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起遠微低著頭,替我打開房門,我靜悄悄的看了一會兒他的側臉,發現他的鬢角已經有了許多的白頭發,眼角和額頭有了些許的皺紋,好在,眼神依然明亮犀利。

我一邊走一邊輕聲的對他說,

“起遠,多多注意他的安全。明天,你去將玲玲和樸玉接回主宅,兵荒馬亂的,我不放心。”

“好,我知道了。”

起遠,你不知道,你在身邊有多好!你對我有多重要!我不會告訴你,我會慢慢的疏遠你,直到你離開我離開玉家的時候,我依然不會告訴你。我希望,當你轉身的那一刻,便將我徹底忘記,而我會將你放在心底,如同你從不曾離開一樣。

夏天來了,北平的夏天明媚燦爛卻少了一份平和,來勢洶洶的陽光,肆無忌憚的釋放著它仿佛永不枯竭的熱情。天氣的燥熱,人心的躁動,局勢的動**,使得北平這個酷熱的夏天格外的難以忍受。更加讓我無法忍受的是坐在我麵前的薛斯文。

薛斯文的出現太突然,仿佛從地獄裏突然爬出來的幽靈一般,使我毛骨悚然,措手不及。筆挺的美式軍裝已經換成了斯文的西服西褲,咄咄逼人的氣勢也換成了彬彬有禮的麵貌,沒有變的是一雙猥瑣的眼睛。

“薛長官,您親自到訪,有何吩咐?”

“姑奶奶,鄙人早已脫掉軍裝,棄武從商了。戰場上打打殺殺的沒意思,還是自食其力的養家糊口來的實在。”

“噢,難得薛先生有如此領悟,實在佩服得很呐!”

薛斯文的一雙賊眼前後左右的掃過屋裏屋外,臉上始終掛著謙卑的笑容,屁股隻坐了椅子的一角,竭盡全力的想改變他在我心中的印象,

“鄙人此次冒昧拜訪,一是真誠的向您道歉,希望您大人不計小人過,接受我的歉意。”

一邊說著,他一邊從椅子上站起來,對著我鞠躬,隻差一點點,他的頭就可以碰到地麵了。隨後,他起身重新坐下。見我並沒有相扶的意思,也沒做任何表示,薛斯文的臉上閃過一絲咬牙切齒的憤怒。再次開口的時候,依舊一腔謹小慎微,

“二來,我也想跟您討教一兩招經商之道。”

“薛先生十二萬分的誠意,我已經感同身受,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已經忘記了。至於經商之道,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裏會懂這些,薛先生恐怕是要失望了。”

“姑奶奶,您千萬不要謙虛,北平的商界誰人不知道您玉府掌家姑奶奶啊!”

此時,門外響起玉樸玉奶聲奶氣的歡笑聲,和關玲玲柔聲細語的嗬護聲。薛斯文仿佛聞到了魚腥味的貓一般,一步竄到門口,扒著門框向外張望。他的表情告訴我,他什麽都沒有看到,因為,他很失望。我一直緊繃著的神經,又繃緊了一些,我打算盡快打發他走,

“薛先生如果沒有別的事情,那麽……”

我做了一個請出的手勢,薛斯文卻置若罔聞,慢悠悠的坐回椅子,用右手來回的搓著下巴,

“剛才的女人和孩子,不知道是府上的什麽人?”

我的怒氣瞬間頂上腦門,又瞬間冷靜下來。老話說“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薛斯文是典型的小人,如今亂世,還是要忍耐,我平和的淡淡一笑,貌似隨意的說出我早已經準備好的說辭,

“她是玉府總管的獨生女兒,剛剛新寡,回娘家小住幾日。”

“如今玉家玉器行裏的年輕後生,和您又是什麽關係?”

“我看,薛先生此來不是討教為商之道的,倒像是再次私設公堂,審問於我呢!”

我將手裏的茶盞直接丟在地上,目光斜視著他,臉上掛著一絲假笑。看來,我有必要提醒他一下,今時今日他依然隻是隻小螞蟻,

“想來是薛先生商運亨通發了大財,不然就是靠上了哪棵大樹,可以不把玉府小門小戶的放在眼裏,肆意而為了!”

薛斯文聽出來我的話中有話,猛然打了一個激靈,後背挺直,態度全變,堆起一臉的媚笑,慌忙告辭,

“鄙人打擾多時,真是不知進退,言行若有不當之處,還請您海涵、海涵。我告辭、告辭,不送、不送。”

我眯起眼睛蹙著眉頭,望著跳梁小醜一般謝幕的薛斯文,心中的疑慮和不安在不斷的加深。他在打探什麽?他想知道什麽?或許他已經知道了什麽?

“起遠,你可見過此人?”

關起遠剛剛進來,站在我的身後,依舊一身長衫布鞋打扮,依舊篤定沉穩的聲音平靜的響起,

“見過,最近他經常到玉器行來,不是在店裏轉悠,便是在門外溜達,眼睛一直盯著店裏的夥計,和來往的客人,有時會問東問西的。”

“都問了些什麽?”

“什麽都問,很雜。”

“你的感覺?”

“此人非善類。仿佛玉府和玉器行裏有什麽東西或人,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我感到了危險。”

“他剛才問起玲玲和玉明。”

“是不是將玲玲和玉明叫來,一起商量

商量?”

“不可,況且也商量不出什麽來。他倆會對我們守口如瓶的。”

我站起來轉過身子,麵對關起遠,我看著他,看著他的眉、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臉,仿佛所有的煩悶終於找到了一片陰涼的去處,全體消失了。關起遠迎著我的目光,也同樣的看著我,我知道,他的煩躁也都不見了。

“去提醒一下他倆吧!還是得辛苦你,密切注意。”

關起遠走後,我又想起來一個人——魏耀祖,或許他可以幫我調查出薛斯文的來龍去脈。

我將魏耀祖約到了東交民巷的一家咖啡館裏,玉荷事前替我觀察過,那兒的環境還算安靜,並且洋人居多,說話會方便一些。但是,在玉荷看來,我還是不適合一個人去赴約,她將三嬸母交給莫言,堅持陪我赴約。

玉荷讓我一個人坐在咖啡館臨街的窗邊等待魏耀祖,她在附近轉了兩圈,回到咖啡館,坐在我的鄰桌,斜對著我,正對著門。

魏耀祖如約而至,身穿灰色條紋翻領襯衫,一條暗灰色的西裝褲,褲線筆直,腳上一雙白色皮鞋,一塵不染。三七分的頭發,一絲不亂,他笑著坐到我的身邊,叫了兩杯藍山咖啡,依然體貼的替我在咖啡裏加好奶,攪拌均勻,推到我麵前,

“真高興能再次見到您!”

“我是有事相求。”

“希望您有許多事情求我!”

“噢,為什麽?”

“哦,沒什麽!您有何事?”

我溫柔的笑了,笑意寫在眼底眉梢,我靜悄悄的看著他,我喜歡看他,在我的心裏他像一個弟弟。我用手指整理著耳邊的碎發,同時壓低了聲音,將我的來意告訴他,他想都沒想,一口答應。

之後,我和他輕鬆的聊起天,魏耀祖是個幽默自信,談吐風趣的人,很平常的事情從他的嘴裏說出,便讓人覺得生動形象,仿佛活生生一幅畫,放在麵前一樣。他給我講他在英國的奇異見聞,英國糟糕的天氣,和英國人古怪的風俗和脾氣。我很少插言,細心的聽著,開心的笑著。那個午後,雲淡風輕的天上,有一朵懶懶的雲飄過,自由自在。

回家的路上,玉荷盯著我,總是神秘的笑,我假裝生氣,

“不許笑了!你笑什麽啊?”

“我要是說了,您不許生氣。”

“你要是再不說,我真的不高興了。”

“那個男子,他喜歡您!”

“不許胡說。”

“真的,您看他的打扮,很明顯是用了心思的,像極了情竇初開的大男孩。他對您的態度,體貼溫柔,看見您笑了,他似乎比您還要開心,他絕對是喜歡上您了。”

我愣住了,心裏陡然升起慌亂的心悸,我的生活裏不能再出現這樣意外了,我已經承受不起任何情感的意外了。我苦澀的望著玉荷,我得謝謝她告訴我這些,

“玉荷,謝謝你!”

玉荷收起笑容,對我微微的搖了搖頭,我聽見了她心底的歎息聲。我倏然意識到,她也是寂寞的。

“玉荷,等時局穩定了,給你找個好婆家吧!”

“您就別替我操心了,除了玉家,我哪兒都不去。”

幾天後,魏耀祖將他查找到的資料給了我。我前前後後看了幾遍,薛斯文的確已經脫離軍隊,由於魏耀祖的關係,他也沒能在政府裏謀得差事,如今,他真的是在做小生意,以維持生計。可是,唯一令我不安的是薛斯文曾經的軍統身份。我考慮了很久,決定去找關玲玲。

關玲玲和玉樸玉如今住在東小樓,那兒原本就是她的家。邁進東小樓,前塵往事撲麵而來。那個時候的我,如此倔強而不通情理,竟然會發誓今生今世永不再踏入這棟小樓。而今,世事更替,滄海桑田,早已物是人非,而藏在心底的傷痛卻時常的湧上心頭。

我與關玲玲談到很晚,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仔仔細細的說給她聽,她認真的聽著,沒有做任何反應,也沒有隻言片語。我很理解,起身準備離開。

“姑母,謝謝您!”

“丫頭,很久沒有聽到你叫我‘姑母’了。”

關玲玲微微揚起頭,小丫頭一般的撒著嬌。我的手指輕輕的撫過她額前的劉海兒,她的眼睛和無痕姑母的眼睛真的很像。

“如有需要,隨時來找我。”

“姑母,我知道。”

關玲玲認真的分析了玉玲瓏所說的情況,感覺薛斯文此人不能留,但是,要如何除掉他,除掉他之後會不會有更大的麻煩,關玲玲無法確定。同時,她將情況匯報給上級組織,組織的意見是,此人危險,必除!具體方案,請北平城內同誌研究實施。

關玲玲很清楚,如今在戒備森嚴的北平城裏,她是幾個極少還能和上級保持聯絡的人,她不能冒險,不是她貪生怕死,而是她的責任重大。玉家玉器行的同誌也不能露麵,否則後患無窮。

她思前想後考慮再三,此事,隻能借助玉玲瓏。

我起了一個絕早,獨自一人從西角門

走出了玉府主宅。我將自己打扮成一個農婦模樣,粗布的短衫,粗布的長褲,粗布的鞋,頭上還帶著一塊暗藍色的粗布頭巾。我的行蹤詭秘,盡量不引起路人的注意。在一個行人罕至的小胡同裏,我坐上了一輛事先定好的黃包車,在城門剛剛開啟的時候,直奔玉氏宗祠而去。

在玉氏宗祠的後山上,我逗留了大半天,傍晚時分,我筋疲力竭的回到玉府主宅。

之後,每隔三五天,我便如法炮製一回。這是關玲玲利用薛斯文的貪婪定下的一計,目的有二,一、短期內達到轉移薛斯文注意力的目的;二、請君入甕。

至於關玲玲請薛斯文入的是什麽甕,她沒說,我沒問,我隻是依計而行。

“姑奶奶,這些天您好辛苦啊!”

薛斯文地獄惡鬼一般的聲音,終於出現在我的身後,惡形惡狀的擊碎了我身邊翠綠色的空氣,和穿過樹梢黃綠色的光線。我大驚失色的轉過身子,驚慌失措的麵對笑得一臉得意而詭秘的薛斯文,

“薛先生,您怎麽在這裏?”

“我是特地來探望姑奶奶的,不過,你這一身兒打扮,倒是讓我大開眼界啊!”

“哦,我出來散步,自然穿得輕鬆一些了。”

薛斯文踱著方步走進我,背著雙手,在我的身前身後轉圈,不停的上下打量著我,嘴角掛著掌握一切的奸笑,

“和您說實話吧!我跟著你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到底來此地幹什麽?”

“薛先生是在審訊我嗎?”

薛斯文停下腳步,猛地回頭,臉對著臉直視著我。嘴邊的笑意不見了,他換了一張陰險狠毒臉孔,慢慢的從懷裏掏出手槍,將槍口指著我的額頭,

“我沒工夫陪你玩兒,告訴我,你在幹什麽?”

“您不必嚇唬我,沒用的。”

“這裏不是你的玉府,你最好放聰明點。”

我調高了一邊的眉毛,斜視著他,目光裏充滿著不屑和輕蔑。看著他瞪得發紅的雙眼,我忽然莞爾一笑,目光輕柔的掃過他的臉,小心翼翼的移開他頂在我額頭上的手槍,

“薛先生,有的時候,槍這個東西隻會壞事,您說呢?”

“好吧,我也不是很喜歡用槍。”

薛斯文將手槍別在後腰上,抬頭看了看天,他點上一支煙,深深的吸了一口,從鼻子裏擠出了一些聲音,

“奶奶的,你們家老祖宗,還真他媽的會選地方啊!”

“薛先生,請您自重!”

“別廢話了,說正題。”

他煩躁的連吸了幾口煙,吐出來的煙霧擋著了他的臉。我低下頭,努力的調試著自己的情緒,並且努力讓自己相信,此情此景是真實的,而不是什麽計謀,否則我會露餡兒的。

“好吧!我在找寶藏。”

“什麽寶藏?”

“玉家的寶藏。”

“騙鬼呢吧!玉家的寶藏你會不知道?”

“玉家的寶藏是真實存在的,而幾代的玉府掌家都曾經找過,沒有結果。”

薛斯文將煙頭用腳狠狠的踩滅,歪著腦袋,死盯著我的眼睛,沉默著。我把所有的情緒與情感都隱藏起來,隻留下一副愛信不信的樣子給他看。他眯起眼睛仔細的衡量著,該不該相信我的話。

“為何遲遲找不到?”

“年代久遠,地理變遷,記載或許也有所偏差。”

“你能找得到?”

“差不多吧!”

薛斯文本能的感到玉玲瓏對答如流背後的危險,然而,寶藏對於他的**是無窮的,無論真假,他都不可能放棄。再說,玉玲瓏每次都是一個人來,說明她是連家人也隱瞞著的,他薛斯文,對付一個娘們兒還是富富有餘的。

“我學過測繪,我可以幫你,條件是一半兒的寶藏。”

我心裏暗笑,一半兒的說法恐怕隻是權宜之計吧,他心裏想的一定是全部。

我立刻表現出驚訝和被逼無奈的神情,我故意沉默著,表示我很猶豫。薛斯文雙臂環抱胸前,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樣子,想來,他已經覺得勢在必得,料想我也隻能就範了。

“好吧!一旦有消息,我會通知您。”

“好,姑奶奶爽快!在下就敬候佳音啦!”

薛斯文對我抱拳為禮,昂首闊步神采飛揚而去。

玉府,我的臥室,我累到了極致,頭腦裏一片空白,和衣倒頭便睡,一覺睡到第二天的正午。我睜開眼睛,迷迷糊糊的看到一臉歉疚的關玲玲,我搖了搖頭,盡情的伸了一個懶腰,打算起床。

關玲玲一邊服侍我梳洗更衣,一邊抱歉的說,

“姑母,辛苦您了!對不起!”

“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我接過毛巾,把它敷在臉上,片刻,拿下來,感覺這回是真的清醒了。關玲玲將毛巾放在水裏,輕輕的(揉)搓著,

“我想,請您借給我一個人。”

“嗯,你去和她說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