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工作有條不紊地推進,宣傳物料也全麵鋪開,當展顏暑假回家,下火車看到公交站廣告牌上也出現了這次活動的廣告時,她才開始意識到,自己搞不好參加了一個即將火出圈的比賽。
趕了一天的路的展顏剛回到家,還顧不得洗澡洗去一身的疲憊,就迫不及待地躥進自己房間,打開電腦看她的網友評價和投票情況了。
什麽寵辱不驚、沉穩大氣,剛剛有一點點人氣的六十八線小藝人展顏表示,這些自己統統都沒有。
“兮兮,”展父展豪雄敲了敲展顏的門,又不敢伸手去開,有些手足無措地在門外對自家閨女道,“爸爸聽說你參加了歌唱比賽,要不要讓我叫上我那些老兄弟給你一起投票啊?”
自被騙簽下賣身契之後,為了家人安危便漸漸消匿了行蹤的展顏,再次聽到她家慈父的討好,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了下來。
多少年沒有聽到有人喚自己“兮兮”了。展顏,笑也,巧笑倩兮,這正是父母為自己取的乳名由來。
而展顏的舞蹈家媽媽沈荇卻不像她家外表凶惡內心溫柔的老公,她一把推開自家閨女的門,道:“展顏,媽媽不管你是想做演員還是想當歌手,你先來練功房,讓我檢查一下你的基本功。”
她家的慈父嚴母還是和記憶中一樣可靠溫暖,展顏抑製不住內心的衝動,衝過去一把抱住他們倆開始撒嬌。
“媽媽,我都好久好久沒回家啦,你就不想我嗎?爸爸,好想吃魚,你給我做好不好?”
女兒控的展豪雄聽完這話,恨不能馬上揣上購物袋出門買魚去,礙著一旁的老婆不敢行動。
一向鐵麵的嚴母沈荇也有些繃不住威嚴,但還是沉著臉道:“不想,快去讓我檢查一下你的基本功再說,不要因為不當舞蹈演員就給我鬆懈怠慢了。”
展顏聽著這熟悉的話語,前世離家十年深深壓抑著的思鄉之情一發不可收拾,抱住她家沈女士線條優美的肩膀哭得毫無形象。
“老婆,”一向愛妻又護女心切的展豪雄見此,忍不住和展家大領導抱怨著,“兮兮剛回家,你讓她先喘口氣嘛,”
又心疼地拍著展顏的肩膀安慰著,“兮兮別哭,受欺負了就和爸爸講,爸爸給你撐腰,看看是哪個膽肥兒的欺負我閨女!”
展顏破涕為笑:“爸爸,有你在,怎麽有人敢欺負我呢?我就是想你們了。”
在外頭呼風喚雨的展老板一聽,頓時心軟得不像話,直說:“兮兮,爸爸去買今年的新桂花糖,回來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桂花酒釀,別哭啦寶貝兒。”
可見這女兒控的老爸此刻已經毫無常識了,這暑氣正暄的七月,要能買到今年新製的桂花糖就不正常了。
沈女士也是沒好氣地笑了,道:“你就慣著她吧。”
展顏擦了擦眼睛,揚起笑臉道:“爸爸我想吃魚,想吃鬆鼠鱖魚。”
“那還不簡單嗎?”展老板一聽就想去拿錢包帶著妻女出門,“走,今天吃樓外樓,爸爸請咱家最美的兩位女士吃飯。”
沈女士嗔怪地拍了一下丈夫的肩,難得溫柔地對展顏道:“去,先洗個澡,你爸爸這種粗人醃臢邋遢的,別學他。”“粗人”的展老板隻是摸了摸頭,嘿嘿笑著。
展顏在這滿室溫情的房間裏,有了一種奇妙的感受,她第一次覺得,前世那些累累傷痕還有被治愈的可能。“好。”她笑中帶淚地答道。
展老板開著他的大奔,平穩行駛在雁回路上,載著妻女向樓外樓駛去。一路公交站的廣告牌,竟也都有展顏參加的原創之星歌曲比賽的廣告海報。
展顏一方麵讚歎主辦方的推廣力度實在給力,一方麵又有點在父母麵前覺得害羞的忐忑。
沈女士倒是高冷地開口發表了專業點評:“兮兮那個編舞還是挺不錯的,綠腰和胡旋的基礎還在,就是元素太少了點,柔舞你隻用綠腰我也不說什麽了,健舞為什麽隻用胡旋呢?拓枝也很符合意境啊,年輕人不要老想著轉圈炫技……”
“噗哈哈,”展顏忍不住笑了,“好啦沈女士,咱們不是在參加桃李杯舞蹈大賽啊。”
沈女士又道:“就是不說舞蹈,你那首歌也真的太簡單了,到時候我看你怎麽見你李叔叔,他教了你十幾年的樂理、作曲,你就寫了這麽個口水玩意兒。”
提起那位儒雅的李叔叔,展顏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倒是展老板氣不打一處來地暴躁了:“那個李振麟他想說什麽?到現在還覬覦我老婆嗎?哼!偽君子!”
實在忍不住的展顏又笑了。展老板年輕時的情敵,儒雅又有才華還是書香世家的李叔叔,簡直是他的一生死敵了。
看著一大把年紀了還和小男生一樣吃起醋來的老爸,展顏實在是不厚道地想笑。哪怕後來兩家成為世交,情誼極好,展老板也不情不願地承認了李叔叔是個好人,可他就是對李叔叔不服氣得很。
此時此刻還在絮絮叨叨地和展顏說著李叔叔年輕時的罪狀。
“你不知道李振麟這人年輕時給你媽媽寫了什麽酸詩,什麽‘參差荇菜,左右采之’什麽狗屁不通的東西,你媽媽那能是荇菜這種窮酸東西嗎?!”
閨名裏帶著“荇”字的沈女士,被人用《詩經》告白:“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實在是文藝到不行好嗎?雖然心裏是這樣想,展顏也還是照顧著他家老爹可愛的自尊心,拚命點頭讚同她爹年輕時拿玫瑰花淹沒劇院的行為才是追姑娘的正確做法。
展家三人來到樓外樓的大堂,雖不是節假日,但這家名店依然人滿為患。當他們例行想去自家長期包下的包間時,才發現,這一路談論的話題中的另一位主角,李振麟李叔叔赫然在等位。
“振麟,”沈女士上前去打招呼,“怎麽在這裏等?不直接去自己的包間?”
見來人是沈女士,李振麟溫和一笑:“阿荇,我在躲人。”
於是這倆並沒有在一起的青梅竹馬的互動又讓展老板的護妻雷達嗡嗡作響:“喂,李老頭,別亂叫別人老婆。”
沈荇扭頭輕輕拍了一下展豪雄,示意他適可而止。“行啦,你今天一天都在瞎說什麽呢?和老朋友打個招呼都不行了?”
即使人到中年,行為舉止也依舊是翩翩濁世佳公子那一掛的李振麟好脾氣地笑了:“展兄得妻如此,不欲讓外人窺伺也是正常的,今日碰到你們也實在是巧合。”
展顏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李叔叔不如和我們一起吃飯吧。”心中卻不由吐槽自家醋壇子老爹,明明心知肚明老媽這輩子都被他這個粗人套牢了,李叔叔也是個極有原則的人,偏偏就愛動不動吃醋。
一行人在雅間坐定,李振麟伸手拿取過茶具,行雲流水般洗茶、然後動作流暢地將二道茶倒入茶洗,最後優雅起身為眾人布茶。一輩子都沒風雅得起來的展老板哼了一聲,拿起茶杯一飲而盡。
沈荇輕輕啜飲了一口:“振鱗,今天又是在躲癡迷你的學生?”
饒是涵養極佳,李振麟聽聞此言,放下茶杯的手也一偏,搖搖頭。
“阿荇,你又胡說什麽呢?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啦,這些情情愛愛反倒沒有我家的編鍾來得可愛了。”
他這話說得對也不對。若是有別人說連續十五年蟬聯南都音樂學院男神榜榜首的人已是半截身子入土,恐怕會被他的迷妹們一人一口唾沫淹死,畢竟李振麟這人即使年過四十,那種世家風骨也是虛有其表的小鮮肉們追不上的。
但是編鍾比美人更可愛卻是實話,這人早年好琴,晚年癡迷編鍾,古有“梅妻鶴子”之說,而他也以琴為妻編鍾為子地活了大半輩子。
身為南都音樂學院的院長,一手古琴彈得神乎其技,他演奏的和南都大學曆史係教授們一起複原的《廣陵散》更是被譽為國寶。若說有什麽缺憾,大概就是他一生未婚,因而與他一同長大的沈荇總被猜測是他心中的白月光。
當然,沈女士和他本人很清楚,他倆不過是青梅竹馬的兄妹情誼罷了,年輕時或許看不清自己的本心誤以為自己喜歡過沈女士,可展老板出現後反倒讓沈荇與李振麟厘清了自己的情感。
其實醋壇子展老板心裏也清楚得很,他隻不過因為李振麟老傳出和沈荇的緋聞而看他不順眼罷了。
“說起來,”李振麟突然話鋒一轉,連帶語氣都嚴肅認真了起來,“兮兮,當年叔叔是如何教你的?曲務必表情,且情也必定不能是虛情,你參加原創歌曲大賽做的那曲子倒好,刻意媚俗討好,哪怕傳唱度一時無兩,也不是走正道的做法。”
展顏討好地衝著自己的啟蒙恩師諂媚地笑,企圖萌混過關。
“哎,罷了,我知道你誌不在此,”李振麟見此歎了一口氣,“說起來,今天躲的那人好像也和你的比賽有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