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過後,秋老虎正猛,西州還是一樣的熱。
但是到了九月,等西風卷過西州城後,炎夏餘熱仿佛也一道被卷走了,白日裏也不再那般炎熱,之前穿的輕便衣衫到這時已經有些不抵用了。趁著日頭好的時候,過冬的裘衣厚襖也被翻了出來曬洗,大約再過一個月左右,便能派上用場了。
天涼了,人就容易生病。
大張氏之前在都城的時候就害了咳疾,眼看秋意漸濃,她這毛病似乎更嚴重了,有一回竟還咳出了血!張氏嚇得不輕,整日守著她,憂心忡忡的。
可她照顧歸照顧,身子還是自己上心才管用。大張氏知道鞠昀蔚竟然站在大鄴這邊,幫著對付她之後,可是怒火中燒,恨不得即刻將鞠昀蔚捉回來問話,在小張氏麵前大罵不休。“我竟是萬萬沒想到,日防夜防,家賊難防!鞠氏怎麽會出如此孽障!不為鞠家,竟然偏幫外人!”、“他有何臉麵麵對鞠氏死去的族人!”
小張氏雖說知道阿姐和讚先暗中有往來,可並不清楚她們暗中打得什麽算盤。大張氏不想將她牽扯進去,所以也沒有告訴過她詳細。如今聽阿姐這樣一說,張氏也明白了原委,她不能理解鞠昀蔚的做法,可也不知是好是壞。到不如說,她更擔心阿姐的身子。
可鞠昀蔚不來見大張氏,她似乎和自己的身子賭上了氣,不肯吃藥,有種寧願將自己熬死也不要多見這孽障一眼的狠絕。鞠昀蔚果然心軟,不願見大張氏如此折磨自己,等人來了西州之後就上門請見了。
隻是見歸見了,也不可能是什麽和諧的場麵,大張氏將鞠昀蔚一番痛斥,鞠昀蔚也有自己的道理,都不能說服對方。加上讚先已死,大張氏在龜茲的苦心經營,全部化為灰燼,如何叫她心頭不氣?
兩人不歡而散後,大張氏氣得摔杯砸盞,張氏看了那叫一個心驚後怕。好在,大張氏還算是清醒,沒把氣撒在親妹子身上。
大發雷霆之後,大張氏恢複了幾分理智,“你都聽見了,你看看!我的阿裕是為救他而死!可他呢?隻怕早已將這些忘的一幹二淨了!隻顧自己的榮華,連報仇都不願!”
張氏不想火上澆油,隻好勸道,“阿姐莫惱,我瞧著世子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世子還是惦記阿姐的,知道你身子不爽,不是還特意過來瞧你了?”
縱然大張氏有理,可張氏覺得鞠昀蔚說的也有道理,“如今他與阿爺是回了西州,可是還在都城的鞠氏子弟、上官一家,在西州的族人,上上下下加起來也有百多人,我們離得遠,即便叛敵作亂,可難道大鄴皇帝拿他們沒辦法?我不是忘記了,可伯母,我們不該拿搭上他們的性命去賭這一把!”
大張氏擺手,駁道:“他如何就知道西突厥不可靠?難道大鄴就一定會贏?高昌之戰,是因為內賊與外勾結,這會有我們為內應,大鄴就勝算就一定大嗎?”大張氏看了她一眼,語氣有些重,“你不明白也就罷了,也不用替他說話!”
張氏也不知說什麽,咬著唇不說話。
其實大張氏說完也有些後悔了,她素來沒對這個妹妹說過什麽重話,也實在是氣急了才會如此…
張氏心裏有些委屈,見阿姐有些疲累,一副不想再多說的樣子,也隻好叮囑幾句,放下藥碗起身出去了。
……
張氏其實對“高昌”並沒有太深的執念,對大鄴也沒有那般強烈的恨意,但她理解姐姐。在去雍城之前,阿姐和鞠昀蔚都曾做過階下囚,作為戰俘,日子過得如何可想而知。不說以禮待之,不欺辱都算好的。去到都城,大鄴皇帝表麵上還是封了個夫人的虛名給阿姐,可聽說都城的貴人遍地都是,這名號也算不得什麽,或許還有羞辱之意。
張氏因為那時小,還在敦煌家中,沒經曆過這些,可一想到從小寵愛自己的阿姐過得這樣忍氣吞聲的委屈日子,她自然也心疼。
她一想到這些,剛剛的委屈也都消散了些,想著等過幾日阿姐氣消了,再去找她好了。
當天下午,張氏收到了陸清容和崔麗娘下的帖子,說是過兩日她們要前來拜訪。
張氏拿著帖子,不知道這位西州的“神人”她做什麽?陸清容該不會是知道了之前的那些事來找她和阿姐算賬吧?還帶了幫手?
想到這個可能,張氏有些慌張起來。若是換作之前,她才不怕,可是現在形勢可大不一樣!
自七月末龜茲被攻陷過後,城內形勢不穩,為穩住安西所轄之地,朝廷頒了一道急令,將安西都護府遷至西州。
但這裏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陸清容的丈夫薛紹還立了大功,已成為了西州眾人稱讚的英雄。人人都敬他們夫婦幾分,說是唯命是從也不為過了!若是她想要報複可怎麽好?
張氏想來想去也沒想好要如何應對,直接拒絕了?可是那樣是不是也沒有用?陸清容來是找自己,這事鞠都護也插手不了太多,想來想去,張氏還是決定去找阿姐。
大張氏正暗自後悔不該那樣與張氏說話,想著如何去哄人,就見張氏風風火火地又折了回來,手裏還拿著兩張帖子,她還沒來得及問,張氏就劈裏啪啦地將事情像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
“阿姐,你說我該怎麽辦才好?她心機那般厲害,我肯定要吃虧的!”
大張氏見她這沮喪的“憨樣”忍不住噗嗤一笑,又“恨鐵不成鋼”地看了她一眼,“你呀!人還沒來,自己就先怕上了!有這樣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士氣的嗎?”
張氏苦惱:“這不是阿姐你之前說的嗎?如今她可是這裏的“山老虎”,西州那些人肯定都聽她的。我們是寡不敵眾呐!”
“我看也未必就是來尋仇的,在西州重建都護府是大鄴皇帝的意思,安西都護還是三弟,聖人也嘉獎了此次鞠家守城有功,她再看我們不慣,難道還能公然與我們過不去?這可是打了朝廷的臉麵!她這種人,奉承聖意還來不及,怎麽會做這種自損八百的事?”
張氏又問,“那她暗地裏對付我們呢?”
大張氏哼了一聲,“我們也不是那軟柿子,竟讓人拿捏了!對付回去就是!你怕什麽?”
張氏顯然被安撫到了。
可她話雖這樣說,心裏也拿不準,等到陸清容上門那天,還特意讓張氏在堂屋招待,她則在一旁的屋子裏暗聽,看看這陸氏究竟要做什麽。
清容完全還不知這對姐妹心裏已經將壞的局麵過了好幾遭了。
鞠都護來了西州,雖然這裏從前是人家的地盤,可人才來不久,薛紹一直無空,清容自然要來拜訪一番。她也不想與張氏獨處,就問了崔麗娘可要一道來。
到了當天,清容與張氏見禮,態度客氣,就和沒事人一樣,張氏開始還能忍著應上幾句,可後麵不免覺得古怪。
張氏知道阿姐之前幾次三番要陷害陸清容的事,她因此都覺有些不敢麵對清容,可對方怎麽反倒神色如常呢?難道陸清容對此還是一無所知,所以現在才和沒事人一樣,若是這樣,可見她是愚鈍蠢笨的,那為何鞠昀蔚和阿姐都說她難對付?
清容對她眼中的打量,並不在意,隻是微微笑道,“不瞞夫人,其實今日崔夫人原本也要與我一道來的,隻是她的幼子尚在繈褓,突然哭鬧得厲害,崔夫人離不得太久,故今日隻有我過來了。夫人在這可還習慣?”
張氏也絲毫沒有覺得冒犯了別人的意思,點頭,“挺習慣的。”她之前也來過數次了,這裏和龜茲倒也沒差什麽。
清容點頭道:“那便好,若是夫人缺什麽,有什麽需要的,隻管與我說便是,若能幫上夫人自然最好。”
張氏到底還是心性年輕些,做不到如鞠都護和阿姐那般在人前不將情緒顯於色,她狐疑道:“夫人怎麽這般好心?”
清容沒想到她會這樣“直白”,不過這樣也好,也省得猜來猜去得,清容自己雖做不到這般,卻更願意與這樣的人說話。可她並不想與張氏多解釋什麽,依舊客氣道:“應當的,禮數如此。”
張氏那雙褐色的雙眸直盯著清容,生怕錯過一個細節,“你一點都不反感我嗎?”
清容眉梢微挑,暗自思忖她這話是不是“直白”過了頭。“我不太明白,夫人何出此言呢?”
張氏最不喜別人這樣與她繞來繞去,就是不肯正麵回答自己的問題了。她皺了皺眉,語氣裏多了幾分不耐,“你何必賣關子呢?我不知道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給我看的。若是裝的,那你也太能忍了些!”
旁邊屋子裏的大張氏聞言,不由皺眉,這小妮子,之前與她說的好好的,叫她穩重些,她可倒好,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心裏想什麽似的!
清容心道她這心思轉得也太快了些,思量片刻後,恍然一笑,她該不會以為自己來“找她麻煩”來了吧?
不過張氏有此擔心倒也是對的,她也承認自己的確也沒有一笑泯恩仇的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