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抬起頭,眼睛裏放射出野狼一樣的幽光,雙手用力的抓緊我的胳膊,前後搖晃著我,
“但是,你必須跟我走!”
我奮力的掙脫他的鉗製,退後一步。我的目光斜視著他,一邊的嘴角高高跳起,輕蔑的笑了,
“你在癡人說夢。”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他和我能夠聽到。輕輕的一句話,卻點燃了宮崎純一郎的怒火,他開始吼叫,
“你隻能是我的,即使你恨我,你也是我的。”
“我不恨你。”
“你恨我!”
“我不恨你。”
宮崎純一郎更加困惑了,他眯起眼睛,一步一步的向我逼近,如同野狼在接近獵物一般。我一步一步的後退,感覺到自己的腳步虛浮,內心的害怕變成了恐慌,而聲音依然保持著冷漠,
“愛、或者恨,都是人心最強烈的情感,我對你沒有這麽強烈的感受,僅僅是厭惡而已。”
“厭惡?僅僅是厭惡而已?”
宮崎純一郎像是不太明白這句話,喃喃的念叨著,突然,他拔出腰間的左輪手槍,用黑洞洞的槍口對準我的額頭,
“那我就殺了你,讓你到地獄裏再來恨我。”
此刻,我終於知道槍這個東西是誰創造的了,它是死神創造的,因為它的冰冷和死神的冰冷是一樣的。我也發現,人在麵對極度恐懼的時候,內心深處反而會異常的平靜。
我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將它吐出去,我重新睜開眼睛,我笑了。對著黑洞洞的槍口,對著或許在下一秒便會扣動扳機的劊子手,我嫵媚燦爛的笑了,
“死在你的槍下,或許對你也是一種成全吧!”
宮崎純一郎愣著了,旋即,他也笑了。他放下槍,轉過身子,向前走了兩步,停住,再次轉過身子麵對我。宮崎純一郎的小母手指,習慣性的梳理了幾下前額的頭發,皮笑肉不笑的盯著我,
“我不需要這樣的成全,我忽然知道,該怎麽做了。”
他忽然衝到我的麵前,抓起我的右手,將左輪手槍硬塞進我的手裏,然後,又抓起我的左手,按在槍把兒上,他的雙手牢牢的握著我的手腕,將槍抵在了他的頸窩處,玩世不恭的說,
“你殺了我。”
“為什麽?”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再也無法抑製的顫抖著,我快要崩潰了。
“沒有為什麽,要不你殺了我,要不我殺了你的全家,包括那個什麽關起遠。”
顫抖如同瘟疫一般,從我的五髒六腑迅速的向外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眉角發梢,蔓延到被宮崎純一郎緊握的手腕,以及拿著槍的雙手上,無法抑製無法停止不受控製,我抖如篩糠。
我麵前的這個人是個魔鬼,是我的仇人,他的父親殺死了我的博雅二叔,現在,我隻要動動手指,就可以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隻要動動手指就可以了,我…………做不到!
宮崎純一郎伸出右手,抬起我的下巴,神情溫柔平和,語調輕柔低緩,如同唱著催眠曲的婦人一般,對我說,
“別害怕,看著我,我是一個日本人,就憑這一點,你殺我的理由就足夠充足了。你看,保險我已經替你打開了,你隻要用力勾一勾手指,‘砰’,我就會死去,然後,灰飛煙滅,這樣,不好嗎?來,看著我,扣扳機。”
他平伸雙臂,突然對著我大喊道,
“扣扳機!殺了我!”
“啊!”
“砰砰砰砰”
我從來都不知道我也可以如同野獸一般的嘶吼,我扣動了扳機,卻不知道子彈飛向了何處,我徹底的崩潰了,轟然倒地,我將身體緊緊的蜷縮著,開始不分東南西北,無意識無節製的嘶吼著慟哭著,手裏卻還牢牢的握著那把左輪手槍。
宮崎純一郎將整個身體嚴絲合縫的貼在牆上,神情蕭索,腦子裏一片空白。玉玲瓏一共打出了四槍,沒有一槍傷到他的,連擦破皮都沒有。
宮崎純一郎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搖搖欲墜,他隻能死命的抵住背後的牆,他發現自己哭了,滿臉是淚,
“要是沒有這場該死的戰爭,該多好!”
平生第一次他有了抗拒戰爭的想法,可是,這樣的想法他不能有更不該有。恍惚間,他覺得自己變成了舞台上的跳梁小醜,可悲可歎可憐可笑。
於是,他開始大笑,仰天狂笑出門去。宮崎純一郎直接坐進了軍部來接他的車子,離開了。
從玉玲瓏房間裏傳出的槍聲,並沒有讓鬆田青木驚慌,他很篤定宮崎純一郎不會有任何的損傷,至於玉玲瓏的死活他並不在乎。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將玉玲瓏送回去,他決定還是老辦法,將她送回玉氏宗祠。
我筋疲力竭的在地毯上躺了一整夜,懷裏緊緊的抱著那把左輪手槍,看著明亮的光一點一點的爬進屋子裏,我腦子裏想的卻是如何才能保住這把手槍,我踉
蹌的爬起來,環顧四周我才發現,那扇被宮崎純一郎踹倒的門,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重新的站立在它的崗位上了,這對於我是有利的。
我把手槍放在梳妝台上,脫下旗袍,將裹胸衣撕下來一條,用布條把手槍牢牢的綁在腋下,然後,仔細緩慢的穿上旗袍,將絲帕小心的別在襟口遮擋一下,對著鏡子認真的觀察。雖然,很不舒服,也可以看出破綻。但是,這是我現在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也隻能賭一回了。
我被蒙住雙眼送進了玉氏宗祠,這次我是清醒著被送回來的,能活著回家我很慶幸,但是,使我不安的是,既然我被清醒的送了回來,那麽就意味著送我回來之人並不在乎我的感受,也就是說我和玉家的處境更加危險、艱難了。
我唯一的收獲是一把左輪手槍,我仔細的研究了很久,最終掌握了如何使用它的方法。
我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睡覺,不分晝夜的睡著,醒了睡,醒了再睡,一直到再也無法入睡為止。第二件事情是吃飯,將我喜歡和不喜歡吃的食物,隻要是廚房裏有的能做的,統統吃一遍。
之後,我在小樓的正廳裏,分別見了越女和關起遠,從他倆基本一致的敘述中,我後知後覺的發現程誌武是個人物,而且不是一般的人物。
而我現在最應該做的是找出田倉百合子口中的“大姐”,即便不能馬上將此人除去,也要讓他呆在我能夠控製的範圍中,減少他對玉家的破壞。
我需要和田倉百合子好好的談一談,於是,越女將她請進了我的西小樓。麵前的田倉百合子已然一副標準的中國少婦的樣子,比我上次見到她時,麵色更加紅潤,身材稍稍有些發福,她已經習慣將頭發梳理成中國式的發髻,習慣了穿連身旗袍,習慣了喝茶,我不得不佩服她的適應能力。
“我聽說,程先生稱呼你為‘荷子夫人’,這個稱呼不錯,‘合’‘荷’同音,也難為他想的出來。”
“我也很喜歡這個稱呼。”
田倉百合子微笑著放下手中的茶盞,開心得像個孩子,一臉的陽光。我盯著她的臉,也笑了,能高興總是好的,
“既然如此,我吩咐下去,以後就這麽稱呼吧!”
“謝謝姑奶奶。”
田倉百合子從座位上站起來,對著我行了一個福,然後,重新坐下。我抽出襟口的絲帕,悄悄的擦了擦手腕上的玉鐲,抬起眼睛掃過她的臉,故作輕鬆的問道,
“關於那個‘大姐’,你還知道些什麽?”
“我仔細的想過了,他進入玉府許多年了,應該不是端茶打掃的小丫鬟。”
田倉百合子臉上孩子般的笑容瞬間消失了,換上來的表情是嚴肅成熟的,我有些眩惑於她的這種變化。聽得出來,她的話是經過反複思慮的,我點了點頭,順著她的思路說下去,
“這麽說,應該是某個主子身邊的大丫鬟,甚至是貼身丫鬟啦?”
“可能性比較大。”
我開始頭痛了,事情變得更加棘手了,但是,我必須把他找出來,躲在暗處的這個“大姐”,讓我感覺如芒刺在背,如鯁在喉,渾身的不舒服。不過,事情也有好的一麵,如此一來,範圍便縮小了,或許,我會很快的找到他。
“姑奶奶,如果,可以請程先生幫忙,就更好了。我覺得,對於日本,他比我還要熟悉。”
“熟悉日本?”
我低聲自言自語,蹙緊眉頭,眯起眼睛,心中沒來由的驚慌起來。我猛地抬起頭,直視田倉百合子嬌俏的臉龐,對著她真心的笑了,我明白,她是有意在提醒我,她的這份情,我領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吧!我會想到辦法的。”
田倉百合子在即將買過門檻的瞬間停住了,遲疑的回過身子,目光直視我的雙眼,聲音有點吞吞吐吐的,
“您……相信我?”
“不是絕對信任,但是,我知道,你並無傷害玉家之心。”
田倉百合子很滿意我的回答,笑容燦爛,轉身離開。我卻陷入了無法自拔的沉思中,內心一絲慌亂一點惆悵,一絲歎息一點清醒,一絲無奈一點冷靜。
黃昏,又是滿天的落霞,我很羨慕落霞,它總是很自由很執著很隨意,想來的時候就來了,該走的時候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關起遠陪著我,慢慢的行走在逐漸清冷的空氣中,身邊花木扶疏,滿眼綠色,生機盎然。
大自然真好,它有自己的脾氣和腳步,任爾東南西北風,任世事變遷歲月更替,它還是自己的脾氣,自己的腳步,不悲不喜不老。
“起遠,你說,我要是將家裏所有的丫鬟都召集起來,挨個辨認,是不是太大張旗鼓了?”
關起遠歪著腦袋看著我,笑而不語。我撅起嘴巴,瞪了他一眼,慍怒,
“你笑什麽,再笑,我生氣啦!”
關起遠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微微仰著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片刻,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我的臉
上,聲音溫柔平和,
“我知道,你在說氣話,你不會那麽做的。”
“嗯,不會怎麽做?不會召集丫鬟?還是不會生你的氣?”
“都不會!”
我低下頭,悄悄的對著自己笑了,知我者關起遠也。我的耳邊輕輕的拂過他的歎息聲,他低聲的說,
“玲瓏,其實,我們可以設一個局。”
“設一個局?”
我抬起頭,迷糊的望著他,可是,我的心裏明白,他一定是有了一個周全的法子了。關起遠溫柔的望著我,鄭重其事的對著我點頭,溫和的說,“對。”
“如何做?”
我的心裏忽然就不那麽亂了,他的主意一定會是個好辦法。關起遠小心翼翼的觀察了四周,悄悄的靠近我,在我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耳語,
“還記得二爺做的那批贗品嗎?可以引他上鉤。”
“如若他不上當呢?”
“我們可以事先做好準備,讓荷子夫人把功勞搶過來。即便到最後,我們沒能找出他,也會讓他在他的主子麵前,顏麵盡失。抬高荷子夫人的地位,對我們是有利的。”
這個辦法關起遠想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反複斟酌反複完善,反複思考它的利弊得失,今天,他覺得時機成熟了,便在玉玲瓏麵前和盤托出。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喜歡看著他信心滿滿的樣子,想著他的話,我笑了,真的是個不錯的法子,
“對,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便可以一箭雙雕了。”
“最少也可以讓他在主子麵前,失寵。”
“可是,如何讓荷子搶功呢?”
我想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田倉百合子能勝任嗎?整個計劃裏她才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如果,她不行,整個計劃便沒有了意義。
“你可以讓越女教她如何開啟翻板,到時候,再讓她見機行事。我想,憑她的本事,不會有太大問題的。”
“本事?她能有什麽本事啊?”
“玲瓏,她們到玉府之前,都應該受過某種專門的訓練,不可小覷啊!”
關起遠察覺出我的疑慮和輕慢,他緊緊的握住我的手,有些著急的提醒我,目光和語氣中是滿滿的關心和擔憂。
我看著他的眼睛,深以為意的點頭。是我把田倉百合子把整件事情想得太簡單了,鬆田青木怎麽會真的派一個嬌小姐到玉府來呢!我和關起遠又走了一會兒,我忍不住說出了我的另一個疑慮,
“起遠,今兒,她說程先生很熟悉日本,我很是擔心。”
“俗話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小心一些不會錯的。”
關起遠沒有看我,微低著頭向前走著。他的語氣和緩,握著我的手遲遲不願意鬆開,我任由他握著,跟著他向前走,淡淡的詢問他的意見,“那你說,讓不讓他參與進來呢?”
“前期設局的時候,不要。後期辨人的時候,可以讓他參與。”
美麗的黃昏多姿多彩,使人眩惑。然而,黃昏卻是短暫的,夜靜悄悄的漫過它,覆蓋住了大地。如同女子的青春一般,再嬌豔如花,再飄逸如仙的容顏,最終也不過是一個老嫗。誰還會認識你的嬌豔如花?誰還會記得你的飄逸如仙?
經過幾天的協商和安排,一切已經就緒,從田倉百合子那兒傳來的消息,她已經通知了“大姐”。現在,我可以靜等著鬆田青木上門了。
接到“大姐”報告的鬆田青木欣喜若狂,他對於玉府的收藏早已經垂涎三尺,急不可耐了。遺憾的是,無法確定這批寶藏裏會不會有那枚玉如意。
鬆田青木原本打算偷出寶藏,將它神不知鬼不覺的占為己有。可是,此時黑龍會本部傳出消息,要把他調出中國,調回日本本部接受質詢。
這個消息讓鬆田青木改變了主意,他必須盡快將寶藏弄到手,一部分上交本部,算是他這些年在中國的一點交代;另一部分用來打通上下的環節,以確保他能夠順利的過關。鬆田青木最終決定闖玉府,直接拿。
北平城的秋天永遠那麽短,開始得沒頭沒腦,結束得也沒頭沒腦,昨天還是秋高氣爽,今天便是寒風淩厲了。
今年的秋天,更是短得不曾察覺它來了,它便走了。樹上的葉子還沒有變黃,一片一片綠色便落地了,花朵還沒有來得及枯萎,新鮮的花瓣便離開了花托,變成了塵土。
鬆田青木帶著兩個隨從,大搖大擺的闖進我的議事廳,麵對他的傲慢和囂張,我很配合的給了他一個吃驚且憤怒的表情。今天,鬆田青木沒有穿軍裝,他身後的兩個隨從和他一樣,穿了一整套標準的日式黑色和服配木屐,感覺上應該是某種表明身份的裝扮。
我吩咐越女上茶,然後,站起身子,繞過書桌,與鬆田青木對麵而坐。我麵帶三分笑,態度客氣有禮,語言中卻暗藏嘲諷,
“不知,鬆田先生如此私闖民宅,所為何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