唯又道:“這樣也好,給有錢人家做事,也能圖個溫飽。但是你可千萬小心,別叫人認出了你是女子,否則像你這麽好看的模樣,有錢人一定會讓你做小妾的。”
“我知道的。”顧艾輕聲道:“所以日後你要是再看到我,就隻當我是男子就是了。”
“連我也要這樣麽?”岑唯詫異道。
顧艾複又點了點頭,跟岑唯說出日後打算:“往後我可能一直要裝作男兒身,就這麽過下去了。”
“那……那你不打算成婚嫁人麽?”岑唯問她。
顧艾露出一絲苦笑:“岑唯,像我現在這樣的處境,你認為還能嫁到好人家麽?”
這樣的事岑唯從不曾想過,一時之間他也不知該如何答她。
就在岑唯沉默時,隻見顧艾又自言自語道:“就算嫁了,不過是給人做牛做馬或者當個妾,你說對不對?“
岑唯不願看到顧艾這樣消沉,急忙道:“並不是所有人都講究門當戶對,也許有大戶人家願意娶你為妻……”
顧艾卻笑了:“你看,你說的隻是也許罷了。現如今有誰不貪戀名利、愛慕榮華,怎會娶一個除了相貌之外毫無用處的女子為妻。我不要做人小妾,更不願做牛做馬。”
“葉草,你不要太悲觀……”
“我並非因為悲觀才說此話,我是看得清自己是什麽身份,又是什麽地位。”顧艾對岑唯坦誠道:“實不相瞞,我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我不想讓任何人主宰我的命運,就算生不逢時讓我淪落至此,可我也會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
忽然地,岑唯擊掌而笑:“葉草,你說的太好了。”
顧艾正欲再跟岑唯說些什麽,卻忽然想起她還要去交叉路口等王良一道回去,此時時辰不早,她隻好跟岑唯開口道:“我還有事,不能跟你再說了。”
岑唯道:“現在外麵亂的很,我送你回……”
“不用了。”現在顧家危機重重,她不想讓岑唯牽連進來,在這種時候她與岑唯離得越遠越好。她隨意指了一個方向就道:“我就住在那邊,離這裏不太遠,我會保護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顧好自己。等我有錢了,就把借你的錢還給你。還有記得給夫人寫封信回去,給她報個平安。”
“好。”見顧艾急著要走,岑唯也隻好答應下來。
顧艾與岑唯告別之後,擔心王良在路口等她太久,腳步走得很快,不一會兒便徹底消失於岑唯的視線中。
“怎麽更瘦了,麵色也憔悴了許多,難道又遇到了什麽事麽?”岑唯自言自語道:“明明是個病人,卻又那麽頑強,還真是少見啊……”
由於沒有跟王良約定會麵時辰,顧艾隻能盡早回了交叉路口。可當她從午時等到酉時時,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王良雖然平日裏欠缺考量,可在大事上向來不會馬虎,絕不會跟她約定地點之後卻一直遲遲不來。難道是他出了什麽變故?
顧艾細細想過之後,覺得不能原地等待。她還記得王良飛簷走壁時的方向,順著方向急匆匆地找了過去。好在一路前行並未出現其他岔路。
就這樣走了快有一個時辰,眼看著要出崖城了,她依舊沒有看到王良。也不知是怎麽了,她忽然沒來由的心慌了,王良去花舟城的目的雖沒有與她說,可她多半覺得是與顧家有關。若是王良當真因為暗查顧家而出了什麽意外,那她一輩子都會過意不去……思及此,顧艾的腳步更是快了幾分。
一路從洪水中淌過來,她下半身早就濕透了。斜陽漸漸下沉,天也漸漸有了涼意,她忍不住抱緊了雙臂,這是她長這麽大以來,頭一次在冷水裏泡了這麽久。許是她身子本就不好,加上冷水沾身,她隻覺得渾身有些無力,似乎有些站不穩了。眼看著城 門口就在眼前,她暗暗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待那種無力漸退下去時,方才又往城門口方向走去。
如今瘟疫肆意蔓延,為防止瘟疫擴散城外,崖城早已戒備森嚴,不允許隨意出入。顧艾佯裝自己是個大夫,出城隻為采藥,為了讓那些侍衛相信她說的話,她一連報了好幾味並不常見的藥草,那些侍衛見狀這才開門放行。
這時月明星稀,斜陽已盡,她踩著一地的白月光往城外尋找王良的身影。崖城依山而建,出了崖城就是往山下而行。顧艾走到半山腰時,忽然聽見山林裏有一陣打鬥聲。她知道天降災害之時,人們往往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打架鬥毆之事自然屢見不鮮。此刻找到王良乃是當務之急,她不敢再有所耽擱,也怕那些打鬥的人會搶劫她身上的銀兩,更是加快了腳步繼續朝山這走去。
忽然的,她聽見林中一聲大喝:“來啊,來殺了我。”
顧艾腳步猛地停了下來,竹林裏的人是王良!她掉頭往回走,躡手躡腳地靠近了林子。此時的月光很亮,她遠遠地看見三五人將王良團團圍住,那些人似乎不敢離王良太近,離他一尺開外。顧艾往林子裏走地深了一些,這下看清了王良身上的衣衫被鮮血染紅了。
顧艾心裏大驚,王良受了重傷。那些人之所以不敢靠近,是知道王良武藝高強而有所顧忌。若是這樣將王良團團圍住,王良不僅逃不掉,還會被這重傷活活拖死……
這一招可真是狠啊!這一幕令她想起了顧韻被人逼迫投降時的模樣,她緊緊握住了拳頭,恨她武藝差的要命,此時冒然出現不但幫不上王良還有可能自己命喪黃泉。她心急不已,卻不敢輕舉妄動。好在她現在在暗處而敵人在明處,若是趁其不備進行偷襲倒不一定會輸,隻是現在她得想出一個法子,為王良撕開一個口子,讓他好逃出去。
正在此時,忽有疾風驟起,吹得林間樹木沙沙作響。正一籌莫展的顧艾忽然靈光一現,在樹林裏大聲喊著:“什麽人?”
風聲四起,顧艾的聲音卻掩蓋了風聲,那句‘什麽人’讓在場的幾個蒙麵人都站在原地,不敢再有所動作,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太子殿下,這邊好像有人。”顧艾又開口道。
幾人皆震驚不已,全然沒有想到太子竟然會在這個時候過來!他們互相看著彼此,又看向了王良,明明隻要再等一會兒,他們就可以親眼看著王良死掉,可現在事發突然,他們誰都不敢獨自與王良廝殺,即便王良重傷在身,可若對付他們其中一個也是綽綽有餘。幾番考量下來,其中一人低聲道:“撤!”
不消片刻那些人皆消失於林間。顧艾扶著一顆粗壯老樹大喘著氣,嚇得手心裏一層細汗。憑著他們來無影去無蹤的本事,她若是冒然營救王良,那他們今日必死無疑。
“是葉草麽?”王良朝著她的方向問道。
顧艾雙腿發軟,暫時還走不動路,隻能依著老樹朝他道:“是我。”
“你怎麽會來?”王良詫異之餘,又聽見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想起她一貫膽小害怕,趕緊又道:“你別怕,我死不了。”
緩了一會兒,顧艾覺得能站起來了,急忙朝王良身那邊走去。待她走到王良身邊,看見他不止衣衫上有血,連臉上也到處都是血。那方才平複下去的心此刻又提了起來。
王良見她麵色慘白,怕她會嚇暈過去,連忙道:“臉上的血不是我的,是別人的。”
顧艾將褲腿撕下來,擰幹了水,給他擦臉道:“崖城守衛戒備森嚴,你這樣肯定是回不去的,怎麽辦?”
王良道:“無論如何今晚都得回去,否則會出大事。”
“什麽大事?”顧艾不知為何王良會在明知守衛森嚴的情況下,還要急著趕回去,遂脫口問之,可隨後又覺不妥,隻好改口道:“此事定與二殿下有關,不說也罷。”
“不是我有意瞞你,若主子不與你開口,我是沒資格說的。”王良跟她實話實說。
“方才我是急過了頭,才會問不該問的事情,你不必跟我解釋。”顧艾見他心口處仍有鮮血往外流,又跟王良道:“現在沒有藥材,隻能暫時幫你包紮一下。可你流血實在太多,這會兒一定會覺得困乏。但是你千萬不能睡,否則這一睡,我怕你會再也不會醒來了。”
王良並不在乎他會如何,隻跟顧艾重複道:“今夜一定要回去。”
“可是門衛森嚴……”
“那就想辦法回去。”王良的聲音越來越小,喘著氣道:“趁著我還沒死之前,一定讓我活著見到主子。”
他失血過多,又與蒙麵人廝殺,能撐到現在已然很是了不起,顧艾自是知道這一點,急道:“王大哥,你不要再說話了,省著些力氣,你會好好活下去……”
王良猛地捉住顧艾的手,睜大眼睛看著她:“答應我,今夜回去讓我見到主子!”
“不是我不答應你,是我真的想不到什麽法子能這樣進城,我……”
“那就努力想,你這麽聰明,一定有法子。”王良因說話而牽動傷口,鮮血又將衣衫染濕。
“王大哥,你不要再說話了,我想,我努力想些法子。”顧艾將他平放在地上,輕聲道:“這樣躺著不會碰著傷口,我這就想辦法。”
有了顧艾的這番話,王良也不再說話,而是照她所說靜靜躺在地上,他雙眼看向顧艾,眼神裏充滿了對她的信任。這讓她覺得身上負擔更重,若是今夜不能將他帶回崖城,即便是他活下去,她會愧對他這份信任。可這夜色茫茫她又孤身一人,王良身受重傷,她如何才能在戒備森嚴之下將他帶進城中?
顧艾在他身旁坐了下來,撐著額頭苦思冥想。也不知是不是越急越想不出對策,平日裏她總能沉著冷靜思考,可現在她卻心亂如麻。眼看著王良臉色越來越蒼白,若是再不醫治怕是命不久矣……對了!醫治,她出城時所用身份正是大夫。她忽然有了思緒,看向王良道:“王大哥,多有得罪了。”
王良還未反應過來要做什麽,就看到顧艾走到他身邊,將他從地上扶起來,將他身上衣衫小心翼翼拖了下,當顧艾看到他身上的傷口時,他看見顧艾眼神驚慌失措,正想開口說些什麽安慰她,她卻搖了搖頭道:“我現在不怕了。”
雖然她口中說著不害怕,可王良卻看到她雙手微微地顫抖。他頭低了下去,分明是不想嚇著她,可如今情況所迫,也不得不為難她了。
“王大哥,你在這裏等著我,我去溪邊將你這衣衫洗幹淨。再摘些藥草回來給你止血。”顧艾跟王良道。
王良點點頭,答應了她。
顧艾拿著血衣往不遠處的小溪邊走去,才邁出幾步遠,又轉過頭跟他交代:“我很快就會回來,你千萬不要睡。”
王良再次點了點頭。
顧艾這才繼續往前走,來到溪邊,她將血衣仔細洗淨,掛在了樹枝上,此時仍有風吹來,夏日的衣衫本就單薄,衣衫很快就會幹爽。趁著晾衣之際顧艾又在周圍尋了些草藥,待藥草尋夠之後,她拿著半幹的衣衫朝王良走去。
王良正閉目養神,聽見腳步聲驚覺的睜開了眼,看見是顧艾時又閉上了眼睛。
顧艾將衣衫繼續掛在樹枝上讓風吹著,把摘來的止血草用手撕碎,塗抹在王良的傷口上,怕王良會因身子困乏虛弱而睡去,她便跟王良說起了話:“王大哥,我有個哥哥,他醫術甚好,所以我耳濡目染也會一些醫術,你這傷我雖然治不好,可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死。隻要我們回了崖城,你就能當麵跟二殿下稟報事由了。”
王良再度睜開了眼睛,原本有些混沌的雙眼,此刻多了幾分清明。
這讓顧艾高興不少,複又說道:“你受了傷,往後也得做些你喜歡吃的菜。可是我現在隻知道二殿下喜歡吃什麽,還不知道你的,等你傷好了可不可以告訴我你喜歡吃什麽?”
王良嘴角咧開嘴笑了笑,點了點頭。
這時顧艾將藥草塗抹好,起身將懸掛在樹枝上的衣衫拿下來,為王良穿好。將他從地上扶起來,仔細跟他交代:“城門離這並不算遠,你能撐過去麽?”
既是身上有傷,可這對王良來說並非不能做到之事,他點了點頭,讓顧艾扶著往前走去。
考慮到王良身負重傷,顧艾刻意放慢了步子,又怕王良著急回去複命,便跟王良解釋道:“等進了崖城,我會跟守衛借馬車用,咱們走慢些,也好叫你留些力氣回去見二殿下。”
王良又點了點頭,一切任由顧艾做主。
顧艾攙著王良一路走,一路與他說話,說得都是些她小時候聽來的趣事。在說話時,又仔細打量他的臉色,見他沒有更加虛弱,暗道是止血草有了些效用,心裏不免有些高興。快到了崖城門口時顧艾讓他站在原地,將所摘來的草藥全部蓋在了胡村買來的兩個菜籃子上。顧艾跟他小聲道:“你站在這裏等我,我去借馬車,等會兒出來迎你。”
話落,顧艾往城門口走去。王良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她並非他想象中的那樣膽小怕事,她敢一人前來尋他,又在他危難之際救他性命,此刻又與城門守衛周旋,這無論是哪一樁事,若是心性膽小之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也不知顧艾與那侍衛說了些什麽,最後竟是真的借來了馬車,她駕著馬車來接他時,他滿眼都是疑惑,這樣扶他難道不怕那些人起疑心麽?
緊接著他就聽見顧艾在他耳旁低聲道:“我出城時說自己是大夫,他們認得我。現在我與他們說你是我師父,被我騙到這裏治病救人,你跟我正因為路途遙遠而發怒,我問他們借了馬車送你進崖城……現在崖城瘟疫突增,很多大夫都怕被傳染,早就跑的沒影了,他們一聽見是大夫進城,也就放鬆了警惕,不會再嚴加盤查。”
聞言,王良對顧艾聰明睿智佩服不已。在緊要關頭能臨危不懼,還能急中生智,這若能得傅繹重用,必是能成一番大器。
上了馬車,顧艾駕著馬車直奔傅繹所住庭院。此時夜色深沉,洪水所經之處被奔騰的策馬激起陣陣水花,打破了寂靜無聲的夜城。顧艾心中擔憂王良安危,不停揮著馬鞭讓馬兒狂奔而去。
到了宅院門口,顧艾立刻朝守夜的馮江:“王良為救我受了重傷,快來幫我扶他進去。”
馮江大吃一驚,當下不敢耽誤,立刻上前將王良扶了出來,見他麵色慘白,焦急問道:“你們去了哪裏,怎麽出了這麽大的事?”
顧艾知道王良一直撐著口氣要跟傅繹複命,故而不敢再有所耽擱,急忙跟馮江道:“此事容我日後慢慢與你說,現在還要勞煩你請一位找大夫來為他仔細看看。”
馮江思了思,最後道:“好,我先與你一起扶他進去。”
顧艾怕馮江無意碰了他的傷口,小心提醒道:“切莫要碰到他的心口,心口傷勢最重。”
待馮幫著顧艾將王良扶進院子時,正巧傅繹與薑虎下完一局,兩人正在屋子裏喝茶閑談。二人聽見外麵顧艾小聲說話時,麵色皆是一變。薑虎道:“怕是不妙,我去看看王良。”
傅繹抬手將他攔住:“此時去容易讓馮江起疑心,暫且不急,看看葉草會有什麽動作。”
“主子,她不過才來幾日……”
“可她已經知道不少事了。”傅繹捏了捏眉心:“此時也是考驗他的時機。”
“這合適麽?”薑虎猶豫再三,終是開口道:“雖然她麵上忠誠,可她與太子之間也有聯係,而且她還驚動了馮江。想必太子很快就會知道王良受傷一事……”
傅繹揮手打斷他的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事今日不論,再來下棋。”
薑虎坐立不安:“這個時候還有心思下棋?”
傅繹看了一眼薑虎,倒是淡定不少:“既然人是葉草救回來的,馮江也是葉草叫進來的,那她的心裏一定有數。”
薑虎反問:“倘若要是沒數呢?”
傅繹道:“那他就無需再留下來,禍是他闖的,自然也要他來承擔。”
薑虎沉默不語,走到窗邊看向外麵,看見了一眼顧艾,又回頭跟傅繹道:“可他救了王良。”
“怎麽,舍不得他走?”傅繹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你為人求情。”
薑虎不再說話,又坐回傅繹對麵,陪他繼續下棋。
幾局之後,薑虎輸多贏少,傅繹扣了扣案桌,提醒他道:“你不專心。”
薑虎並不否認,麵上擔憂之色更濃:“為何葉草還不來?”
傅繹並不急:“再等等。”
薑虎站了起來:“我還是去看看吧,平日我與王良關係要好,去看他也沒什麽。”
傅繹正欲出聲阻止,卻聽見門敲門聲響起。傅繹看向薑虎:“這不是來了?”
“二殿下,我方便進來麽?”顧艾小聲問道。
傅繹道:“進來。”
顧艾應聲而進,將今夜在林間看見之事全然說了出來,連她打著太子的名號救王良也一並道出。稟告完畢,她看向了傅繹,不再說多餘的話。
傅繹麵無表情道:“你在觀察我?”
“不敢,隻是接下來的話得你允許才能說。”顧艾一字一句道。
“哦?”傅繹似乎來了興趣:“未經允許的事情你做得可不少,還在乎這一個?”
顧艾抿了抿唇,察覺出傅繹對她今日所作所為已有不滿,心裏不免有些緊張,更加謹慎地開口道:“我所作所為,皆是為了二殿下,我敢對天發誓……”
“我不信天,你所立誓言並不能讓我信服。”傅繹丹鳳眼微微眯起:“莫不如說些叫我感興趣的話叫我聽聽。”
顧艾輕聲道:“殺王良的人是衝著你來的。”
“葉草,你胡說什麽?”薑虎臉色大變:“再說下去,你會遭殺身之禍……”
“讓他說下去。”傅繹玩味一笑:“我倒是想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膽子。”
顧艾心中明白,他們有些事原本並不想讓她知道,可是現在她卻無意間參與進來,若是她壞了他們的事,憑著傅繹的脾性她一定會不得好果。原先她還有些慌亂,可到了現在,她卻反而鎮定了下來。如果傅繹當真不放過她,她也不過是沒了性命罷了。如今顧家已亡,她的親人要麽瘋傻要麽被問罪,要麽失蹤不明。隻剩她一人苟延殘喘活著,倘若死去那也算是一種解脫。
由於想通透了,顧艾這時候反而笑了起來,看向傅繹道:“比起我要說的話,二殿下應該更想聽聽王良說了什麽,他在等你。”
傅繹神色微怒:“既是他醒著,為何現在才說?”
顧艾回道:“馮江對王良傷勢很是重視,在旁親自盯著大夫為他敷藥看傷。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來告訴你。”
傅繹再未說話,轉身朝外走去。薑虎立刻跟了上去,在走到顧艾身邊,微微歎息一聲,衝她搖了搖頭,緊接著又往門外走去。
顧艾知道薑虎為什麽要搖頭,也清楚今日她做了不該做的事,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可她沒有辦法看著王良死在她麵前,更不能明明知道傅繹有麻煩還視而不見。傅繹如今在暗中徹查顧家的案子,她不想讓傅繹因為自身麻煩而暫緩顧家之事。所以她想在這個時候幫助他,一來她能贏得他的信任,二來他能毫無顧慮的查顧家。
所以即便是知道傅繹一定會對她此舉有諸多不滿,可她還是這麽做了,隻因為她沒有別的路可以選。
屋內隻剩下顧艾一人,她站在原地未動。她要在這兒等著傅繹回來,等他回來後,她將心中所想全然告知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