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將軍府。

這位‘蘇雪青’練武很是勤快,卯時正起身,收拾妥當,在庭院蹲馬步,練站樁。

卯時末刻,沐浴更衣,收拾一番往盧氏廂房問安。

算一算日子,她來到將軍府差不多一個月了。

目前府內上下對她觀感都不錯,認為她雖然訥一點,但待人和善,勤勞能吃苦,尤其她的‘娘親’,發現她有習武天賦後,很是歡喜。

隻可惜老將軍的書房她進不得。

相比習武,她有更想學,哦不,準確說是不得不學的東西。

那就是兵法,程老將軍的帶兵打仗之法。

程老將軍號稱獻國的銅牆鐵壁,力拔山兮氣蓋世,一對雙斧,在老將軍手中猶如神兵,無堅不摧,無人可抵。

然而,比之蓋世武功,更可怕的是老將軍還熟諳兵法,其年輕時,曾領三萬精兵,一路往東推進,一路以少勝多,以智取勝。

三萬軍隊,所向披靡。

五十年前,大獻國的東境線是淞江,老將軍一路推進,先滅一個大國,再滅三個番屬國,如今獻國東境臨海,國土幅員遼闊。

之後獻國倒是未再開疆辟土,隻以防禦為主。

程老將軍也從戰神變為守門神。

主上花十幾年時間在獻國布局,不僅僅是為了刺殺皇帝。

在她看來,刺殺皇帝意義真不大,睿宗帝不是什麽百年難遇的治世明君,堪堪不過守成之君罷了,行刺成功,太子繼位,沒了舊皇帝,又來新皇帝。所以,這個局,最大的意義在她,在於她成為將軍府的嫡孫女。

主上布置很周密,當年沒有直接換將軍府的孫女,而是大費周章將蘇家牽扯進來。

因為主上考慮到將軍府對養育了十幾年的孫女必然十分熟悉,如此,等到她懂事,再偷換進將軍府,很可能引起懷疑,畢竟不管模仿得多麽像,終究不是同一人,完全不同的記憶和經曆,會讓她渾身破綻。

現在就不一樣了,她是從蘇家過來的,將軍府對她本就不熟悉,她隻要減少與故舊往來,便無人能戳穿她。

她自詡將主上的布置了解透徹了,但是,正因為了解,所以她也有很大疑惑。

得老將軍真傳,是百年大計。

如此理當以她的潛入為主,行刺皇帝為輔。

既然行刺意義不大,那麽在第一次行刺失敗,引起皇帝警覺後,就該偃旗息鼓,隱藏己身,可現在上頭竟再行刺了一次。

主上為何執著於要睿宗帝的命?

現在行刺再一次失敗,露出了更多馬腳,處境不妙……

‘蘇雪青’暗暗歎氣,想起昨日外頭遞來的消息,心裏一陣鬱結。

按照那人的交代,的確可以對獻國造成很大打擊,但與計劃收益相距甚遠,落差太大,他們這長達十幾年的布局,都顯得沒有意義。

“娘親身子可好些了?”

‘蘇雪青’踏進盧氏廂房,安靜乖巧地站在,垂著眼,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矮榻上,盧氏趴臥著,身後一名丫鬟雙手搓熱藥酒,替盧氏按揉腰背。

“老毛病了,不妨事。”盧氏扭頭看著‘女兒’紅撲撲的臉頰,溫和笑道:“一早起來練功了?”

“嗯,練武最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女兒不敢有一絲懈怠。”‘蘇雪青’認真回道。

盧氏讚許點頭,“青兒能有此堅毅心性,實屬難得,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青兒在習武上有幾分天賦,這般練上三五載,必能領略功夫裏的門道。”

‘蘇雪青’謙遜地笑了笑。

不知這功夫裏的門道指什麽,若是指至臻之境,那盧氏倒是瞧得起她。

在此之前,她已經練七年武了,勉強能對付一兩名隻有莽勁的山匪。

“娘前兒答應帶你去認一認兵器,這十八般兵器將軍府裏都有,青兒可以試一試,選出一樣趁手的。”盧氏溫和道。

對被換到尚書府,受了許多委屈的女兒,盧氏心存疼惜。

“對了,娘聽說你前兒還練習射箭了?不知拿的是多重的弓。”盧氏問道。

同一類型的兵器有不同製式和不同重量,大類是十八般,但細化到小類,林林總總有數百,將軍府兵器庫裏種類齊全,幾百件不可能一樣樣試過去,以女兒目前體力,試幾件就沒力氣了。

所以她打算根據女兒拉弓的重量,推薦適合女兒的兵器。

‘蘇雪青’不好意思道:“回娘親,女兒堪堪能拉滿五鬥弓,拉滿後手都不聽使喚了。”

“沒事,慢慢來,別勉強,過猶不及,反會傷到自己。”盧氏也不覺失望,相比起柔弱可心的緋纓,雪青的身體好歹可以習武。

府裏老將軍力氣最大,據說年輕時能拉滿二石五鬥的強弓,尋常青壯男子能拉滿一石弓都很厲害了,晚輩裏最像老將軍的是侄兒元岱,才十八歲,尚未到力氣最大的年紀,已能拉二石弓。

不過她聽緋纓說,戚姑娘亦能拉滿二石弓,而且比元岱還輕鬆,那戚姑娘可是個女孩,年紀比元岱還要小,實是不可思議。

“好的,娘親!”‘蘇雪青’麵上適時露出開心笑容,主動上前扶起盧氏。

母女二人用完早食,前往兵器庫。

剛走到庭院的月洞門處,看見程三帶著顏殊清和戚黎黎迎麵而來。

盧氏目光落在戚黎黎身上,不自覺彎起嘴角,她很喜歡這個小姑娘,正準備打招呼,發現女兒躲到了她的身後。

“娘親,我怕……”‘蘇雪青’喃喃道。

她突然不與舊友聯係,旁人自會覺得奇怪,尤其盧氏,細細詢問過她緣由。

她給出的理由是,舊人會令她想起曾經蘇府的生活,為長輩不喜,被一府姐妹算計陷害,每一天都過得戰戰兢兢,壓抑且痛苦。

回到將軍府,終於回歸自己的人生,她希望與過往割裂,淡忘過去,重新開始生活。

“那你跟在娘身後吧,娘去問問他們有什麽事。”盧氏心下歎氣,她其實不能理解女兒的行為。

在她看來,不管過去多麽痛苦,都應該正視和麵對,如此才能成長和獲得真正的勇敢。

譬如她,失去至親,自己重傷成為廢人,這些經曆每每回憶起她亦覺痛苦,可她不會逃避,也不會遺忘,因為這就是她的人生,有成就有痛苦亦有遺憾,很完整且每一段都刻骨銘心。

雖然認為女兒一味逃避不對,但盧氏選擇了包容,畢竟女兒才回到她身邊沒多久,先等女兒完全適應吧。

轉眼,戚黎黎三人已走到盧氏麵前。

“二嬸,黎黎有事要找雪青妹妹。”見禮後,程三開門見山說道。

“這……”盧氏回頭看一眼瑟縮在身後的蘇雪青,無奈道:“戚姑娘,雪青她剛回府,有許多不適,待雪青適應了,再邀請戚姑娘過府相聚可好?”

戚黎黎這小姑娘十分合她眼緣,每每瞧見,她心尖兒都會莫名地顫一顫,很想親近,甚至想越過女兒,自己邀請了戚姑娘做客。

戚黎黎朝盧氏展顏一笑,“盧夫人,我拿一樣東西給雪青就走。”

說著掏出一塊繡樣精美的錦緞兜袋,朝‘蘇雪青’說道:“雪青,這是你裝穀餅的,當時你喂完小梨花,小梨花調皮將你的兜袋叼跑了,我已清洗幹淨,今兒過來找程三,順便給你帶來。”

見‘蘇雪青’一臉疑惑,戚黎黎又道:“你不記得小梨花了?我養的那隻小白鹿啊,它很喜歡你,每次見到你都圍著轉,這一個月你沒來,它還會趴在你之前坐的石墩子上等。”

蘇雪青低下頭,聲音很輕地道:“小梨花我自是記得的,但這兜袋,我無甚印象了,會不會是程姑娘的?”

“你確定?”戚黎黎麵上笑容一點點收斂。

“嗯,”‘蘇雪青’自嘲一笑:“這隻兜袋是上好錦緞縫製,我原先在蘇府,這般好的錦緞不可能分到我們院,就算分到了,也是緊著父親那邊,不可能給我……”

‘蘇雪青’仍低著頭,唯唯諾諾,但藏在陰影裏的雙眼充滿警覺。

她可以確定這隻兜袋不是她的,汪姨娘將蘇家情況,尤其是二房情況,與她介紹得十分詳細,細節到二房每一個人衣、食、住、行的習慣、喜好和規格,她都一清二楚。

這般精致的料子,一般都在老夫人房裏,老夫人高興了,會賞賜一二,而蘇雪青絕不可能讓老夫人高興。

另外戚黎黎提到的小白鹿,汪姨娘也特意交代過,說蘇雪青每次去楊家,都會卯時不到起身,到廚房親自做幾樣精致糕點以及一些草餅穀餅之類的飼料。

她很不屑。

那隻小白鹿不過是隻趨利的小畜生,有好處就跟你親,沒好處了轉頭就走。

也隻有蘇雪青這種自小得到善意和溫暖太少的人,才會連畜生都小心翼翼地維係和討好。

‘蘇雪青’眯了眯眼,藏起真實情緒,又抬頭看一眼兜袋。

嘖,還是緙絲的,有夠奢侈,她更加確定兜袋不是蘇雪青的。

讓她不安的是對方開始試探了,哪怕手段拙劣,可一旦開始,懷疑會像種子一樣,在心裏生根發芽,哪怕這一次她順利度過,對方很快又會來第二次、第三次……

‘蘇雪青’思緒猶自紛轉,突地察覺一陣勁風迎麵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