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仰頭，見到天空中那幾片懶散的雲彩。
街道上的人流稀疏，偶爾有幾位百姓匆匆而過，或是挑著新鮮蔬果的小販，吆喝著走過。
眼見時辰還早，姬無傷便去了李師傅“孟氏木匠”的鋪子。
李師傅的鋪子雖然不大，但每件木工製品都顯得精致而結實相較姬無傷離開前，李師傅已經忙完，顯得十分空閑，此刻正坐在院子裏的木質躺椅上，臉上蓋著一柄蒲扇。
正在享受這難得的寧靜時光。
尚未走進鋪子，便迎麵而來一股淡淡的木香味。
聽見聲響，緩緩拿開蒲扇，抬起頭瞧了瞧。瞧見了，正是李師傅不久前剛剛見過的季十七。
李師傅哼笑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用力一撐，坐起身來，調侃季十七道：“呦，季小郎怎麽又來了。”李師傅聲音中竟然透露出一絲親切和寵溺。
雖然姬無傷與李師傅交談不多，大部分還是在姬無傷追著李師傅跑，軟磨硬泡，但總歸相處了這許多天。
姬無傷總會覺得李師傅鋪子此處有種莫名的寧靜和歸屬感。
姬無傷看著李師傅的身影，莫名覺得親切，聞李師傅所言，姬無傷撇起嘴角上揚，開玩笑道：“李師傅不接十七的活，十七能去哪？”
李師傅聞聲隻是暗戳戳地笑，卻一言不發。
姬無傷如上了發條的木頭人一般，如往常一樣，拱手作揖，樂嗬嗬地問候：“李師傅。”
不等姬無傷如往常一般，再問起李師傅是否願意幫他做，李師傅便開口問道：“季小郎，你。叫什麽名字？”
李師傅像是明知故問，姬無傷分明見到李師傅的第一日便介紹過自己的姓名。
姬無傷也裝作李師傅當真不知道，依舊回答道：“晚輩季十七。”這話少年氣十足，更像是第一次自我介紹一般。
李師傅把頭別過去，側臉對著姬無傷，以至於姬無傷能清楚地看到李師傅斑白的鬢角。
李師傅暗自哼笑了一聲又問，“姓是哪個字。”
姬無傷聽李師傅追問，於是解釋道：“禾子季。”
李師傅自笑了一聲，李師傅的樣子分明不像是正常反應。這聲笑來的突然，讓姬無傷感到疑惑。
自他歸京以來。從未在外麵拋頭露麵亦或有什麽張揚的行為，即便是與許君意成婚那日。
姬無傷周圍有魏郜魏峙，迎親隊周圍還有禁軍，尋常人隻能遠遠看見了一個輪廓。
姬無傷覺著自己從前也從未與李師傅相識，便更覺得李師傅的這聲笑意更加奇怪。
李師傅倒不是被姬無傷打動亦或是別的什麽，隻是實不在是受不了他與魏郜二人日在此，兩個八尺男兒，卻在他的店鋪門前充當門神......
李師傅並未生氣，但仍裝作語氣有些不善道：“你要做什麽物件？“
姬無傷聞言，心中覺出希望，於是急忙道：“一副算盤。”
算盤此物於李師傅而言，其實並不難。但李師傅嫌麻煩。要打磨這麽些算盤珠子，所以覺得不願為姬無傷做也是合情合理。
於是直言拒絕，“行，我不做算盤，你走吧。”
姬無傷有些許無語哽咽，竟以為李師傅回心轉意卻仍舊是不做，那你好端端說什麽行。
姬無傷已經在此苦苦等候了有四五日，姬無傷本打算上元節之時送給許君意。也是想要趁那時表明自己的想法。
宮中的事，姬無傷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姬無傷了解到，十幾年前，戶部尚書大人段文章向陛下諫言興商一事，卻被貶主陳州縣擔任縣令一職，至今無法回京。
姬無傷不清楚段大人當年在朝堂之上說了什麽，但他寄希望於此，自然不會讓自己失望。
姬無傷本以為今日有望求得李師傅答應，卻是這種結果......姬無傷不甘心，繼續規勸李師傅道：“李師傅，距上元節不過三日，三日做一副算盤，時間算不上富裕，我深知李師傅木藝，是故這幅算盤希望李師傅持刀。”
李師傅聞言，才忽然想起上元節之事，李師傅自覺孤家寡人一個，這些年也習慣了與孤獨為伴。
許多年來，即便是春節的鞭炮聲聲，也未能打破他生活的平靜。上元節，於李師傅而言，曾經確實是個熱鬧非凡、燈火輝煌的日子。
可如今，對他而言，隻不過是一個更為清冷的夜晚罷了，一樣的孤清。
李師傅神色恍惚，他的眸中漸漸暗下來，像是被無盡的寂寞和回憶所吞噬。
姬無傷見狀，心中一緊，誤以為自己的話語觸動了李師傅的傷心事，正當他絞盡腦汁想要解釋時，李師傅卻又像是從遙遠的回憶中掙脫出來，眼中重新燃起了炯炯有神的光芒。
李師傅聞言，如夢初醒，仿佛被上元節的鍾聲從遙遠的回憶中喚醒。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而深邃，卻並未已經拋開憂傷和孤獨。
姬無傷看著李師傅，歲月在他的臉上留下了溝壑般的皺紋，每一道都似乎在訴說著一段久遠的故事。
李師傅興致勃勃地問道：“呦，合著你是想上元節送人。送誰？季小郎的心上人？”李師傅問完又想起季十七找他做的分明是個算盤，難不成季十七拿算盤送給小女娘？
於是，李師傅不可置信地問道：“你......拿算盤送給小女娘？”
真是世間罕見，李師傅頭一次見有人拿算盤討人歡心的。基本上李師傅年輕時，也不至於愚鈍至此吧。
姬無傷聽出李師傅言語間不可置信的樣子，揚起嘴角覺得好笑，對李師傅解釋道：“是心上人，亦是吾妻。她與旁的小女娘不同，她不愛針織刺繡，卻偏愛行商算賬。”
微風輕輕吹拂著姬無傷黑色的發絲，一雙眼睛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姬無傷說話時的聲音，猶如春日溪水，輕柔而又充滿力量。聲音裏充滿了寵溺，仿佛在姬無傷的世界裏，他口中之人，值得他用所有的溫柔去嗬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