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穆清的故事就這樣結束了,像一場夢。夢醒之後,一切如幻影一般消失了。我還是會想起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在每一個失眠的夜晚,我都會把那段日子從記憶裏拎出來,像看電影一樣反複觀賞。電影落幕之後,留給我的隻有落寞。我坐在黑夜裏等天明,甚至失去了和那群女人調情的興致。慢慢的,那些女人也淡出了我的生活。
剛好起來的日子,又變得異常難熬。我時常會想起小時候和何生在一起的日子,一樣難熬,不過卻帶著希望。那時候,我們覺得長大之後一切都會好的。
我隱藏在黑夜裏,任由自己墮落。我已經不再思考人生的意義,如同行屍走肉一樣活著。我刻意不去關注穆清,刻意屏蔽掉關於她的一切。偶爾進入夢鄉,我總是能夢見她一遍又一遍地問我,你愛我嗎?我隻是冷漠地看著她,從來沒有給過她回應。
往往醒來的時候,我已淚流滿麵。就連在夢裏,我都是那樣的懦弱。
失去穆清之後,一切又回到了從前。我需要重新找到繼續活下去的意義,不然我可能會瘋掉,變成雲衣那樣的人。我常在失意時想到何生,她總是那樣堅強。我連一個弱女子都不如,這使我很有挫敗感。我不願我的人生隻能是這樣,可是我找不到方向,像一葉孤舟一樣漂浮在大海上,隻有無盡的孤獨。
我決定做點什麽。於是我在楚陽的快遞上抄下了她的電話號碼。晚上回到那個小房子,我拿出手機,打開微信輸入了那串電話號碼,然後點擊搜索。出來了一個小女孩的頭像,是個卡通人物,和楚陽一樣,圓乎乎的。她甚至沒有網名,直接寫著楚陽。我鼓起勇氣點擊了添加,但過了很久那邊都沒有回應。這使我更加失意,我像是被全世界遺棄的孤魂,找不到落腳的地方,隻能到處飄**著。
我像得了抑鬱症,很沮喪地躺在**想就這麽死去。突然手機響起,我從**坐起來,把手機拿了過來。是一個陌生的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他跟我說:“你是何光嗎?”
我說:“我是。”
他說:“你媽想見你。”
我說:“哪有想見我的媽媽?我沒有媽。”
那邊聽見我這樣說,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接著說:“我是你舅舅、李淑芬的哥哥。她要死了,希望在臨死之前見你一麵。”
我說:“你告訴她,我也要死了,先不用見了,我們一會到下麵見。”
說完我便掛了電話。就在掛電話的間隙,我看見了楚陽同意添加為好友的信息。
大概過了一分鍾,那個陌生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電話裏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她聽起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聽出來了,那是李淑芬的聲音。我拿著手機像是一尊雕像一樣呆在了原地,聽見她說:“孩子,媽媽對不起你,是媽媽的錯,你不敢做傻事。你不想見就不見吧!”那是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讓我的心一直在下沉,然後整個身體都變得沉甸甸的,無法動彈。
我就那樣靜靜地聽著一個臨死之人的哀求,她在等待著我的原諒,以求得安心。可是我冷酷地沉默著。電話裏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被掛斷,傳來嘟嘟嘟的聲音,我聽見電話裏最後的聲音是:“準備搶救”。
我愣在原地,眼淚不受控製地順著眼角漫延,先是一滴一滴的,後來變成一串一串的,再後來直接奔湧而出。黑夜淹沒了我的哭聲,也淹沒了我的悲傷。這時,房門突兀地響了起來,我看見了站在門外的何正強和柳百合。
他們看著我,我看著他們,麵麵相覷,空氣裏透著一股尷尬的氣氛。何正強走進房子,看著我兩眼無神的樣子,他蹲了下來,捂著臉哭了起來。這個小房子充斥著哭泣聲,處處透露著絕望。
柳百合那張冷漠的臉,始終沒有任何表情。我看見她走到何正強麵前,把他扶了起來。
何正強看起來更老了,頭發都白了,臉上還帶著淚。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見他哭,看見他那樣痛苦,我內心竟然有種莫名的快感。
那天晚上他一句話也沒有說,也沒有離開,就那樣坐在我的床尾,柳百合陪著他坐了一個晚上。
在那兩個人的注視下,我竟然沉沉地睡去了。已經多久了,我都沒有好好睡過一覺。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裏,我還是個孩子,何正強和李淑芬就坐在我的床頭,他們笑著給我唱催眠曲。那個畫麵直到李淑芬去世之後,還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裏,讓我以為我曾經擁有過那樣的幸福。
天亮之後,那兩個老人還是瞪著眼睛看著我,像是怕我真的來一次死亡之旅一樣。而我真正的重生可能就是從這一天開始的,他們的痛苦和哀求,他們的恐懼和悲傷,成了我活著的意義。
我跟何正強說:“你們回去吧!我不會死的。我要去看看李淑芬,她要死了。”
何正強的悲傷顯露了出來,這種悲傷應該藏在他身體裏許久許久了,隻要有人提到那個名字,他的那種悲傷就會出現在他的臉上。
他們回去了,我乘著車子前往李淑芬住院的醫院。
至於我為什麽改變主意,可能就是因為那個夢。
我決定去看那個拋棄我的女人。這一切看起來都那麽滑稽可笑,可是它卻真真切切地發生了。
我握著手機良久,還是撥出了那個電話。電話那頭的那個男人,顯然已經很疲憊了。聽見我的聲音,他強打起精神:“是你嗎,光子?你媽媽沒事了。你來看看她吧!我知道她在等你。”
我說:“好。”
那邊幾乎聲音哽咽地說了一句:“謝謝你!孩子,我現在就叫車去接你。”
掛了電話,我給女老板打了電話,說:“我要去外地,有個事情要辦。”
她爽快地答應了, 還囑咐了我一句: “ 好好陪陪你媽媽。”
後來我才知道我們老板和李淑芬之間的關係。而我從老板的嘴裏知道了關於李淑芬和何正強的過去,隻是那時候李淑芬已經離開了我。若是我早知道她曾經曆過的那一切苦難,我可能會在她人生最後的日子裏陪在她身邊。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那天決定去見她。
早晨十點的時候,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我的門口。從車上下來一個年輕的小夥,他說:“我是李鵬飛,我爸讓我來接你。”
我坐上了他的車,向醫院而去。
在路上何生打電話給我:“哥,你在哪裏?”
我說:“我有事出趟門。”
她說:“嗯,你該去看看她。我回來了,我在家裏等你回來。”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我痛苦絕望的狀態。何生不放心我,特意從上海趕了回來,這讓我十分內疚。不過也正是他們的愛,讓我打消了自殺的念頭,決心活出個人樣。
在我快到醫院的時候,楚陽發了一條微信給我:“你今天怎麽不在?”
“你怎麽知道是我?”
“我知道是你,也很開心是你。”
“我有事,出門了。”
她嗯了一聲,再沒有說什麽。
醫院終於到了,來接我的除了一個男人,還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老太太一見我,就親切地拉起我的手說:“孩子,你來了?一轉眼你都長這麽大了,上一次見的時候你才剛會說話。”她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拉著我朝裏走。
我們一行人進了醫院大廳,乘著電梯到了四樓,進了一間病房。我見到了李淑芬,她瘦得像一具幹屍,眼睛深陷,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嘴上戴著氧氣罩,隻是半睜著眼睛就好像已經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嘴巴一張一合地說著什麽。舅舅推了我一把,我朝前邁了一步,跪在了李淑芬的床前。她的手不停地晃動著,我把我的手放進她的手心裏,我看見她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在那張瘦得脫相的臉上顯得違和極了。她嗯嗯啊啊說了半天,我一句也沒有聽懂。
老太太走了過來,摸了摸我的頭說:“孩子,你喊她一聲媽媽吧!讓她去吧!算老太太求你了!”
我的嘴像是被什麽粘住了一樣,怎麽張都張不開,怎麽也沒法從喉嚨發出聲音。她那半睜的眼,漸漸地閉上了,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李淑芬走了,我真的沒有媽媽了。在她臨死之前,我愣是沒有喊出那句媽媽,我不知道這是在懲罰她還是在懲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