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無痕姑母清瘦的背影,默默的發呆。越來越強烈的陽光下,白衣飄飄的無痕姑母依舊飄渺的如同輕煙薄霧一般,淡雅的散發著白玉一般夢幻的光澤。

“玲瓏,我累了,扶我回房吧!”

回去的路上,我還是與來時一樣,安安靜靜小心的攙扶著無痕姑母,回到西小樓。

“告訴承德,我要見他的老師。”聲音一如往昔般的清淡平和。

說完,無痕姑母上樓去了。樓下,我依然在默默的發著呆。無痕姑母要見承德三哥的老師,一個要極力的撇清此樁婚事,一個要極力的促成此樁婚事,如此目的完全相反的兩個人見麵,可有的談了。

北平城德勝門大街東邊的散子胡同裏,鬆田青木的秘密住所就在此處。外表完全中式的房屋中,是百分之百的日式裝潢。此時,鬆田青木與玉承德對坐在榻榻米上,鬆田青木一身全黑的標準日式和服,玉承德一身全黑的標準中式中山裝。

“如此說來,承德君與我的侄女的婚事,必須得到玉家掌家人的首肯才行了。”

“正是。”

“自古以來,中國人的婚姻講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玉家還真是與眾不同啊。”

鬆田青木的目光並沒有落在對麵的玉承德的臉上,而是穿過了玉承德的身體,穿過了房屋的牆壁,落在了很遙遠不知名的地方。

“恩師見笑了,隻是因為玉家的祖訓如此,凡是玉家兒女的婚姻大事,必須得到掌家姑奶奶的首肯,否則,就算是親生父母也是無法為其做主的。”玉承德對於鬆田青木的異樣,仿若未察,畢恭畢敬的解釋著。

“你的姑母不是已經不問世事,頤養天年了嗎?為什麽是她要見我呢?”

“姑母為人精明能幹,雖然不問世事已久,但是在玉家的影響力卻是無人能及的。”

“如此說來,隻要得到這位老姑奶奶的同意,承德君與我的侄女的婚事就可以順利進行了。”

“正是。”

鬆田青木收回目光,從榻榻米上站起來,不停的在房間裏來回的踱步,時不時的停下腳步,皺著眉頭,閉起眼睛,冥想一會兒。

終於,他停在玉承德的麵前,“嗯,很好。請你安排我與老姑奶奶的見麵。”

“是,恩師,學生遵命。”

玉承德在榻榻米上由坐改跪,雙手橫放於膝蓋處,向鬆田青木行了一個標準的日式禮,起身告辭。

琢器堂內,無痕姑母與我端坐於上座,我的左手邊是博君三叔和三嬸母。無痕姑母的右手邊是一身黑衣的鬆田青木。

我第一次見到鬆田青木,他的身材矮小幹瘦,蝦米腰,鷹鉤鼻,一臉的黃色的胡子茬,眼珠子都是黃的,給人一種不幹淨不清爽的感覺。我真的很難想象,眼前的糟老頭子竟然是承德三哥留學時的教授,是承德三哥口中的“恩師”。

無痕姑母與鬆田青木已經談了將近一個時辰了,雙方的意見

完全相反,沒有任何的交叉點。博君三叔與我始終保持沉默,恭敬平和的坐著,而三嬸母幾次要插話,都被博君三叔用眼神狠狠的阻止了。

對於鬆田青木來說,玉府中的每一個人都熟悉極了,熟悉得使他幾乎產生了錯覺,覺得如同見到了家人一般的親切溫暖。鬆田青木的心裏非常清醒明白,這是因為他常年研究玉家人,常年觀察玉家人,把他們每一個人的容貌、秉性、習慣及優缺點都爛熟於心所產生的錯位情感。拋開自己身上的責任和使命不說,鬆田青木覺得自己是喜歡與玉家人打交道的,他們都如此的彬彬有禮,容貌不俗,讓人心情順暢,賞心悅目。基於此原因,麵對固執己見的玉無痕,鬆田青木並不惱火更不反感。

他的目光時不時的飄向坐在一旁始終一言不發的玉玲瓏。玉玲瓏的氣質越發的出眾了,仿若一塊璞玉開始有了精雕細琢的痕跡,漸漸的有了一點點溫潤而從容的感覺。如果,宮崎純一郎見到如此的玉玲瓏,怕是更加的不舍得放手了。麻煩,真是麻煩啊!不過,沒有關係,鬆田青木早已經是成竹在胸,一切盡在他的掌控當中。

“所以,我十分感激鬆田先生的一番美意,隻是,玉家恐怕是不能夠接受的。”

“在日本時,百合子就對承德君十分仰慕。如果,此次的婚事遭拒,百合子一定會痛不欲生的,還請老姑奶奶體諒,請三思。”

我覺得很奇怪,鬆田青木口中的內侄女竟然不和他同姓,姓田倉,名百合子。鬆田青木的解釋是,田倉百合子是隨母姓,但是,我不完全相信,反倒覺得甚是蹊蹺,日本應該也是一個男尊女卑的國家,孩子怎麽可能隨意的隨母姓呢?不對勁,不合理。但是,我沒有開口問,依然沉默著。

“鬆田先生,中國有一句古話,‘強扭的瓜不甜,’鬆田先生還是不要勉強吧。”

“老姑奶奶,我知道中國還有一句古話,‘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請您再考慮考慮吧。”

“鬆田先生此話怎講?”

“在我們日本如果一個姑娘遭到拒婚的話,隻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是,剃度出家,終身不能還俗;二是,自殺而亡。兩條都是死路,您怎麽能忍心看到一個花樣年華的女兒,因為您的拒絕而走上不歸路呢?”

我開始佩服鬆田青木了,他有極好的口才,有很強的說服力,有良好的表演才能。鬆田青木響當當的將了無痕姑母一軍,無痕姑母的臉上卻不見一絲一毫的驚慌,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鬆田先生言重了,如果是如此的結果,也隻能怪蒼天不公了。”無痕姑母四兩撥千斤的擋了回去。

“您能否告知您拒絕的原因?”

“齊大非偶,承德配不起您的內侄女。”

“百合子是心甘情願嫁到玉家的。”

“為了承德要一個女子千裏迢迢的離鄉別井,遠離家中的父母兄弟,玉家擔待不起。”

“百合子一直非常向往中國,她從小

就讀漢書習漢字,說漢語,算是半個中國通。她到中國來一定會非常習慣,非常歡喜的。更何況,此地有她心愛的人呐!”

“感謝鬆田先生的用心良苦,也感謝田倉小姐的傾慕美意,隻是玉家著實無力消受。”

原本在鬆田青木的心中,女人都是花瓶,樣子好看才有存在的價值,一旦年華老去,就完完全全的失去了存在的價值,沒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玉無痕的表現開始讓鬆田青木的觀念有所鬆動,或許某些女人老了,還是有存在價值的。

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裏,玉無痕精神矍鑠,神采奕奕,對鬆田青木所有的請求是寸步不讓,步步為營,滴水不漏。你有千變萬化,她有一定之規,兵來將擋,水來土屯。沒有給鬆田青木一點機會,一點空隙,而且,最讓鬆田青木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原本應該劍拔弩張的事情,卻是在一種奇特的優雅溫和的氣氛當中進行的,不見烈火熊熊不見刀光劍影,不見血雨腥風,更加不見捉對廝殺的慘烈,卻還是能夠將鬆田青木的一切企圖牢牢的,密密實實的擋在門外,鬆田青木忽然有了棋逢對手的興奮與喜悅。

“老姑奶奶果然厲害,坊間的傳聞還是太含蓄了些。”這一句讚美絕對是鬆田青木的由衷之言。

“鬆田先生謬讚了。”玉無痕淡雅平靜疏遠的語氣裏,聽不到半分波動和一絲情緒。

“此次不成沒有關係,我有的是耐心和時間,我勢必要促成此樁婚事。”

“鬆田先生,慢走,不送。”

鬆田青木在無痕姑母冷漠平淡,高傲的聲音裏,不卑不亢的告辭而去。

“玲瓏,扶我回房。”

“等一下,您也太霸道了吧!不管怎麽說,承德總是我的兒子啊!您怎麽就不問問我的意見呢?”憋了整整一個下午的三嬸母,終於找到了說話的機會。

“我覺得,日本女孩子也沒有什麽不好的,知道過日子,知道心疼自己的丈夫,能夠相夫教子,賢惠順從不就得了嗎?您幹嘛死乞白賴的非攔著啊!”

無痕姑母無奈而疲憊的閉上了眼睛,神情寂寥而傷感。

“我就沒有看出來哪兒不好,您說說哪兒不好,哪兒沒稱您的意啊?您倒是說話啊!”

博君三叔不由分說的架起三嬸母快步走出琢器堂。三嬸母的聲音呱噪著,越來越遠了。

“姑母,您累了,我扶您回房歇息吧。”

我仔細而用力的扶起無痕姑母的胳膊,無痕姑母借著我的力量吃力的站起來,身子還沒有站直卻忽然晃了晃,無力的跌坐回椅子裏。

“姑母,您怎麽樣?您哪兒不舒服?”

我緊張急切的問道,伸手探了探無痕姑母的額頭,不燙。無痕姑母沒有說話,微微的搖著頭,看來,隻是累了,我懸著的心緩緩的放回了原位。無痕姑母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了,我的心裏悄悄的下定決心,以後,無論府裏行裏發生任何事情,我都不會再讓無痕姑母操勞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