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送去了嗎?”楊氏柔聲問道。
她雖非江南女子,但是口音又糯又軟,很是溫柔。
“送去了,鄉親們可稀罕了,都感謝夫人您呢!”大丫鬟夏蟬爽朗地說道。
楊氏來雲屏鄉前,讓仆婦去城裏的桂香坊買了不少精致糕點,然後一包包分裝好,每包裏麵兩塊栗子餅、兩塊墨子酥、一塊如意糕,作為伴手禮送與鄉民。
“有的鄉民還回了禮!”另一位大丫鬟秋穗也說道,她見楊氏似要皺眉,忙解釋:“婢子想著,那鄉貨雖不值甚錢,卻是鄉親們的心意,推拒了不好,便自作主張收下,且又回了些吃食,還請夫人莫怪。”
“有再回東西便罷了,鄉民們日子不寬裕,不能為難了他們。”
楊氏自知送的糕點不過嚐鮮的玩意兒,而鄉民們回的禮卻是他們存備的口糧。
“夫人放心!對了夫人,婢子瞧那李家媳婦送來的筍幹甚好,要不晚飯讓廚房做一道筍幹燜肉?”
三肥兩瘦的五花肉,燜出的筍幹又油又潤又香……想到這,秋穗就忍不住吞咽口水。
夏蟬上前敲了下秋穗的腦袋,笑嗔道:“你都胖得沒下巴了,還成天想著吃。”
秋穗眼巴巴地望著楊氏。
楊氏興致缺缺,“你們安排便是。”
見此,夏蟬和秋穗相視一望,皆默默歎氣。
這時隔壁廂房的小奶娃睡足了兩個時辰,餓醒了,剛哇啦哇啦嚎兩聲,奶娘就趕緊去抱起。
吃飽睡足,奶娘將安分下來的小奶娃抱來楊氏的主屋。
主屋也有架搖籃,小奶娃躺在搖籃裏,一邊吮吸大拇指,一邊好奇的四處張望。
看到楊氏在搖籃邊坐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便猛盯著楊氏瞧。
楊氏呼吸一滯,眼眸泛起水光,看著小奶娃,她又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可憐孩子,還有天人永隔的夫君。
“咿呀、咿呀……”
小奶娃嘴巴發出聲響,兩條胖乎乎的小腿翹得高高的,一雙小手也朝楊氏伸來。
“夫人,姐兒在討您抱呢。”
奶娘、夏蟬、秋穗都圍過來,她們瞧著小奶娃的憨態皆覺得有趣。
楊氏執帕子摁了摁眼角,伸手將奶娃抱起。
奶娃趴伏在她肩頭,軟乎乎的臉蛋兒在她脖頸處蹭啊蹭,小嘴改發出“啵啵啵”的聲音,清脆可愛。
楊氏眼眶又濕了,淚水順著眼角淌下來。
奶娘和兩位丫鬟被嚇得不輕,夫人的身體,再經不起日日哭泣了。
猜是小奶娃勾起了夫人愁緒,夏蟬伸手試圖將小奶娃從楊氏懷裏抱離。
卻不想楊氏搖搖頭,將小奶娃抱得更緊。
……
“我大哥有遞消息來嗎?”
晚飯時,楊氏將將喝下小半碗粥,就再沒胃口。
“暫時還沒有,夫人放心,大老爺對夫人您的事最上心了,一定在仔細調查。”
夏蟬想哄夫人再吃一點,可楊氏擺擺手,起身去逗小奶娃了。
旁邊秋穗倒是沒心沒肺吃得歡,就見她夾一塊五花肉,夾兩根小筍幹,再舀一勺肉湯,和著米飯拌勻了,然後一大口全部塞嘴裏,臉頰鼓鼓囊囊,跟她名字似的。
夏蟬氣得擰了下秋蟬胳膊。
秋穗感覺到胳膊有點點疼,她抬頭委屈地看夏蟬一眼,又埋頭苦吃起來。
後麵幾日,楊氏依然沒有收到她哥楊懌江的消息,直到第五日,楊懌江親自來雲屏鄉了。
“大哥,家裏最近不是正忙嗎?你怎麽親自下來了。”楊氏擔憂道。
“你搬來住,我肯定要來看看的,本來你嫂子也要來,但最近宏哥兒胃口不好脾氣也大,你嫂子要看顧,走不開。”
宏哥兒是楊懌江的嫡長子,他沒明說宏哥兒生病了,畢竟隻是小風寒,不算嚴重,而楊氏如今聽到誰誰的孩子生病就會緊張難過。
“有缺什麽嗎?住的可還習慣?”楊懌江問道。
“大哥放心,我一切都好,宏哥兒他沒事吧?”楊氏眼眶果然開始泛紅。
“沒事,不過是之前爹娘太寵,將他慣壞了,現在性子大,不服管。”
楊懌江進屋後先去看了小奶娃,意外的漂亮,尤其那雙大眼睛,又黑又亮,看的人心不自禁就柔軟下來。
楊懌江洗淨手,逗了逗小奶娃,再到偏廳與楊氏說話。
“你讓我打聽的事,我都打聽了。”
楊懌江確認問道:“你是在關陽縣撿到的孩子?”
楊氏頷首:“孩子被丟棄在關陽縣悅來客棧附近的小巷子裏,我聽到聲音,見孩子還那麽小……便先抱了回來。”
陪都和雲屏鄉之間相距一百多裏,楊氏不著急趕路,故在途徑關陽縣時,停車歇了兩日。
楊懌江認真道:“我安排人將關陽縣裏裏外外都打聽了一遍,沒有誰家丟了孩子,除了陪都到關陽縣這一路,我還托朋友幫忙打聽了關陽縣到京城那一路,也沒有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丟失。”
陪都距離京城大約三百裏,這一路包括關陽縣在內,一共有縣鄉二十三個。
楊懌江對此事的確很上心。
“這倒是奇了……”楊氏心疼地看著小奶娃,察覺到楊氏目光,小奶娃一雙小手又舉起來,小嘴已經能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楊氏本想著打聽到孩子的親生父母,若是被拐帶的,孩子自當送還,若是那家人故意不要女娃,她便安心將女娃留在身邊。
“如果孩子是從更遠的地方被帶來的關陽縣,就沒辦法查了。”
楊懌江見小奶娃一直在討抱,小手抓一下抓一下的,他故意伸一根手指過去,果然被小女娃一下抓住。
“勁兒還挺大!”楊懌江笑道,他有些詫異,這才一個多月大的小女娃,怎感覺比宏哥兒一歲時的手勁都要大。
逗著小女娃,楊懌江隨口說道:“原本我能提前一日到的,結果在關陽縣多耽擱了一日。”
“可是遇到了麻煩?”楊氏又緊張起來。
楊懌江搖頭,“說來也是個巧事兒,兩個多月前,幾位京裏高官的家眷,結伴到陪都靈山寺祭拜,說是為家人祈福,其中宿國公將軍府的嫡長媳盧夫人和戶部侍郎府的嫡次媳林夫人皆懷有身孕,祭拜後,眾人返京,途中經過關陽縣時,兩位夫人同時提前發作,關陽縣的汪員外將兩位夫人接到他的府上照顧和生產。”
“後來呢?”楊氏好奇道。
“後來兩位夫人在同一天裏,各順利生下一名女嬰,汪家照顧得用心,戶部侍郎府上和將軍府上也安排了不少人到關陽縣伺候,於是兩位夫人便在汪家休養,休息了近兩個月,才收拾回京。我原計劃離開關陽縣的那日,恰好是兩位夫人的回京日,汪家和關陽縣縣令,擔心兩位夫人和千金被衝撞,將路封了,故耽擱了一日。”
“原是這般,倒是很巧。”
楊氏倒不會將小奶娃與那侍郎府、將軍府聯係在一起,一來她撿到小奶娃時,小奶娃身上裹的繈褓料子粗陋,不像是大戶人家的,二來若是達官貴人的孩子丟了,那動靜怕是震天大,聖上保不齊都會被驚動。
“瑛兒,你身體弱精神也不好,小孩兒哭鬧難免吵到你,不如我將這孩子帶去陪都,你放心,我會將她視為己出好生教養,你隻管安心將養。”楊懌江提議道。
楊氏搖搖頭,將小奶娃抱起,小奶娃在她耳邊“咯咯咯”笑得更歡了。
“不用的,我自己帶。”
奶娃小小的身子暖呼呼的,楊氏輕輕摟著,會感覺溫度一點點、一點點地滲透進她本已涼透的生命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