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一動不動,隻是垂著腦袋,肩膀不住地抖動著。

他在抽泣。

景帝看著太子的模樣,想到了曾經的自己,心底冒了一團火,走上前,抓住他的衣領往上一提。

他額頭青筋暴起:“你這般懦弱的模樣,如何做一個儲君?”

說罷,一個勁兒將太子摔在一旁,負手背過身。

太子滿目紅血絲,直愣愣地看向景帝。

“父皇,兒臣哪點錯了?”

太子身體不住地發抖,他指著天空飄下來的雪沫子,“阿鞅對不住裏麵為我生子的女子,如今她走了,兒臣都不能哭上一回嗎?”

“父皇,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如你這般,喜怒不形於色。”太子嗤笑一聲。

景帝身子一頓。

當年昭妃去世的時候,他亦是這般要死要活。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他已經好長時間,不知道眼淚是何物。

他眼裏容不下,輕易為女子哭泣的男子。這讓他想到了從前的自己。

景帝捏了捏拳,冷哼道:“阿鞅,站起來!”

太子緩緩地站起身,雙眸發寒地看向前方。

“皇嗣是保住了,我的妻,沒了。”太子嘴角扯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這時,若雪抱著一個軟軟的嬰孩走出裏間,瞥見外間眾人的凝重神色,一愣:“這都是做什麽啊?娘娘生了個小皇孫!”

穩婆很有眼色地接住若雪手裏的嬰孩,“恭喜陛下,恭喜太後,皇孫健康得很!”

太子落寞地看著若雪,“我進去看她最後一眼……”

景帝猛地指向太子:“放肆!怎麽能進這般汙穢之地?”

太子卻雙目無神,直直往裏間衝去。

若雪連忙伸出手臂,攔住他的去路:“裏麵是產房,你去了不衛生!”

太子幽幽地看了一眼若雪,氣極反笑:“連你都不懂嗎?我想再看她一眼,我對不住阿容……”

若雪眨了眨眼睫,“什麽最後一眼?珊珊正在裏麵縫合,我眼下要去接她的班兒。”

太子雙眸發亮,激動道:“她,她還能活下來嗎?”

“當然可以!請再等一等!”若雪頷首安慰道。

太子立時來回踱步,激動到臉部肌肉抽搐:“好!多久我都願意等!”

若雪瞥了她一眼,沒再說話,轉身進入產房。

景帝原本對太子的表現無比惱怒,看著穩婆懷裏粉白的嬰孩,怒氣頓時消散不少,朝太子瞪了一眼:“你這出息!”

說罷,景帝領著眾人走進隔壁的暖房,“快別讓皇孫著涼了……”

太子興奮地攏住蕭琰的肩膀,“阿琰,這一回,可真是多虧了你媳婦……”

她媳婦。

蕭琰聽到這話,心旌搖動,唇畔勾起了絲絲春意。“她就是我媳婦。”

-

若雪回到產房,珊珊已經將子宮縫合得嚴絲合縫,若雪接過縫合線,一層層將腹部的肌膚層逐層縫合。

等腹部縫合好後,已過了一個時辰。

若雪望著太子妃腹部彎彎扭扭的縫合線,鬆了一口氣,皇嗣總算是生了下來。

珊珊一麵檢查太子妃的各項身體指標,一麵頷首:“她的身體沒什麽問題,血壓也穩定了。”

若雪掏出一袋生理鹽水和營養液,給太子妃輸液注射。

忙完一切後,天幕轉為淡灰色。

若雪身上早已沾滿了血腥味,累得雙腳發軟。

她被珊珊扶著走出產房,太子快步迎上來:“她怎麽樣了?”

若雪笑了笑,“放心,她睡一會兒就會醒的。”

“我真的不知如何謝你!”太子眼泛淚光。

若雪心頭一驚,知道太子妃夫婦關係頗好,但沒想到,太子對她用情如此之深。

景帝斜睨著若雪一眼,“太子妃救回來了?”

若雪微微拱手,“救回來了。”

“好!”景帝放下心來,隨即瞥著太子的背影,“既然太子妃如今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此後就回東宮休養吧。”

太後猶疑道:“不禁足了嗎?”

景帝深深看了一眼太後,喚來高山:“皇嗣無恙,傳下去,普天同慶,大赦天下。”

太後被噎了一下。

高山連連磕頭,堆笑道:“這可真是大周之福!萬民之福啊!”

太後疲倦地揉揉太陽穴,“今兒壽宴一波三折,我也累了……”她打得一手好算盤,就這樣被溫若雪給攪黃了。

她深深看了一眼若雪,隨後領著一眾儀仗隊,往慈寧宮的方向走去。

若雪不明所以,隻覺得毛骨悚然,本能地縮了一下身子。

不料,下一息,整個人都被蕭琰攏入懷中,“冷了嗎?”

若雪推開他的手臂,小聲道:“不冷。這裏是皇宮,別亂來。”

蕭琰聲音曖昧:“皇宮又怎麽了?孤還不能做主?”

得,這又是實打實的不清醒了。

若雪抬眸,望見他眼中的迷離,冷冷道:“蕭琰,我們的關係跟太子、太子妃那般的恩愛夫妻,不一樣。你心裏清楚,用不著我來提醒。”

蕭琰怔了一下,蹙眉:“我不明白。”

景帝在高台上,掃眼看見若雪蕭琰兩人在說悄悄話,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陽穴,提步離開。

頭痛——他的這些個兒子,一個個都是情種。

這可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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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守到宮裏都落鎖了,太子妃還沒醒來。

若雪因擔憂中途會出紕漏,便留在了佛堂。

宮女們手快地在後院禪房中收拾出一個屋子,又心照不宣地服侍著若雪和蕭琰同住一個屋簷。

燈火瑩煌,雪光微亮。

若雪手指撐著額頭,將一眾宮女都打發走了,兀自坐在明間的一個貴妃榻上,看著搖曳的燈火。

忽然,一道玄色的身影,擋住了她的視線。

蕭琰原本坐在八仙桌邊,忽地緩緩走到貴妃榻邊,深深地看著她。

他薄唇輕啟:“太子妃生了子嗣,今生跟前兩世的發展不一樣了,如今,你可放心了?”

若雪猛然抬眸,看進他認真的漆黑眸子裏。

蕭琰又清醒了?

若雪正在這頭胡思亂想著,下巴就被一隻大手輕輕捏住,往上一抬,“雪兒,你果然也記得前兩世的事情?”

他的聲音顫了顫,“今生,一切都不同了。這個皇位給太子,也不是不可以。”

若雪心頭傳來一陣震顫的電流,忽然她定住身形,想到了什麽,“所以,皇後的毒真是你下的?”

“是……”

蕭琰勾唇笑了笑,他的雪兒果真聰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