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著歸晚用完晚膳，逯雲風這才空閑下來。

許是因為月明不告而別，歸晚想了想自己平日裏的所作所為，覺得這件事與她或許有那麽一點點相關，所以她今晚格外的乖。

乖乖地吃完飯，乖乖地回房間，乖乖地裹著自己的小被子睡著了，都不用丫鬟哄。

她平日裏可是每天都要作鬧一會兒的。

而逯雲風這邊，與其說是空閑，其實也是忙裏偷閑。

明日早朝，按說他午夜便要起床，穿越半個京城前往午門，在午門外等候。

當午門城樓上的鼓敲響時，他便要與其他官員一起排好隊伍，等待宮門開啟時候的鍾鳴，這一過程進行完，通常也就一個時辰過去了。

待得百官依次進入，通過金水橋後，還需要在廣場整隊。

像他們這種時常行軍打仗的武官來說還好，文官的體質相對弱些，較為鬆散，有些還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

自是還得調節一會兒。

他們的樣子嘛，逯雲風有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幾十個歸晚鬧哄哄地湊在一起——當然，一個都沒歸晚可愛。

按理說，他現在應該要好好睡一覺，養精蓄銳，應對明天的局勢的，但是他不想。

就像每次大戰前夕，他都會一遍一遍地擦拭自己的劍一樣。

隻是，征戰時，他心念堅定，就為了在保全更多的部下的同時贏得勝利，然而，現在的狀況與打仗時不同，他有點亂。

亂便會手抖，手抖的時候不適合擦劍，會傷到自己。

思來想去，他選擇去書房看書，看看書上有沒有好的辦法。

隻是，翻來翻去，也沒有什麽合適的解決之法。

他苦笑一聲，也對，之前的方式之所以被淘汰，定是因為有弊端，新的方法，又怎會寫在書中。

其實，現下的製度，原本也是合理的，隻是，輿論評價一旦與仕途沉浮相聯係，就容易被某些有權勢、有影響的人或團體所控製、所利用。

況且，書房裏的書他已經翻閱過許多遍，若是有合適的方法，那他應該早就脫口而出了。

若是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寄希望於別人，又不很甘心。

於是，看著外麵清冷的月光，他決定出去走走。

沈同塵也在榻上輾轉反側了許久。

之前覺得逯雲風是渣男，所以堅定地將所有他對她的好都摒棄在外，將自己不知是基於原主、還是基於自身的對他的好感扼殺在了搖籃。

可是，今天他突然出現，說一切都是誤會，自己錯怪他了。

原本心裏的那些厭惡就這麽失去了目標，讓她有些迷茫。

以前，因為原生家庭的緣故，她從未戀愛過，有人靠近，她就遠離。

她從頭到尾也都十分堅定，自己從未做好給別人養孩子的準備。

尤其是，她對歸晚的觀感也很一般，相處起來談不上融洽，強行相處，簡直是給自己找罪受。

隻是，在現在這種陌生的朝代，孤立無援的情況下，她真的要執意推開這雙對她好的手嗎？

說不心動是假，無論是外在還是內在，逯雲風都算是十分優秀的，怎麽可能不心動。

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沈同塵索性悄悄推開了房門，就著月色走了出去。

如非必要，她是不留人輪值的，許多事她自己能做，不必非得讓人伺候，是以木樨今天也不在。

沒有人在她耳邊念叨個沒完。

順著寂靜的小路一直往前，路兩旁靜悄悄的，隻有燈燭燃燒偶爾發出的吡剝聲，還有各種各樣的蟲鳴，月光與星光映得周圍都籠著一層白紗，讓沈同塵恍惚覺得是大夢一場。

一路走到了湖邊。

自從被人按入水中溺了一場的記憶回攏後，她一直對小河、湖泊這類幽深的水麵有著發自內心的抵觸，總擔心身後再伸出一雙手。

她不畏懼死亡，但是那種溺亡的感覺實在是太難受了，她此生不想再經曆第二次。

令她沒想到的是，這個點，湖心亭居然有人。

那人正坐在亭中，旁邊的紅泥小火爐正烈烈地燃著，上麵座著一個壺，旁邊是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幾個壇子。

沈同塵鬼使神差地走過去。

“喝點？”逯雲風拿了一個杯子，自顧自地從壺裏倒了一杯出來，遞給沈同塵。

沈同塵搖了搖頭，她不會喝酒。

許是明白沈同塵誤會了，逯雲風低笑：“是茶。”

確實，他的身上沒有酒味。

沈同塵莫名想起自己剛從這個世界醒來後，逯雲風遞給她薑湯的樣子。

臉有些紅，她總覺得這個場景很違和。

此情此景，明明是喝酒更合理些。

不過這次，她沒有再拒絕，而是學著逯雲風的樣子，盤膝在他身旁坐下，將杯子接過來，一飲而盡。

苦澀的茶味兒頓時充斥了口腔，帶給了她前所未有的精神感。

她忍不住張開嘴，將舌頭露了出來，哈氣。

逯雲風瞥見了她的窘態，話語裏有掩飾不住的笑意：“苦吧？”

他剛正想提醒沈同塵慢點喝的，結果沈同塵自己動作快了些，他沒攔住。

沈同塵委屈巴巴地點點頭。

“這是行軍時候喝的茶，提神。”逯雲風說罷，又為自己斟了一杯。

沈同塵腹誹，這玩意兒比咖啡都苦，確實挺提神的。

但是苦盡之後，又回寰成了淩冽的甘，讓人口舌生津。

“為何不飲酒呢？”沈同塵還是沒忍住，問了。

“酒喝多了，會手抖，手抖，拿不住劍，在戰場上，會要命。”逯雲風回答得言簡意賅。

沈同塵咋舌，自己這位夫君還挺嚴於律己的。

逯雲風頓了頓，補充：“這不僅是為了自己負責，也是為了眾將士負責。”

沈同塵點點頭，這句話她認同。

二人又是相對無言，待到爐火漸弱，逯雲風站起身來，隨手掂起了其中一個壇子，拍開上麵的泥封。

立刻酒香四溢。

他倒了三杯在湖麵上，轉身對著沈同塵：“走吧。”

他唯一一次飲酒，是一次大戰告捷，眾人皆醉，結果被細作鑽了空子，將營地裏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那天衝天的火光，他這輩子都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