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和嶽雨桐聊天,如果忽略智商被碾壓的那點兒鬱悶,還是挺有趣的,關鍵是還長見識。

孫佳佳特別好學地問:“嫂子,你這說了半天自然屬性、社會屬性了,到底是啥玩意兒啊?”

嶽雨桐就給她科普社會學,聽得孫佳佳一愣一愣的。

雲起時問:“這門課也是你在哈佛的時候蹭的課?”

嶽雨桐回答:“有一部分是,還有一部分是我爸教的,他比較喜歡研究哲學啊、社會學啊、心理學啊這些東西。”

陸誠表示拜服:“叔叔真厲害,怪不得能教育出嫂子這樣的天才來。”

雲起時正想等著嶽雨桐否認自己不是天才的典型回答,沒想到她居然沒說:“其實我小時候吧,我爸爸主要的精力是想法子不讓我在家裏看書來著。”

嗯?好像有點兒不對啊!

嶽雨桐看著孫佳佳懷疑的眼神強調:“真的啊,我爸爸那時候天天想著怎麽帶我出去玩兒,就怕我看書。”

孫佳佳還是不相信:“嫂子你騙人的吧?誰家爸媽是怕孩子愛學習的?誠子,對不對?”

陸誠點頭,想起小時候因為學習挨的棍子來,滿滿都是血淚。

雲起時到底比較了解她:“你那時候天天在家裏看書?”

嶽雨桐想了想:“也不是,兩歲的時候附近公園裏開了個書攤,我每天讓姥姥帶著,去書攤看書。”沒在家看,在外頭看。

陸誠怪叫:“不是吧,嫂子,兩歲的事情你還記著?你是人不?”

更不是人的回答還在後麵,嶽雨桐很淡然地說:“其實我對人生最早的記憶,是在大約六個月的時候。”

啥?還讓不讓人活了?

孫佳佳瞠目結舌:“六個月,那時候能有啥記憶?”

嶽雨桐就回憶:“那時候過年啊,我躺在小**看著外麵的天空,有人在小區放煙花,離我們家應該不遠。聲音特別大,煙花就跟在我頭頂上炸開似的,整個窗子都滿了,紫色的,特別漂亮。我就聽我媽媽說,聲音這麽大,會不會把桐桐吵醒啊?我就叫了一聲,我爸爸趕緊跑過來抱我,一個勁兒地安慰我說寶貝桐桐不怕啊,過年了,大家高興,這才這麽大動靜的。”

“天哪,你居然真的記得?”孫佳佳傻眼。

陸誠急忙問了一句:“不是你三歲半的時候?”

嶽雨桐:“不是啊。我爸爸媽媽以為我害怕嘛,抱著我聊天來著。我媽媽就問怎麽今年突然允許放煙花了?以前不是說怕霧霾不讓放嗎?我爸爸就說,治理了這麽多年了,空氣質量改善了唄,所以今年就允許放了。還是應該放,要不然傳統文化都沒地方體現了。咱們閨女明年就可以帶出去啦,咱們也放去。那是原市第一年過年允許放煙花,就是我出生那一年,所以是我半歲的時候沒有錯。”

孫佳佳徹底服了:“嫂子啊,真服了你了,我記得最早的一件事是上幼兒園第一天,哭得那個叫驚天動地,覺得爸爸媽媽不要我了,那個可憐啊!”

陸誠點頭:“沒錯,你還跑到我們班裏來,一隻手拽著我,一隻手拽著雲哥,打死也不撒手,上廁所都跟著,不讓跟就哭。”

轉頭向雲起時求證:“是吧,哥?”

雲起時想了想:“不太記得了,我就記得有一回咱們跟著俊哥他們溜進禮堂看電影,看到一半睡著了,應該是被俊哥他們背回家的,以後他們幹啥都不帶著我們了。”

陸誠:“那事兒,我沒印象了。”

幾個人開始追憶童年,重點是自己人生最早的記憶到底是哪一幕。嶽雨桐記住的最多,偏偏還說:“我總覺得小時候記住的更多,隻是時間長了,慢慢的都忘記了。”

智商再次被無情碾壓,孫佳佳同情地看著雲起時:“哥,你別自卑哈。”

雲起時配合點頭:“嗯,我不自卑。”

然後幾個人再次哈哈大笑。

回憶童年這件事情其實挺有趣的,即便那時候覺得悲慘無比的經曆,現在想起來也覺得挺好玩兒的。因此在服務區接到一個發小兒的電話的時候,陸誠還覺得格外有緣,剛剛還說起你哪。

聽完電話,臉上的笑容沒了,轉頭就去找雲起時。

“哥,剛才順子給我打電話,說周嬸兒生病了。”

雲起時覺得有些不妙,按照發小兒的習慣,不是大事兒不會跟他們說:“什麽病?”

“肝癌,中期!”

雲起時砸了一下身邊的柱子:“這都他媽的什麽事兒?老天爺不長眼睛!”頓了頓,又問:“順子怎麽樣?”

陸誠眼圈兒有點兒紅:“還能怎麽樣?話裏都帶著哭音兒呢。問我有沒有認識的專家大夫啥的。”

雲起時長吸一口氣:“這事兒,必須管。”

陸誠:“嗯,不知道嫂子……”

怕人多嘴雜,沒敢多說。

雲起時立刻說:“一會兒車上說,我說。”

等倆姑娘回來,陸誠把孫佳佳拉到了副駕駛,然後把車開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停住了。

孫佳佳立刻明白有事兒,安靜等著。

雲起時對著嶽雨桐:“艾迪,有件事兒需要你幫忙。”

嶽雨桐:“你說。”

雲起時沉默片刻:“我有一個發小兒,他媽媽得了肝癌……”

陸誠插話:“哥,我說吧。”

雲起時嗬斥:“閉嘴,忘了自己身上有任務了?”

孫佳佳立刻明白了,嶽雨桐不懂,問:“肝癌?晚期還是早期?”

“中期。”

嶽雨桐想了想:“應該沒問題。中期的話,病人還是能經得住長途跋涉的。主要是製藥的設備隻有團裏才有,又是針劑,儲藏運輸都有一定要求,要不就可以在醫院處理了。”

雲起時的眼睛亮了:“你的藥對症?”

嶽雨桐點頭:“二期臨床試驗的時候,治過一個肝癌晚期的病人,沒問題。”

車內的氣氛頓時輕鬆了起來,陸誠剛想打電話,又被雲起時搶了。

陸誠都急了:“哥,我來,我來,反正我都查看著呢,債多了不愁。”

“他們倆這是怎麽了?”嶽雨桐不解地問。

孫佳佳給她解惑:“我們雖然跟雲哥是發小兒,跟嫂子你關係也好,但畢竟還是帶著保護你的任務的。我們有規定,不得泄露目標人物的一切信息,親爹都不行。誠子跟你說周嬸兒的事情,還要你幫忙,這算是很嚴重的違反紀律了。”

“要被扣工資?”這是她想到的最厲害的懲罰。

孫佳佳卻放了個大雷:“開除,如果造成嚴重後果,進去都很有可能。”

這麽嚴格?怪不得雲起時搶著打電話。

孫佳佳看她一臉的放心,忍不住提醒:“其實雲哥也一樣,嫂子你在他的地盤上搞科研,他也是要保守秘密的。他打電話吧,開除應該不至於,半月禁閉是跑不了的。”

雲起時的電話還沒接通,就被嶽雨桐搶過去掛斷了。

動作太迅速,他又對她不設防,居然讓她成功了。

三個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這是反悔了?

隻見嶽雨桐抓著手機,緊張地問:“我打,我打電話,你們就不算違反紀律了吧?”

陸誠的眼圈兒立刻紅了:“嫂子,以後你叫我往東我不往西,讓我攆狗我不抓雞。”不該嘴貧本性,態度格外嚴肅,話裏還帶著貧勁兒。

雲起時忍不住,把嶽雨桐往懷裏帶了一帶,輕聲說:“沒事兒,沒事兒,我來說就好。”

嶽雨桐卻格外地堅持:“你隻管告訴我,是不是我打電話,你們就不是違反紀律了?你就不用關禁閉了?”

雲起時責備地看了孫佳佳一眼,嫌她多事。孫佳佳這時候才不怕他,立刻說:“對啊,對啊,嫂子你打電話,他最多被師長罵一頓,反正他也被罵慣了,不在乎。不過嫂子你要是說周嬸兒是你家親戚,他就不會被罵了,還會被誇一頓。”

嶽雨桐當真了:“好,就這麽說。”

拿了自己的電話讓雲起時撥號。

雲起時輕笑:“不用這麽小心,用我的電話沒問題的。陌生電話的話,怕順子不信。”

陸誠緊張地在旁邊補充:“嫂子,咱們幾個的電話都是被監聽的啊,你可別說漏了。”

嶽雨桐立刻問:“那是不是不能說雲起時知道周嬸兒得病的事?”

“沒那麽嚴重,其實大家也都清楚,隻是表麵上的功夫總是要做一做的。”雲起時說。

陸誠和孫佳佳點頭,嶽雨桐這才用雲起時的電話打了出去。

那邊很快就接通了,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雲哥?”

嶽雨桐冷靜地說:“順子,你好。我是雲起時的女朋友嶽雨桐,他現在不方便打電話,所以我跟你說。”

那邊的人愣了愣,嶽雨桐沒給他反應的機會,繼續說:“我聽說周嬸兒得了肝癌,現在的病情怎麽樣?能不能坐飛機火車?”

順子下意識地回答:“能。”

嶽雨桐:“那就好,你盡快帶著周嬸兒到蘭市來,剩下的事情我們來安排。周嬸兒還是中期,一個療程的用藥差不多就能控製住,隻要以後生活上注意點兒,不會複發的,你別擔心。”

那邊的順子都已經磕巴了:“真,真的?嫂子,嫂子你,你別騙我!”

嶽雨桐:“沒騙你,是真的。你盡快帶周嬸兒過來吧。”

順子:“好。”

掛了電話,嶽雨桐問:“這樣說沒問題吧?你們不會挨處分吧?”還記著他們違反紀律的事情。

三人失笑,孫佳佳從前麵探過身子來:“哎呦,嫂子,我愛死你了,抱抱!”

還沒夠到人呢,就被雲起時扒拉到一邊兒去了。

笑鬧夠了,這才商量起後續安排來,還沒說兩句,陸誠的電話響了。

陸誠看了一眼,笑著說:“是順子。”

接通了電話:“順子。對,雲哥有女朋友了。對,是姓嶽。你聽嫂子的,她懂。我們在一起呢。好,後天我去機場接你們。”

掛了電話,對他們笑:“這是來求證了,看來精神頭兒還行,沒昏頭。”

出了服務區很快就要下高速,路上的車不多,孫佳佳吆喝著要開車,說是要過一把橫著開都行的癮,陸誠把方向盤讓給她,自己跑副駕位置上去了。

雲起時如願以償地跟女朋友坐在一起,話題不可避免地圍著順子展開。

雲起時對嶽雨桐說:“順子全名周長順,有點兒土是不是?這名字是周爺爺給起的。周爺爺跟我們幾個的爺爺一樣,也是從槍林彈雨裏過來的,受過重傷,影響了子嗣,好不容易才有了周叔。周叔特別能吃苦,當年在院兒裏是數一數二的人物,後來作為維和軍官派了出去,沒想到犧牲在了外頭。周爺爺和周奶奶老年喪子,身體也很快就垮了。那時候周嬸兒懷著順子呢,挺著個大肚子照顧老的,安排後事,硬是熬過來了。順子生下來之後,周爺爺就給起了這麽個名字。”

嶽雨桐心裏發堵,輕聲問:“後來呢?”

“後來啊,周爺爺他們說讓周嬸兒再走一步,年紀輕輕的,別熬著了。周嬸兒不幹,說是要替周叔盡孝,硬是給兩位老人家送了終,一個人把順子拉扯大了。這麽多年,也有人給介紹,周嬸兒說要嫁可以,得讓男方入贅,養著周爺爺跟周奶奶,自然也就沒成。”

陸誠接口:“就因為這個,我們小時候再淘氣,也沒人給過順子一個手指頭,家裏老人下了死命令,烈士的孩子不能欺負,要是欺負了,就往死裏打。”

孫佳佳:“我小時候最羨慕順子了,滿院子叔叔大爺都拿他當寶貝寵,我們那時候闖了禍,都把順子推前頭去,肯定不挨揍了。不但不挨揍,我媽他們還哄著他,還有好吃的。生怕他受一點兒委屈。”

雲起時說:“順子倒是不錯,這麽多年被寵著也沒長歪,從警校畢業直接進了刑警大隊,一把好手,沒墜了周家的名聲。”

陸誠歎氣:“就是苦了周嬸兒。周爺爺走了之後,那房子是該收回去的,後勤部長就裝忘了,不但不收,還囑咐值勤的兵每天在周家那塊兒多轉悠幾圈兒,就怕周嬸兒有事兒不好意思說話。周嬸兒卻打死也不占公家便宜,不搬可以,硬是要給租金。後勤部長為難的啊,隻好換成米啊麵啊的還回去,就說是給烈屬的待遇。周嬸兒文化不高,這才瞞住了。”

雲起時:“所以周嬸兒得了病,就算是違反紀律,我們也得管,不管過不去自己心裏的那個坎兒。”低聲在她耳邊說:“寶貝兒,謝謝你。”

嶽雨桐不抬頭,雲起時這才發現有點兒不對:“怎麽了?”

硬是抬起她的下巴來,看到滿臉淚痕的一張臉。

“哎呦,寶貝兒別哭。”雲起時立刻給她擦眼淚:“這都過去多少年的事兒了,你別哭,啊,別哭。”

嶽雨桐抽搭著說:“周嬸兒好可憐,還得了這樣的病。”

陸誠也傻眼了,嫂子眼窩子這麽淺?

跟孫佳佳對視了一眼,傳達了一個信息:以後這種事兒別跟嫂子說,嫂子太心善!

雲起時還在手忙腳亂地安慰:“這不你的藥能治嗎?對不對?可別哭了,哭也解決不了問題不是?”

嶽雨桐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我知道啊,可人家就是忍不住嘛。”哭了一陣,又說:“你不許笑話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忍不住。”

雲起時把人摟住,歎氣:“那就哭吧,哭夠了就好了。”

她足足哭了十五分鍾,哭得頭疼了,這才收住了眼淚。

雲起時好笑地看著她:“眼窩子這麽淺,這要是讓你上了戰場,都不用開炮了,直接拿眼淚都能把敵人給淹死了。”

嶽雨桐嘟了嘴不理他。

陸誠搖頭晃腦:“嫂子啊,真不知道怎麽說你了,你這還沒見到人呢就哭成這樣,要是見了人,你不得把營房都給哭倒了啊。”

孫佳佳笑:“人家孟薑女都能把長城哭倒了,嫂子這個不算啥,真不算啥。”

這回徹底哭不下去了,嶽雨桐不好意思了,窩在座位上不說話。

陸誠趕緊另找話題:“對了,嫂子,我一直想問你來著,你怎麽就想著研究癌症了呢?那玩意兒那麽費勁。”

這個啊,嶽雨桐小聲開口:“我說了,你們別笑話我。”

一聽就有故事啊,陸誠急忙保證:“絕對不笑,嫂子你說,我洗耳恭聽。”

嶽雨桐長吸了一口氣:“我剛開始研究這個的時候,也有些時候會覺得沒有希望要放棄。可是中世界一場流感就能要幾千萬人的命,現在呢,連醫院都不用去,甚至有的人連藥都不用吃。天花那麽可怕,奪去了上億人的性命,可也是人類第一個消滅的傳染病。我就想,如果憑借我的努力,讓以後的人們一提起癌症來不再害怕,甚至可以自己去藥店買兩片藥吃了就行,是不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所以這件事兒就成了我的夢想。”

看到陸誠瞠目結舌地看著她,再看看呆住了的雲起時,不好意思地問:“嗯,是不是挺狂妄的?我一直不敢跟別人說,就怕人家笑話我!”

還是開著車的孫佳佳第一個回過神來,不回神不行,她開著車呢。

“嫂子,你這夢想,真是,真是,霸氣啊!”總算是想出來個合適的詞兒。

陸誠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沒錯,霸氣!嫂子,真霸氣!不狂妄啊,一點兒都不狂妄。你看你現在不就實現了嗎?”

嶽雨桐搖頭:“早著呢,現在才到哪兒啊?”聲音裏有了前所未有的輕快和自信:“可是我畢竟沒有放棄,也有了突破。雖然我現在還沒有實現我的夢想,可是我的藥能抑製癌細胞的生長,能讓病人過上正常的生活,能上班,能旅遊,能照顧別人,也是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啊!”

“所以,”她展開大大的笑臉:“以後我不怕說出來了,我要跟所有的人說我的夢想,因為我已經可以證明,它一定能實現!也許不是我,可肯定會有人跟我一起努力,讓夢想成為現實。”

“對,一定能實現!”雲起時輕輕地說,被她的自信飛揚吸引,沉醉在她的笑容中無法自拔。

陸誠扭過頭去看著前麵:“哥,你們隨便啊,我沒看見,啥都沒看見。”

孫佳佳笑,車內的氣氛也隨之輕快起來。

兄弟既然不回頭,雲起時自然不客氣地把女朋友往懷裏一帶,親了親臉,笑道:“行了,說正事。後天誠子你跟佳佳一起去接周嬸兒,病房的事情我來安排。”

嶽雨桐:“那我弄針劑去。”

“好。”

孫佳佳問:“哥,我晚上住哪兒啊?”

陸誠吃吃地笑,雲起時瞪了他一眼,說:“你嫂子樓上就有空宿舍,你住那兒!”

“別介啊,哥。我一個人住一間宿舍不合適,我跟嫂子湊合擠擠就得了。”孫佳佳裝沒聽明白的。

雲起時哼了一聲:“就你那瘋勁兒,晚上不打夢錘?”

孫佳佳抬起一隻手做保證:“保證不打,我可以不跟嫂子一張床,你給我再搬一張擱屋裏就成。”

雲起時淡淡地說:“你嫂子那屋小,放不下。”

孫佳佳不敢再說了,陸誠繼續偷笑。

嶽雨桐覺得吧,這件事兒她完全不插嘴比較好。至於陸誠笑,笑他的,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