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座邊境小城,此時徐慢正半躺在貴賓候車室柔軟的沙發裏,望著西邊瑰色的天空發呆。

伴隨著濃烈酸臭的汗味,一位衣著破舊的老人踉蹌著從他身邊衝過,正疑惑間,老人忽然大聲喊道:“世界要毀滅了!”

幾名保安匆匆追來,禮貌地請他離開。

老人不住後退,“我會走的!等我把話說完。”

無聊之極的候車室裏的人聚攏過來,仿佛圍觀是在一隻珍奇的小獸。老人頭發灰白,套著一件寬大褶皺的灰色襯衣,腳上穿的解放鞋也破舊不堪。

緊隨而至的女乘務員走上前,用精致的小手扇著空氣,“你如果沒有軟席車票,是不能在這裏逗留的。”

“我會走的!丫頭。我們的小命都快沒了,包括你啊。這裏都是有錢人,影響力大,隻有他們才能拯救世界。”老人說話的語速很快,顯然他的整段話已經醞釀了很久。

看著老人窘迫的模樣,徐慢感覺心髒被觸動了一下,他走上前,“大叔,不要說了,這裏沒人相信你的,快走吧。”

老人上下打量著徐慢,忽然死命拉住他,“你,就是你了。你必須聽我說,說完我就走!你要不聽,我就撞死在這裏!”

農夫和蛇,東郭先生!徐慢哭笑不得,“好,你說吧。”

保安和女乘務員不再拉拽老人,站在旁邊也變成了聽眾。

老人摸摸腰間,那裏鼓鼓囊囊的,“我知道,你們把我看作是瘋子;但我必須來這裏,必須把一個天大的秘密說給你們這些上等人聽。隻有你們相信了,才能把這個秘密傳出去。”

“不要鋪墊,直接說秘密吧。”徐慢揮揮手,有氣無力地說。不用看就能想到,圍觀人群投射過來的眼神是多麽的幸災樂禍。

“好。別看我一把年紀,可我有的是力氣,一年前我和同鄉去工廠打工。那個工廠的活兒雖然累,可掙錢多。”老人的嘴唇幹裂,說的話含混不清。

徐慢聽他說話難受,悻悻地遞給他一瓶水,老人連聲道謝後接過水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了,“我幹活實在,又不喜歡說話,所以工頭喜歡我,讓我做許多零活。隻是我不小心,我的腳趾被溢出的硫酸腐蝕掉了,身上也受了不少傷。從那以後,許多活我幹不了,隻能打掃衛生了。”

徐慢看看表,“你足足說了五分鍾,還沒說到正題;我的時間有限,再給你五分鍾,不論說多說少,我都不會再聽了。”

“好,好。”老人尷尬的賠笑,“這就說到點上了。一天深夜,我醒了,人上了年紀就有這個毛病,覺少。反正也醒了,閑著也是閑著,我打算摸黑去幹活。為了不影響別人,我先走到地下倉庫,結果聽到了老板的說話聲。”

老人喘了口氣,接著說,“老板在裏麵打電話,他說的是土話,可我能聽懂。我和老板是老鄉,如果不懂土話,是不可能來這裏上班的。我大氣兒不出地聽完老板的電話,這一聽,可把我嚇壞了。”

又一瓶水遞進來,旁邊一個紅臉膛的男子衝老人點點頭。

老人道謝後繼續說道:“工頭說我們生產的是工業氣體,原來是騙人的!我們的產品能毀滅全世界!按照老板的說法,這玩意兒最後將覆蓋在一個地方,恐怖組織就在那裏、就在這種氣體下麵鼓搗核武器,這樣,就不怕別人轟炸了。”

紅臉膛男子一臉驚愕,“那我們怎麽辦?人類完啦,怎麽樣做才能救我們自己?”

總算找到了知音,老人把徐慢扔在一邊,湊到紅臉男子身邊安慰他說:“還不算太晚。蒼天保佑,既然蒼天讓我發現了這個秘密,就一定不會讓災難發生的。”

徐慢同情地看了一眼紅臉男子,轉頭對老人說:“有意思,請問這種氣體叫什麽?”說話的同時,徐慢對紅臉男子擺擺手,示意他不要上當。

擁有信徒後的老人似乎增添了一分膽氣,麻利地從腰間拿出一個氣囊,認真地說:“就是這種東西,走之前我順了一點。”

圖窮匕首見,看樣子他要售賣了,徐慢暗想。

紅臉男子沒有理會徐慢,滿臉虔誠地問老人:“怎麽才能得到這種氣體呢?”

保安撇撇嘴,“我猜最少也得一百塊。”

“我真的不是騙子,這個不賣的。我拿出來就是想讓你們分析分析,看看它究竟怎麽破解。聽老板說,氣囊裏麵的東西,是他們花大價錢發明的。”

看著老人渾濁卻堅定的眼神,徐慢半信半疑起來,“你拿過來我看看。”

“不,我總共就拿出來這麽多,你相信我說的話後我才給你。”老人慌忙收起氣囊,“你相信我嗎?”

徐慢哭笑不得,“至少,你得先說說它的作用吧。憑什麽就炸不了它呢?”

“哦,你說的是。聽老板說,這東西要是老老實實待著還好,千萬不能放出來。它可以把天轟出一個大洞,這個東西越多,天上開的洞也就越大,所以世界大國也不敢轟炸它,隻能瞪眼幹看著。”

紅臉男子激動地搶到徐慢前麵,做出一個掏錢的動作,說道:“太厲害了,我想買,多少錢你開價!不過……”男子遲疑了一下,“這麽厲害的話,幹嘛還要製造核武器呢?直接用它把美國的天轟出洞來不就行了嗎?”

“不是的,天上這個洞一轟開出來,世界就完了。這個武器可不能亂用,隻能嚇唬別人。”老人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你們想想,如果這東西足夠多,世界都不敢碰它,恐怖組織不就可以踏踏實實製造核武器了嗎?就算製造不出來,他們一發瘋,把這東西都放出來,世界也就完了,多可怕啊。”

“你拯救了全人類,是我們的英雄。”紅臉男子麵色凝重地向老人深鞠一躬。

“啥英雄不英雄的。”老人的臉紅了,眼睛裏閃出了光亮,“我知道普通人知道這事兒也沒用,所以隻好溜到這裏來。”

看著紅臉男子滿臉深信不疑的表情,聽著周圍人誇張直白的言語,徐慢猛然警醒,所有的人隻不過是在以騙製騙,想給無聊旅途增添一絲亮色而已。

“各位旅客,您好!列車即將抵達,正點到達時間為二十一點零八分,停車五分鍾。”播音員清麗的聲音響徹在候車室的每一個角落。

紅臉男子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表演到此結束,謝謝你給我們帶來了歡樂,我們該上車啦。”

老人的嘴巴張大了,眼神迅速暗淡下去,“你們不是已經相信了嗎?”

“信?才怪呢。”男人哈哈大笑。

老人的臉慢慢變成了紫色,他發狂地猛拍大腿,“造孽啊這是。這都是命,你們會後悔的。”說完他摘下氣囊,嘭的一聲扔在地上,然後用力在上麵踩了幾腳,氣囊在地上滾了幾滾,竟然沒有被踩爛。

保安見老人發狂,不敢再耽擱,連推帶搡地將他架出了候車室。伴隨著號啕的哭聲,那個孱弱的身影迅速融化在茫茫人海裏。

候車室突然鈴聲大作,旅客**起來,徐慢也趕緊跑到過道。工作人員神色慌張地向辦公室跑去。

一分鍾後,警報停止。女乘務員舉止優雅地解釋道:“某種未知氣體觸發了候車室的自動報警裝置,現在危險已經排除,請大家放心。”

徐慢心頭一動,未知氣體發現處,正是老人剛待過的地方。他趕忙回身找到那個氣囊,這才發現氣囊已經泄露殆盡,幹癟的樣子讓人馬上聯想到老人的身體。他讓服務員找來速幹膠,把氣囊封得嚴嚴實實。

回到北京,徐慢將殘存的氣體交給了科研所。幾天之後,分析報告顯示,這是一種全新物質。該物質化學性質穩定,隻和臭氧發生反應,其消耗的臭氧潛能值是哈龍1301的十萬多倍,幾百噸就可以把臭氧層撕裂,開出一個足以毀滅全人類的臭氧層空洞。

老人不是騙子,更沒有瘋。可以想見,此時此刻,成噸成噸的超級哈龍正在加速生產之中,人類已然麵臨著滅頂之災……

但卻沒有人在意。

世界依然歌舞升平,高高在上的精英仍然俯視著眾生,默默無聞的眾生仍然埋頭勞作,大家各安其所,似乎彼此都是遙不可及沒有關聯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