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真的計算過了,玉家現在的人口,不用住玉府主宅如此大的宅院。我想捐出主宅,保留醉夢齋,這一件事情,是我可以做主的。

另一件是玉家玉器行,我也想將它交給政府打理。但是,玉家玉器行是祖業,還要同大家商量。

其實,這兩件事情是我在有心試探,最終的目的,是要幫我的古玉姐妹們,找一個好歸宿。她們不會說不會動,但,她們一樣有靈有魂有血有肉,我要為她們找一個,能夠平淡安全的度過所有靜好歲月的好去處。

我召集家人,開了一次家庭會議。對於我要捐出玉府主宅的做法,大家都沒有意見。可是,關於玉家玉器行的前途,便有了意見分歧,關玲玲和玉明支持我的做法,還說,政府歡迎像我這樣的人,從剝削階級變成勞動人民。玉承智和玉達仁反對,玉家玉器行經曆了多少代,是玉家人的心血和命脈。對於剝削階級一說,玉達仁嗤之以鼻,他說,

“咱們玉家做生意,向來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何來剝削?咱們對雇員也是一視同仁,絕無欺詐。我在做學徒的時候,也一樣拿學徒的薪資,沒受過半點優待。”

我也不是很明白,玉家,何時就成了剝削階級了?我抬起手,示意玉達仁坐下,對玉明說,

“這方麵的事情,還是你去問一問政府吧!我唯一的條件,就是要留用所有玉器行的雇員,包括玉承智和玉達仁。”

玉明很嚴肅的點了點頭,眼中閃著歡快的光。我轉頭對承智二哥說,

“二哥,世道怕是又要變了。我知道,您不舍得,想為玉家留住這份產業,可是,如果有政府的支持和介入,或許,玉器行的生意會更長久呢?至於您和達仁,有本事咱就不怕餓著。”

之後的事情進展的非常順利,玉家主宅收為國有,政府給了一定程度的補償,還要舉行一個捐贈儀式。玉家玉器行也收為國有,但是,仍然保留玉家的經營權,算是皆大歡喜了。

與玉明一起來到玉府,和我商量主宅捐贈事宜的,是我的老朋友,程誌武。同來的還有他的女兒,她很年輕,看起來大概剛二十出頭,黑黑的頭發編成兩個發辮,整齊的梳在腦後,沒有劉海。寬寬的額頭下,兩條濃密齊整的處女眉,又大又黑的黑眼珠,使她看起來像個洋娃娃。皮膚細膩,但不是很白,穿著雙排扣小翻領的蘇式軍裝。

當她瞪著眼睛東看西看的時候,粉嘟嘟的嘴唇便會跟著翹起來,臉上就顯出了一種很委屈很無辜的神情。如同一個偷糖吃被發現的孩子,用如此的表情讓大人心軟一樣。

我讓玉明帶著程小希到府中的各處走走看看,我發現她看著玉明的目光中有濃濃的欣喜和崇拜,而玉明也十分寵著她。

“我現在才真正理解,您守著的是一個家,而不是一所大宅子。”

“我沒有您說的那麽高尚,我隻是想讓孩子們少一些依賴和束縛,能去過他們自己的生活。”

我抬起頭與程誌武對視,他沒怎麽變,隻是在斯文儒雅的氣質中多了一些堅定剛毅。

程誌武視線中的玉玲瓏,一點都沒有變,和無數次出現在他夢中的一般無二。依然是那個站立在銀杏樹下,飄逸而難解的迷。

“您今後,有何打算?”

“眼下的事情處理好之後,再說吧!”

“依然守著?”

“也許吧!”

歲月無意的向前流動著,我們都已經離開了當初分別的路口。回首之間,也隻能遙遙相對了。

“善待他人的時候,也別忘了善待自己。”

“我會的,也許我會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我希望您能夠快樂。”

“謝謝!”

仿佛我和他之間,再無話題可說。我低下頭,輕輕的整理著耳邊的碎發。玉明和程小希的適時出現,打破了可能的尷尬,

“玉明,你們家真大,漂亮極了。”

“你走了還不到一半呢!後花園裏的銀杏樹才是最漂亮的。”

“真的,你怎麽不早說啊!”

“還有機會的,下次,一定帶你去看。”

玉明和程小希一邊歡快的走進來,一邊輕鬆的對話,陽光溫柔的鋪在他們的肩膀上,朝氣蓬勃。

程小希如同小鳥一般,高興的撲騰著翅膀,飛到她父親的身邊,拉著他的胳膊,嘰嘰喳喳的敘述著她見到的一切。

“爸,這兒真好,我真喜歡!”

程誌武微笑的看著女兒,目光裏(盈)滿了寵愛和溫柔。我的心中一陣淒涼,如果我能有一個女兒,她也一定會漂亮聰明。如果我能有一個女兒,她也一定會活潑健康。如果我能有一個女兒,她也會抱著我的胳膊,在我的懷裏撒嬌。如果我能有一個女兒……

“姐,軍管會的首長說,什麽時候捐獻,捐獻儀式要怎麽辦,都由您決定。”

玉明坐到我的身邊,拿起桌子上的茶盞一飲而盡。我笑著替他擦掉鼻頭上的汗珠,

“大冬天還出這麽多汗,小心著涼。”

“都是她,不肯好好走路,連跑帶顛的,瘋丫頭一個。”

程小希一下子竄到玉明麵前,皺著鼻子叉著腰,不依不饒的,

“我不是瘋丫頭,你要敢再說,我就咬你。”

“哈哈哈,好好好,小生求饒啦!”

玉明誇張的打躬作揖,不亦樂乎。我的心裏忽然高興起來,看來玉家又要辦喜事了。

“玉姐姐,我能不能參觀一下您的玉如意?”

我的神情一緊,猛地站起身子,手裏的絲帕緊緊的絞在手指間。難道他們也是為了玉如意而來?難道他們也要得到玉如意?難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我的心裏打著鼓,七上八下的。

望著程小希無辜而好奇的表情,我努力克製著自己的情緒,扯動著嘴角,勉強的笑了,

“噢,你知道玉如意?”

“是啊!每個人都知道,大家都在議論呐!”

“都說些什麽呢?”

“說什麽的都有,反正……”

程誌武輕聲而連續的咳嗽聲打斷了程小希的話,玉明也用目光狠狠的瞪著她,警告她不許再說下去。程小希就不信邪,脖子一梗,還是把話說完了,

“反正就是說它很神奇了。”

程小希的目光掃過眼前的三個人,她的直覺告訴她,氣氛不對,趕緊撤。她有些心虛的回到父親身邊,微微的低下頭,抿起嘴唇,不再說話。

“程先生,等我與家人商議後,再做決定,您看可好?”

程誌武聽到了一個陌生而不失禮數的聲音,也聽出了玉玲瓏話中送客的意思,他在心裏緩緩的歎了一口氣,

“好的,我等您的消息,告辭。”

三個人走出玉府,程誌武沉默不語,他下意識的感覺到事情不妙。玉明卻無法沉得住氣,對著程小希大喊著,

“你可真行啊!哪壺不開提哪壺!”

被他吼得莫名其妙的程小希,眼淚汪汪的向父親告狀,

“爸,玉明又欺負我。”

“我欺負你?你說話前,能不能先用用腦子啊!”

“我怎麽啦?我……”

程誌武不耐煩的揮了揮手,阻止兩個人爭吵下去,

“好了!小希,以後不要亂說話。”

然後,他轉向玉明,很認真很嚴肅的說,

“你看,事情可會有變?”

“我哪兒知道啊!您沒看見姐姐的臉色都變了,玉如意是她的死穴,一碰準壞。”

玉明依然氣鼓鼓的,他的心裏有不好的預感,似乎程小希的一句話,讓玉玲瓏動搖了某一個決定。

“我怕,她會開始懷疑政府的誠意。”

“我總覺得,姐姐是在試探。玉府主宅和玉器行隻是試探的一部分,可是,她具體要做什麽,我也猜不透啊!”

“天啊!如此下血本的試探,她要幹嘛?”

拚命咬著舌頭,警告自己不再說話的程小希,聽到玉明的話,實在是忍不住了,瞠目結舌的問道。

“要不是你多話,今天,或許我們就知道了,現在,沒辦法了。”

玉明又狠狠的瞪了程小希一眼,看著委屈的撅著嘴的程小希,玉明心中的氣,便全體不見了。他輕輕的歎氣出聲,

“算了,事已至此,咱們打起精神,從頭再來。”

程小希仰起頭對著玉明甜甜的笑著,目光裏裝滿了陽光和崇拜,用力的點著頭。而程誌武卻沒有玉明那樣的信心,他低著頭獨自走在前麵,心思依然繞在玉玲瓏身上。

玉玲瓏是個極其纖細敏感之人,往往愛鑽牛角尖。對於身邊環境的變化有著常人不能及的敏銳,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迅速的做出相應的反應。

對於身邊的人,她更是觀察入微,就像玉明和程小希之間的關係,程誌武也是最近才看出來的,而玉玲瓏卻能馬上感覺到。

玉玲瓏的疑心已起,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弄清楚她要做什麽,關鍵問題是要打消她心中的疑慮。程誌武思考著對策。

關玲玲將玉樸玉送回於家後,心裏空****的,仿佛身體的一部分已經缺失,而疼痛卻依然存在。她是趁著玉樸玉熟睡的時候,離開於家的,現在,她的心裏不停的在想,樸玉醒了嗎?會不會哭著找她?樸玉吃了嗎?於家的飯菜他吃得慣嗎?衣服穿的暖不暖?於家的人喜不喜歡他?

問題、擔心、擔心、問題,關玲玲覺得她已經快支撐不住了。她拚命的工作,二十四小時不停的工作,或許累到極致的時候,她可以睡一個不夢見玉樸玉的安穩覺。

羅才英心疼的看著和衣睡在辦公室沙發裏的關玲玲,她緊緊的抱著自己,雙腿彎曲抵在胸口,睡姿緊張睡得很累。羅才英脫下軍大衣,輕輕的為她蓋上,拿過一把椅子,坐在關玲玲的身邊,靜悄悄的看著她。

關玲玲在羅才英的心中始終是個迷,他能夠清晰的感受到關玲玲對於他的依戀,但是,每次當他提出結婚的請求時,都被她溫和的回絕了。羅才英想不明白,他與她之間並不存在任

何障礙,而關玲玲麵對他的時候,總是欲言又止,她的矛盾從何而來?

月光輕柔的鋪在關玲玲美麗的臉上,她的內心究竟藏著怎樣的痛苦。以前,羅才英會不停的告誡自己要耐心,要等待。現在,他終於明白,他不可能無限期的等待下去,他無法忍受與她如此不分冷暖不分遠近的等待下去。

羅才英這次來是要與她攤牌的,做不成夫妻,那就做一輩子的好同誌吧!

睡得很累的關玲玲,小心翼翼的伸展著酸疼的身體,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張無奈而決絕的臉,映入她的視線。她心裏的某一根弦,猛然間,斷裂了。她既害怕又有所期待的那一天,還是來了。

關玲玲緩緩的坐起身子,不由自主的將蓋在身上的軍大衣,輕輕的擁在懷裏,一股溫暖而幹淨的氣味,充滿了她的嗅覺。

“我先去洗把臉,然後,我們一起吃早飯。”

羅才英沉默的點了點頭,接過關玲玲遞過來的軍大衣,大衣上沾染了關玲玲特有的,混雜著來蘇水味的體香。

早飯過後,羅才英正躊躇著如何開口的時候,關玲玲先他一步將事情點破,

“可不可以,你什麽也別說,我什麽都不問?我想,你和我會是一輩子的好戰友好同誌。”

“我對不起你,希望你能諒解我。”

“把我放下,開始你的新生活吧!”

“我不會忘記你的,你會記得我嗎?”

“我祝你幸福!”

關玲玲站起來,伸出右手,羅才英也站起來,緊緊的握住她的手,久久不願意放開。關玲玲沒有掙脫,任由他握著,也任由眼底的淚一點一滴的流淌在內心深處。

望著羅才英挺拔威武的背影,漸漸的消失在眼前,消失在她的生命中,關玲玲的口中泛起濃濃的苦澀,她揚起頭,風從臉上徐徐的撫過,她閉上眼睛,體會著冬日裏的陽光那一點點的溫度。

才英,我從來不曾如此稱呼過你,今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這樣叫你。才英,我會將你珍藏在心底,冰冷的戰場上,你給了我真實的溫暖,我如此依戀你,今後,我會時時刻刻的溫習你給的溫暖,它將永不褪色。願你永遠幸福、安康。

告別了羅才英的關玲玲,失魂落魄的回到玉府,迎接她的卻是玉樸玉稚嫩而委屈的喊聲,

“娘,我乖,您為什麽不要我了?”

關玲玲擁抱著玉樸玉軟軟的暖暖的身體,聞著他身上熟悉的奶香味兒,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

眼前哭得如此委屈的關玲玲,讓我和於修和莫名其妙的麵麵相覷。想勸都不知道如何勸起,

“玲玲,修和說,他看著樸玉想你想得可憐,便把他送回來了。”

關玲玲哭著抬起頭,淚眼模糊的望著於修和,

“修和,謝謝你!可是,你怎麽辦啊?”

於修和苦笑著,望著滿臉是淚的關玲玲,他心裏反倒釋然了。原來,她也是女人,她也有如此脆弱的時候。

“我和家中二老商量過了,等樸玉再大些吧!”

說完,於修和轉身離開,我起身相送。跨過門檻,於修和猶豫著轉過身子,對關玲玲說,

“我想給樸玉改姓,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關玲玲仔細的擦去臉上的淚,牽著玉樸玉的手,走到於修和的麵前,平和的說,

“如果姑母同意,我也沒有意見。”

“我自然是同意的,樸玉原本就應該姓於呀!”

“謝謝!”

我將於修和送出玉府,沉默良久,我還是想撮合他與關玲玲。

“修和,今後,你要常來看看樸玉,讓他和你熟悉起來。”

“謝謝您,我會的。”

“你想沒想過,這件事情其實是可以兩全其美的。”

“您的意思是……”

“履行你和玲玲的婚約,你可願意?”

“我、這個……太突然了。您容我想一想。”

我暗暗的鬆了一口氣,看來,此事有希望。隻是,今時不同往日了,行或不行,還要看關玲玲和於修和的緣分深淺了。

於修和認真考慮過,也和父母仔細商議過,覺得玉玲瓏的提議的確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不過,事情不可操之過急,在正式提親之前,他希望能與關玲玲建立一種,比較親密的關係。

於是,每天到玉府報到,然後,隔三差五的領著於樸玉去接關玲玲下班,就成了於修和近期的必修課。

我沒有參加為玉家玉器行公有製而舉行的慶祝儀式,理由是,玉家玉器行一直是玉承智和玉達仁在打理,況且,我一個婦道人家不便拋頭露麵。

不過,我已經開始做搬離玉家主宅的準備了。醉夢齋已經開始修繕打理,主宅裏的東西,能用上的都搬往醉夢齋,用不上的便典當的典當,送人的送人了。

一批從日本軍艦上繳獲的玉器,被發現整理出來。這使為了讓玉玲瓏打消疑慮,而絞盡腦汁的程誌武看到了一線曙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