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正準備上床睡覺，楚陽突然大叫了起來。我趕緊摸出手機打電話，卻發現我撥的是陳埃的手機號。慌亂之間卻沒有一個可以幫忙的人，我隻能抱著楚陽衝上街頭。她看起來很痛苦，滲出的汗密密麻麻地布滿了額頭。她緊緊握住我的手，虛弱地問我：“何光，我會不會就這樣死了？”

我顧不上安慰她，隻管向前奔跑著，終於打到了車子。坐在車上，楚陽的疼痛看起來有所緩解，無力地躺在我的懷裏。

從家裏到醫院不過十五分鍾的車程，可對我來說每一分鍾都好像是過了好多年一樣漫長。

楚陽終於被送進了醫院，推進了產房。我站在產房門口焦急地等待著。我好怕會失去她，她看起來是那樣痛苦。我甚至後悔讓她生孩子了。我又想起了李淑芬，她生我的時候，應該也經曆過這樣的痛苦。她辛苦一輩子，把一切都留給了我。她沒有陪我長大，卻始終用心愛著我，而我卻一直恨著她。

至今我依然恨她，隻是愛恨已經變得毫無意義了。她死了，帶走了她所有的希望，也結束了在這世界上承受的所有痛苦。即使如此，在她彌留之際，我發現她並沒有因為死亡而解脫，她看起來是那麽想要活著。

我在樓道裏坐立不安。楚陽不僅是我的妻子，她更是來到人間救贖我的神。我不能失去她，失去了她我就失去了活著的希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我忘記我在樓道裏走了多少圈，從天黑走到天明。就在我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手術室的門開了。醫生走了出來，楚陽也跟著被推了出來，她的身邊放著一個嬰兒。我那顆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這時聽見醫生問：“家屬呢？”

“我在這裏！”我的聲音在醫生的背後響了起來。

醫生看著我笑：“是個知道關心老婆的好男人，真不錯。

母女平安，趕緊去病房吧！”

楚陽虛弱地躺著，看著我微微笑了一下，又看了看孩子，閉上了眼睛。她臉色蒼白，應該累壞了。

我跟著護士來到了病房，這是我特意給楚陽找的單人間，條件很好，成人床、沙發、廁所、暖氣、嬰兒床一應俱全。

安頓好楚陽，我才想起孩子。她眼睛不停地轉著，不知道在看什麽。她長得一點都不像何生，像我多一些，劍眉、丹鳳眼、高鼻梁，嘴巴粉嘟嘟的，頭上毛茸茸的，看不出來美醜。

這就是我們的孩子，何生。我試著叫她，她好像能聽見，轉過頭看我，看了一眼就突然大哭了起來，弄得我不知所措。這時楚陽醒了，她說：“你看看她是不是尿了？”

我笨手笨腳地抱起了她，她是那麽小，兩隻手可以輕鬆托起來。果然是尿了。

她圓滾滾的身體，有點像楚陽以前的樣子。我把孩子放在楚陽身邊，開始給孩子換尿布。楚陽把孩子抱在懷裏，給她喂奶。我們就這樣成了父母，在這個世界上有了一個與我們血脈相連的人。

中午的時候何正強和柳百合才匆匆趕到。看到躺在**正和我說話的楚陽，還有睡在旁邊的小胖妞，他們臉上的神情變得柔和起來。

現在的他們就像平常的父母一樣，慈祥、有愛，對你充滿關懷。我不知道是什麽讓他們發生了這麽大的變化，總之他們變成了好人。我甚至無法再去恨他們。

他們更老了。不管是對我還是對楚陽，他們都極具耐心。

何正強看著孩子問：“起名了嗎？”

我說：“叫何生。”

何正強倒是沒有表現出震驚的樣子，隻是看了一眼柳百合說：“何生好，這個何生好。”

柳百合也跟著說：“嗯，這個何生好。”

我看見他們兩個都在笑，那種笑是隻有發自內心感到幸福的人才能擁有的。或許這樣的生活，不僅是我渴望的，亦是他們渴望的。

在我和父母的這場戰役中，最終以我投降而結束。我想起了很多關於柳百合的故事，小時候她會把我拉進懷裏緊緊地抱著，然後一遍又一遍跟我說：“叫媽，叫媽媽！”我總是緊閉著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就會變得暴躁！而當我變成何生的時候，她就會很愛我，因為何生會喊她媽媽。這時候，她就會把私藏的好吃的拿給我吃。

在這個病態的家庭中，何正強永遠是沉默的，他的懦弱毀了一切。曾經他們給我造成的傷害，似乎已經被他們現在的溫和全部掩蓋了。我知道即使這是他們的陰謀，我也無力抵抗。

因為這正是我所渴望的。況且我清楚地知道，這並不是他們的陰謀，這是他們在懺悔、在贖罪。於是我就給了他們這樣的機會，這樣一來，這場戰役就不能算我輸，我依然是勝利者。

想到這些，我就變得興奮起來。

楚陽在醫院住了三天，醫生就讓我們出院了。

我的生活變得簡單而純粹。孩子慢慢長大，她會笑了，會坐了，會咿咿呀呀地說話了。柳百合也隨著小何生的出生變成了一個小孩子，每天有了空閑她都要跑過來看何生，小心翼翼地抱著何生，把所有的感情全部放在了何生的身上，似乎她才是何生的母親。

她沒有成為一個合格的後媽，卻是一個合格的奶奶。不知道她是真的愛何生，還是在體驗做一個媽媽的感覺，總之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何生身上。

楚陽跟我說：“何光，你看媽那麽喜歡孩子，要不讓媽替我們帶帶何生，閑了我們就回去看看。人老了，總是跑來跑去的，身體撐不住。”

我又抱起了何生，她軟綿綿地趴在我的懷裏。褪了胎毛的何生確實惹人喜愛，她皮膚白淨，眼睛又大，機靈活潑，總是呀呀地說個不停，很少哭，自己一個人躺著可以玩好久。

這樣一個孩子，任誰見了都要說上一句，這女孩長得俊啊！

雖說我舍不得把孩子送回家，可楚陽的話確實也是有道理的。我是當兒子的，就不得不做出犧牲。當我們告訴柳百合要把孩子放在家裏讓她養的時候，柳百合差點哭了。然後她快速地調整了情緒說：“放心，我一定帶好孩子！你們先坐，我去做飯。”還不等我們說什麽，她就出去了。

何正強坐在炕角，靠著牆，一邊拿著一杆老舊的煙袋抽著煙，一邊笑著說：“把娃放這裏挺好。”

楚陽看了看何正強手裏的煙。何正強尷尬地說：“這就滅，這就滅。”

他快速地從炕上翻了下來，一瘸一拐地出了門。那天之後，何正強竟然把抽了幾十年的煙戒了，這讓我們大為震驚。

柳百合說：“你爸說，對孩子好，就戒了。”

他們對何生確實好，那種好超越了爺爺奶奶的愛。我知道他們是把對我的虧欠，全部彌補在了孩子身上。

何生很喜歡我，每次我回來，她就會爬過來抱著我。看著這個小何生，我就會想起那個消失了的何生，她再也沒有出現過。我的失眠症也因為小何生的到來，就那樣自愈了。

楚陽看起來更成熟了，有了孩子之後，她張口閉口都是對孩子的規劃。我們的生活，因為孩子而變得更有希望了。

何生越大，我越懼怕死亡。我怕何生沒有了爸爸，悲慘地度過一生；也怕失去楚陽，讓何生沒有母親，重複我的人生。

為了我的孩子可以幸福，我努力地活著，同時努力地愛著我的妻子。而楚陽的精神在生完孩子之後逐漸恢複了。我們每天早出晚歸，和這世間所有人一樣過著平凡而普通的生活。

二〇二〇年就這樣過去了。外麵的世界很熱鬧，疫情還沒有結束，大家依舊需要戴著口罩出門。這個小鎮什麽也沒有變，始終平靜，大家各自忙碌著。街上的人越來越少，街上關門的店鋪越來越多，更多的人做起了直播，企圖在網上尋找一條活路。直播常態化了，一打開手機，幾乎所有平台都增加了直播功能。很多線下的生意轉到了線上，大家用這樣的方式來應對疫情給人們生活造成的困境。我們的快遞生意，比往年紅火了好多倍。

何生一歲生日那天，我正打算去街上買蛋糕，楚陽拉著我說：“我看到了一條關於你的新聞。”我接過手機，在新聞裏看見了他。他已經沒有了年輕時候的意氣風發，戴著手銬，站在法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