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許多年不在她的玲瓏小姐身邊了,她和她的距離被時間、空間拉開得太大了,彼此的變化都是意料之外的,彼此心裏的結,恐怕也是很難消除的。莫言用越女的身份呆在玉玲瓏的身邊照顧她,她和她之間便沒有了隔閡,沒有了怨恨,仿佛她和她一直都是姐妹,從未改變。

今天,玉玲瓏的情況不是很好,而關起遠又偏偏不在府裏,莫言便帶著她和馬子服到花圃裏轉轉,分散分散她的精力。沒想到,她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說的沒錯,是無痕姑母牽掛我才派小仙女為我歌舞的,因為,無痕姑母出現在那群小仙女中間,我的無痕姑母,我一眼就認出她了。

“姑母,您是來接我的吧!我來啦!”

玉玲瓏瘋狂的四下尋找著什麽,她憤怒的抓起能抓到的東西,然後,又將它們摔在地上,砸個粉碎。她橫衝直撞,拳打腳踢,歇斯底裏,漫無目的的尋找著。莫言衝上去緊緊的拉著她,她根本就不知道她要幹什麽!

“小姐,您不要這樣,小姐您要什麽?”

可是,此時的玉玲瓏已經不再是那個教養出眾,得體文雅的大家閨秀了,她變成了一個極度瘋癲極度暴躁,完全不受控製的瘋子。

莫言極其輕易的便被玉玲瓏甩開,摔倒在地,她爬起來再去阻止她,再被摔倒,再爬起來,再摔倒。馬子服躲到了一邊,默不作聲,輕輕的如同孩童一般的哭了起來。

莫言一邊試圖拉住玉玲瓏,一邊高聲的叫喊,院子外麵的兩個小廝應聲而入。雖然,有了幫手,但是,他們都害怕傷到玉玲瓏,又怕玉玲瓏傷到自己。一時之間,彼此周旋著、糾纏著。

於是,春天午後的玉府中,雞犬不寧,雞飛狗跳,所有的人都來幫忙,人人束手無策,筋疲力竭。最後,還是關起遠趕回來,才算讓瘋狂的玉玲瓏安靜下來。看著關起遠抱著玉玲瓏走出花圃的背影,人人都鬆了一口氣,各自回房休息了。

然而,就在這樣一個忙碌到窒息的下午,雲蓮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見到了玉承德。

雲蓮在鬆田青木那裏受訓的時候,最擅長使用一種暗器,是一種拇指般長短,繡花針般粗細的銀針,針頭上淬毒,有的針頭上是麻醉劑,有的針頭上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那個下午,她用帶有麻醉劑的銀針,麻倒了唯一留下來看著她的小廝,給他穿上她的衣服,將他放在她的**,然後,雲蓮溜出玉府,來到玉承德的大和貿易商行。

玉承德困惑的望著大大咧咧坐在沙發裏,丫鬟打扮,態度卻傲慢囂張的陌生女人,

“你是誰?”

“你在日本的時候,去過北海道嗎?”

玉承德微微一愣,這個陌生的女人在說一種接頭暗號,是鬆田青木教給他的,

“去過,並且住過幾天。”

“可曾見過棕熊出沒?”

“你記錯了吧!北海道沒有棕熊,隻有黑熊。”

玉承德記得,鬆田青木教給他暗號的時候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在他麵前說出這個暗號,那麽,這個人一定是鬆田青木親自派去的。但是,如今,鬆田青木已死,眼前的這個陌生女人到底要做什麽?

“我要你查清楚,府裏四個少主人的確切去向。”

“你在命令我。”

“對。”

“我想知道,你憑什麽?”

雲蓮站起身子,反背著雙手,一步一步的朝玉承德走過來,態度居高臨下,臉上沒有表情。玉承德從她的步伐中看出來,眼前的女人是個軍人,準確的說,是個間諜軍人。

“憑我知道你的底細。”

“願聞其詳。”

玉承德的自在和不在乎,倒是出乎雲蓮的意料,來此之前,她認為玉承德不過是一介書生,好對付的很。看來,玉承德沒那麽簡單,她加了幾分小心,

“你在近六七年的時間裏,為鬆田青木以及各級日本軍官,運送物資和人員無數,其中不乏價值連城的國寶,和許多間諜人員。”

“人人都知道,不是什麽秘密。”

“好,那我就說點是秘密的。玉府中藏秘著一批寶藏的消息,其實,是你第一個透露給鬆田青木的。”

“對,當時,隻是我的猜測而已。還有別的嗎?”

玉承德的心放鬆了不少,這個女人對他似乎構不成任何威脅。雲蓮心裏漸漸明白,她隻能孤注一擲了。她慢慢的轉過身子,離開玉承德的辦公桌,緩步走回沙發,坐下,背部深深的靠近沙發靠背裏,

“你認為戰爭還會持續多久?”

“不知道。”

“總會結束的。”

“是啊!”

“你希望誰贏?”

“戰場上,沒有真正的贏家?”

“假如,我是說假如,帝國戰敗。你認為,一個戰勝國會如何處置,自己國家裏的敵方間諜人員呢?”

雲蓮的目光牢牢的盯著玉承德的眼睛,她看到了他的目光有瞬間的閃躲,他害怕了。玉承德迅速的平複著心底的恐懼,他提醒自己,那件事情隻有鬆田

青木一個人知道,就算是這個女人知道了,她也沒有證據,不怕不怕。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好吧!我直說吧!我這裏有你運往日本本土物資的清單,上麵有你的親筆簽名。我這裏還有一份你加入黑龍會的時候,填報的表格,那上麵可都是你的親筆啊!”

“你威脅我!我不信!”

雲蓮的表情變得輕鬆自在,她高高的翹起二郎腿,手裏高高的舉起一個信封。玉承德急忙繞過寬大的紅木辦公桌,衝到雲蓮麵前,一把搶過她手中的信封。

玉承德抽出信封裏的東西,一頁一頁的仔細觀看,越看他的手越發抖,越看他越覺得身上的冷汗直冒。玉承德真想把這些紙統統燒掉,一根兒纖維都不留。但是,他清醒的知道,這些文件是複製的,至於原件,他恐怕是永遠都看不到的。

“如果,我辦好了你的事情。你能不能把原件給我?”

“可以。”

“說話算數?”

“一言為定!”

雲蓮起身離開,卻聽到背後的玉承德大聲提著條件,

“還有,你必須告訴我,你是誰?”

雲蓮頭都沒回,一邊向前走,一邊告訴他,她的真實身份。

“雲蓮,玉府老姑奶奶生前的,貼身大丫鬟。”

接下來的幾日裏,玉承德有意關注著府中的動靜,他發現,玉芳菲、關玲玲、玉達信、玉達勇四個人的確不在府裏,而在鄉下的醉夢齋裏,這件事情,似乎在宮崎純一郎那兒是過了明麵的,奇怪的是,宮崎純一郎竟然沒有派一兵一卒進行監視。

幾天裏,經常出入醉夢齋的,除了關起遠,還有玉明,好像一切正常,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雖然如此,但是,玉承德還是猶豫著要不要對雲蓮說。

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遠遠沒有表麵上那麽簡單,雲蓮究竟想做什麽,到現在他也不知道,如果,出現任何差錯,他以後還怎麽麵對家人、父母?所以,麵對雲蓮的一再催促和威脅,玉承德依然保持沉默。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醉夢齋裏住進了幾個陌生的青年,而且是小心翼翼的極少外出,他才感覺到,事情真的不對。

雲蓮聽著玉承德的匯報,她也有些糊塗了,有許多地方是不對,可是,又無法確切的說出哪裏不對。

“你是怎麽想的?”

“我反複的想過,覺得有三種可能性,第一,玉玲瓏將他們送到醉夢齋確實是為了躲避戰亂;第二,醉夢齋裏有什麽東西,需要他們保護或者處理;第三,以我的觀察,醉夢齋似乎不是他們最終的目的地。”

雲蓮的身體一直隱藏在巨大的陰影裏,玉承德無法看到她的表情和動作,他隻能感覺到暗影裏有東西在來回的移動,雲蓮的聲音很輕很輕,但是,在一片靜寂的夜裏,很清晰,

“第一,如果隻為躲避,沒有必要做的如此隱蔽;第二,他們能處理和保護什麽,幾個孩子。根據種種跡象,第三種的可能性最大。現在的問題是,他們到底要去哪裏?”

“你打算怎麽做?”

“繼續監視,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為什麽不讓宮崎插手呢?”

“現在不行,我要給他一個絕對確定的消息。”

“好吧!”

玉承德覺得談話應該結束了,他要轉身離開,卻聽到雲蓮忽然說,

“我要夜探醉夢齋,你給我帶路。”

玉承德有些意外,愣在原地,他不知道雲蓮為什麽會突然改變主意,但是,他意識到或許他可以把握這一個機會,

“事成之後,那些文件,你是不是可以還給我?”

“此事一成,我就可以回國了,還要你那些文件幹什麽?”

“一言為定?”

“嗯,你放心!”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很快便淹沒了兩個遠去的身影。然而,暗夜裏,卻瞪著一雙驚恐萬分的眼睛,閃動著憂心的目光。

她是玉承德的母親,一個無限依戀兒子,想和他多呆一會兒,想多聽兒子說一句話的母親。她慌裏慌張的回到家中,語無倫次的將剛才她看到和聽到的和玉博君說了。玉博君聽了半天,才明白發生的事情。

“你確定那個是承德嗎?”

“我再糊塗,自己的兒子總不會認錯吧!”

“你聽他提起宮崎啦?還說,要讓宮崎插手?”

“是啊是啊!我對菩薩發誓,我聽得真兒真兒的。”

“起遠為了給玲瓏養病,已經帶著她去醉夢齋了,應該不會有事的。”

“我是擔心咱兒子,一時糊塗,做錯了事情,以後會在這個家裏抬不起頭來的。”

玉博君沉思了一會兒,便拿起外衣,穿戴整齊,一邊向門口走著,一邊囑咐妻子,“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下。”

“這麽晚了,你要去哪兒?外麵要下雨啦!”

“我去阻止他,不能讓他去!”

“我和你一起去!”

玉博君和妻子一前一後走出房門,黑如濃墨的夜空裏,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一絲光亮。玉府的紅漆大門外,玉博君夫婦攔著了正要開車離開的玉承德。

“父親、母親,你們怎麽來了?”

“承德,你和我們回去。”

“父親,我的事情,您不要管。”

“兒子,母親求你了,你不要去!”

“母親,您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正在雙方堅持不下的時候,雲蓮笑著走過來,在玉承德耳邊低語,

“帶上他倆,別浪費時間。”

“不行!”

“你想要活的還是死的!”

“你…………好吧!”

玉承德不由分說的將父母二人架上車,自己回到駕駛座上,汽車緩緩開動,靜悄悄的經過寂寞的小巷,逐漸的加速,急匆匆的掠過長街。

一道閃電從天而降,霍然劃開前方的道路,黑夜瞬間亮得刺眼。一聲悶雷隆隆的從天外而來,如同陣陣天鼓敲擊著人心,考驗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由於玉承德的特殊身份,和憲兵司令部簽發的特別通行證,車子順利通過了戒嚴的城門,來到了醉夢齋。

原本玉承德想與父母一同留在車上,雲蓮沒有同意。玉承德下車前,千叮嚀萬囑咐,讓玉博君夫婦無論如何都不要下車。

醉夢齋的院子裏,一片漆黑,隻有西廂房裏還亮著微弱的光,雲蓮輕巧的來到窗下,聽到屋子裏的人斷斷續續的對話,

“人送走了?”

“放心,都已經安全抵達。”

“餘下的這幾位呢?”

“今天淩晨出發。”

“那兒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那兒是中國紅的最耀眼的地方。”

窗下的雲蓮輕手輕腳的離開,她默默的站在院子中央,臉上掛著詭異的笑。撕裂天地的閃電,在她的眼前幻化出一幅美麗的圖畫,家鄉、親人。轟轟的雷聲,是為她送行的禮炮。

她要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宮崎純一郎,抓住這批反日的青年。如此絕對的大功一件,會讓她回到魂牽夢繞的家鄉。

玉承德清晰的看到雲蓮眼中極度興奮而瘋狂的目光,他覺得渾身上下都“嗖嗖”地冒冷汗。

“快,去找宮崎。”

“不能去!”

一聲怒喝蓋過了震耳的雷聲,玉博君手拄拐杖筆直的站立在肆虐的閃電中,威嚴而神聖。

“父親,求您了!”

在雲蓮發怒之前,玉承德衝到父親麵前,試圖將他拉走。而一生文弱的玉博君,此時卻變得無比強大。他憤怒的舉起拐杖,劈頭蓋臉的向玉承德打下去。

玉博君從來沒有打過兒子,就是兒子錯的再離譜,他都沒有打過他。今天,他真的憤怒了,他不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兒子,幫助侵略者來迫害自己的同胞骨肉。

玉承德險險的躲開父親的拐杖,玉博君的拐杖打在地上,斷成了兩截,他的身體因此而失去了重心,向前撲了出去。玉承德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父親,由於重心不穩,腳下一滑,也向前撲了出去。

悲劇總是發生在猝不及防的時候,兩個都失去了重心的人,撞到一起,玉博君手裏剩餘的半截拐杖,狠狠的刺穿了玉承德的胸膛。玉承德還沒有來得及驚訝,便失去了生命。

玉博君驚愕的看著倒在身下,血流如注的兒子,還沒有完全明白發生的事情,便覺得頸後一涼,很快就沒有了呼吸。

雲蓮迅速的將插入玉博君頸後的銀針拔出,一臉不屑和鄙夷,不耐煩的嘟囔著,

“真麻煩!”

她轉身舉步正要離開,背後卻傳來一聲槍響,雲蓮感覺一陣劇痛襲來,她費力的站穩身子,張開嘴巴使勁的呼吸著,她踉蹌的轉過身子,無法置信的看著舉著槍,傻站著的玉玲瓏。

雲蓮猛的張開雙臂,雙手十指向內彎曲著,惡狠狠的撲向玉玲瓏,如同要挖出她的心肝一般。但是,她沒有能夠向前半步,便直直的倒在地上。玉玲瓏沒有聽懂雲蓮最後用日語說的話,她在說,“我要回家。”

傾盆大雨和著電閃雷鳴一同降臨,密密匝匝的雨幕,瘋狂嘶吼的閃電,震動大地的雷聲,齊齊的降臨在人間這個很普通的四合院裏,一個淒風苦雨的夜。

我癡傻的愣在狂風暴雨裏,一動不動。眼前的情景強烈的刺激了我的神經,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的日子,我的無痕姑母和我的越女離開我的日子。我的頭腦瞬間清醒過來,從未有過的清醒。

我看到田倉百合子衝到我的麵前,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查看我,滿臉焦急的問,

“您有沒有覺得哪兒不對?啊!有沒有?”

“沒有。你怎麽來的?”

“我是發覺雲蓮不對,藏在車子的後備箱裏跟來的。您真的沒事嗎?”

“沒事。”

田倉百合子將我拉到屋簷避雨處,又認真仔細的檢查了一遍,確認我沒事之後,她大大的呼出一口氣,解釋道,

“雲蓮最擅長暗器,一種淬了劇毒的銀針。看來,她是沒有來得及發射,真是萬幸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