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隻活鬼,進來出去勿聲勿響哦,一句話沒哦,麵孔瑟青,瘦得像個竹竿,衣裳老鬆哦,好像……伊是勿是搭上唉哦東西?”

說這話的人是佟一琮的鄰居阿婆,她說的是佟一琮,聽她說話的人是程小瑜,地點是上海的弄堂裏。阿婆講的是方言,程小瑜隻會講幾句上海話,發音還不準,但她聽得明白。

“像個幽靈似的,神出鬼沒,出來進去悄無聲息,沉默寡言,臉色鐵青,瘦得像個人幹兒,衣服鬆垮垮、空****的,好像……他是不是沾了那玩意兒?”

程小瑜明白鄰居阿婆指的那玩意兒是毒品,她搖著頭說:“您誤會了,他絕對不會沾那東西的,絕對不會,您放心。”

“怪不得儂要得伊分開,伊哦樣子實在是老勿爭氣呃,蠻好額一個男小孩哪能嘎勿上進。”鄰居阿婆不住搖頭,嘴裏嘖嘖有聲,“弄老靈額,無哈歡喜儂,跟儂分開是他沒福氣,上哪找儂這樣的?是不是因為他不上進,儂才和他分開?還是他做了對不起儂的事?”

程小瑜微笑,說了聲還有急事,禮貌地辭別了鄰居阿婆。有時候,她猜想,女人們是不是上了年紀,都喜歡觀察、打聽別人的家事,然後散布各種小道消息。再然後,這些消息會不會傳來傳去就成了真呢?她警告自己,將來上了年紀不要變成這樣,變成自己討厭的樣子。

她堅定地相信,佟一琮不會碰毒品,可她沒想到他會變成阿婆嘴裏說的樣子。相識相處這麽多年,她深知,佟一琮的自理能力強,自我調節能力也不錯,他不是自甘墮落的男人,怎麽能變成那樣?她心裏不得勁兒。她傷害了他,他難受傷心她能想到,可他不能糟蹋自己,他得對自己負責,他要是變成那樣了,他就是個缺心眼兒、二百五!

罵夠了,程小瑜又開始琢磨,他找到工作沒?有經濟來源沒?還是弄點兒小玉件當二道販子換生活費?他說過要回岫岩,為啥還沒回?如果他真回了,有親人在身邊,她也就能放心一些了,可是,他為什麽沒回呢?他在等什麽,還是想做什麽?

一個又一個問號折磨著她,她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無論愛情還是婚姻,結束了就是結束了,再折回去送上所謂的安慰在她看來和重新撕開傷口沒什麽區別,隻會讓人感覺更冷酷、更無情。她程小瑜拿得起放得下,但不無情、不冷血,聽到佟一琮過得不好,她心裏不舒坦,難受心疼,也著急。

程小瑜跟自己說:程小瑜,冷一冷,靜一靜,沒有過不去的難關,佟一琮一個大男人啥事兒挺不過去?這世上比感情重要的事兒多了去了,比如事業,比如他的岫玉……

勸歸勸,還是沒用,程小瑜幹什麽事兒都走神兒,約好和客戶見麵,結果遲到了一個小時。

手下的員工都覺得她反常,一個特別會看人臉色的小下屬私下裏問她:“程總,咋了?要不回去休息一下?”

那位老總兼現任男友對她噓寒問暖,甚至問她:“你是不是要給我個驚喜?”

程小瑜明白他要的驚喜是什麽,回答道:“沒驚喜,大姨媽剛報到。”

老總在一邊說:“你是個壞東西。”

程小瑜心說,我就不是個好東西。

老總不生她的氣,兩人正在熱戀期,她耍脾氣在老總眼裏都是撒嬌。

終於,她決定不硬撐著了,就當佟一琮是自己的好哥們兒。既然是好哥們兒,關心一下,又有什麽不可以呢?她必須得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要是他真那麽沒骨氣,就狠狠抽他一巴掌,再踹上他兩腳,要是他再頹廢下去,不自強自立,以後他們連哥們兒也沒得做了。

程小瑜敲門時,佟一琮正趴在**讀書。

他每天窩在一居室裏,用各種奇形怪狀的姿態看書,看書占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聽到敲門聲,佟一琮以為是收衛生費之類的阿婆,拉開門看到是程小瑜,他愣了一下神兒,各種滋味一下子湧上心頭,時間好像突然暫停了。過了一會兒,他才恢複了神誌,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他注意到她猶豫了一下,之後便從他身邊擠了進來。擠進來的過程裏,他感受到了她的身子,仍是那樣綿軟,對他仍舊保持著**力。

程小瑜直奔臥室,環顧一周,眼睛裏出現了淚花。

屋子還是那間屋子,隻是亂得難以下腳,窗簾上麵的掛環壞了幾個,窗簾布像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員,吊著膀子,擰著身子。被子胡亂地堆著,一角已經掉在地上。**、地上到處都堆著書,橫七豎八。她隨意掃了幾眼,有《玉雕造型設計與加工》《賞玉與琢玉》《辨玉》《說沁》……還多了幾本企業管理的書,有《孫子兵法》《科學管理原理》《卓有成效的管理者》……髒成了灰黑色的白色棉襪東一隻西一隻地散亂在地上。整個屋子裏排列最有序的是啤酒瓶,它們像一隊士兵一樣整齊地站在窗台下的地板上……

沒再細看,她轉到了廚房,洗菜盆裏堆滿了掛著油漬的碗、盤、盆,垃圾筒堆得滿滿的,從華豐到康師傅再到五穀道場……各種品牌的方便麵包裝袋兒在筒裏筒外占領著各自的領地。

以前這個小家的家務事十之七八是佟一琮動手做的,一切都弄得整潔有序、條理清晰,甚至比女孩子弄得還整潔。他還經常糾正她的各種小缺點,比如亂扔東西、不整潔、不整理……她覺得,那是他的習慣。習慣形成了幾十年,因為安玉塵的言傳身教,從岫岩帶到了上海,按理說不會因為一個人的離開而改變。所以,程小瑜以為她的離開不會影響到他的生活,因為他什麽都會,而且都弄得那麽好。

當初他們沒買壁紙,因為他在牆上畫出來的繪畫比壁紙還漂亮;他們也沒買衣架,因為他用鐵絲做出來的衣架比大牌的衣架還有藝術氣息。他會做飯、洗衣服、收拾房間,就連襪子破了洞都由他來縫補。他是家裏的搬運工、洗衣工、修理工、廚師、保安、針線工、創意總監,他還會拉二胡、吹口琴,是家裏的音樂家……

然而這一刻,眼前的一切卻和她推想的完全不同,佟一琮的生活亂七八糟,不,應該說是糟糕透頂。

程小瑜的臉色由白變粉,由粉變紅,回頭盯著跟在身後的佟一琮,眼淚瞬間湧出眼眶,完全不能控製地在臉上奔騰。

佟一琮緊張了,因為程小瑜的眼淚。雖然已經分手,可他仍舊怕她的眼淚,看了心就會不爭氣地變軟、變疼。

程小瑜在時,他盡力為她創造一個整潔、溫馨、浪漫的環境,每天沉浸在裏麵樂此不疲。程小瑜不在了,他幹什麽都提不起興致。他想,反正是一個人的日子,過得隨性就成了,一個人進一個人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哭一個人笑,好壞有什麽區別?想怎麽過就怎麽過,自己覺得開心就成了。

從表麵上看,佟一琮懶得生蛆,實際上他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珍惜時間和精力,他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他的計劃,他得規劃好時間和精力,來上海幾年,他已經浪費了很多時間了,不能再浪費,也浪費不起了。他減少了用在生活上的時間,比如洗碗,他會等到所有碗都用光了才開始洗。衣服也是一樣。食物也是一下子買回幾天的,直到彈盡糧絕再去采購。就連每天早上衝涼的時間,他也嚴格控製在五分鍾以內。他完全沉浸在那個美輪美奐、攝人心魄的世界裏,沉浸在岫岩平台需要的一切知識裏。他現在做的是紮實理論,為以後的實踐打好基礎。

關於這些,他不想跟程小瑜說,也不想跟其他人說。每個人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任,負責的最好做法是行動,是踏實地落實到每一分鍾裏。

他的眼神和程小瑜對視了一下,馬上閃開了,轉過身打開水龍頭嘩嘩地洗碗。

那個軟軟的、嬌小的身子突然從背後緊緊環住了他。

“蟲蟲,對不起。”程小瑜的聲音裏夾著濃重的鼻音。

佟一琮心裏一緊,鼻子發酸,這樣的環抱對現在的他來說太奢侈了。熟悉又陌生的嬌小身子剛剛挨到後背,他便不由自主地有了生理上的條件反射。可他不能貪戀,因為背後那個身子裏的心已經不再屬於他了。理智提醒他不能沉陷,沉陷得越深隻會越痛苦。他還愛著程小瑜,可他知道,放手是對程小瑜的成全,也是對自己的成全。既然已經放手,就不應該再留戀,而是要把那份愛深藏在心底。

他甚至有些恨程小瑜來看他,離開了,為什麽還來安慰他?要知道,每一次的縫補都會遭遇穿刺的痛,既然已經結束,何不幹脆相忘於江湖?都說時間是最好的藥,時間是能縫合傷口,可傷疤總會在。程小瑜又何苦來揭這道疤?即使是善意的安慰,對於他來說也是一種傷害。

顧不得手上有洗潔精,佟一琮掰開程小瑜的手,抽了下鼻子。他轉身推開她,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說道:“瞧這屋子亂的,讓你見笑了……”

空氣停止了流動。一分鍾,兩分鍾,五分鍾……程小瑜盯著他的眼睛:“和我這麽生分?”他還沒說出下一句,敲門聲又響了。

這一次進來的人是拽著旅行包的穆小讓。她梳著齊肩童花頭,齊密的劉海兒蓋住了額頭,娃娃臉,大眼睛,又清純又可愛,活脫脫的小蘿莉。

程小瑜的出現讓佟一琮發愣,穆小讓的出現更讓佟一琮吃驚。

他在心裏暗罵了一句:這倆姑奶奶約好的嗎,早不來晚不來,要來一起來了,這不是要人命嗎?

再說了,穆小讓不是剛剛在岫岩安排好工作了嗎?怎麽突然出現在這兒了,是出差還是旅遊?轉念之間,一個主意冒了出來。

佟一琮拎過穆小讓的旅行包,撫著她的肩,兩人和程小瑜麵對麵。

兩個女人盯著彼此的眼神仇視多於友好,戰鬥的小顆粒在空氣裏彌散著、擴張著,一不小心就可能被點燃。

因為撫在肩頭的那隻手,穆小讓多了些自豪,挺起小胸脯,下巴微微向上抬高,像隻驕傲的小母雞。有些不知深淺,又有些無所畏懼。

程小瑜的眼神黯淡了,瞬間恢複如常,嘴角掛上了佟一琮熟悉而又久違的媚笑。那是他們剛剛認識時她臉上常有的笑,是他們在一起後,她偶爾會有的笑,是能要了他命的笑。

他抽回神兒,不去看程小瑜的臉,故作輕鬆地說:“小讓的變化不小吧,今天是她到上海的第一天,本來說好去接她,結果我睡過頭了。”

佟一琮說這話時心虛得要死,剛剛萌生的念頭是想辦法讓程小瑜盡快離開,他怕她看到他的窘態,他做不到雲淡風輕地麵對程小瑜,做不到在她麵前若無其事,至少現在做不到。他能堅持這一分鍾,卻不知道下一分鍾是否就會崩潰,是否就會讓思念泛濫四溢。

至於穆小讓突然出現的原因,他想隨後再問,打發一個是一個,這是他目前最真實的想法。與穆小讓親昵,是逼程小瑜快走,也是讓自己死心,他承受不了程小瑜的一點點關心,他怕自己會胡思亂想。顯然,他從程小瑜的臉上讀出,他的目的達到了,可這讓他的心裏又疼上了。說實話,他不想讓程小瑜受到任何的傷害,哪怕是不經意的傷害。他懂她的堅強,更懂她的脆弱,他寧可傷害自己,也不想傷害程小瑜,他對她的愛可以卑微,可以不要臉皮,隻要她不會受傷。可是他還是傷了她。

果然,程小瑜輕飄飄地說:“不打擾你們了,告辭。”

穆小讓搶先回答:“不遠送了。”她的話雖然是從嘴裏出來的,但聽起來不是說,而是啐出來的,帶著無限恨意,劈頭蓋臉地啐到程小瑜臉上。

程小瑜並不理會穆小讓,轉身的姿態決絕優雅,送給佟一琮的最後一瞥裏含著嗔怨。

那一瞥讓他的心又緊了。他明白,全部結束了,過去的林林總總、恩恩怨怨。但程小瑜永遠都會在自己的心裏占據一個位置,那個位置會被以後遇到的人或事擠到逼仄的角落,或者會落上灰塵,但永遠無可替代,那位置上不光有程小瑜,還有漸行漸遠的青春,漸行漸遠的年少輕狂……

直到完全聽不到程小瑜的腳步聲了,佟一琮的魂兒才算歸了位。他直視穆小讓的眼睛,嚴肅地問:“你怎麽來了?誰讓你來的?”

穆小讓歪過頭不看佟一琮,眼神飄到牆角,對著牆角回答:“我怎麽就不能來了?上海又不是你一個人的。”

一個轉身,穆小讓進了臥室,看了一眼亂糟糟的房間,轉過頭盯著佟一琮,聲音發抖,帶了哭腔:“小哥,在岫岩多好,你為什麽非得跑到上海來吃苦。離開那條魚你就活不了嗎?她都不要你了,你還非得賴在這兒糟蹋自己?現在就收拾東西跟我回岫岩,咱們回家!這麽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照顧自己,這還叫家嗎?像個豬窩,你瞧你都瘦成麵條魚了……”穆小讓的話像開了閘的黃浦江,滔滔不絕,噴湧而出。

佟一琮本想插上一兩句,告訴她自己愛怎麽活怎麽活,礙著旁人什麽事兒了,他自己覺得逍遙自在就成了,管他豬窩、狗窩、狼窩,他覺得在天堂就成,他想用這些話打擊穆小讓的熊熊氣焰,把她氣回岫岩。他現在隻想清靜,最好全世界的人都不理他,不管是程小瑜的可憐還是穆小讓的心疼,他都不想要,他隻想一個人待著,越清靜越好。

穆小讓不給他插話的機會,小丫頭邊說邊哭邊收拾房間,疊被子,整理書,撿起掉在地上的臭襪子……佟一琮像個外人似的跟在她身後,從臥室晃到廚房,從廚房晃到門廳,從門廳晃到廁所,從廁所又晃回到臥室……

這期間,佟一琮曾經有幾次插話,都被穆小讓打斷了,到了最後,他幹脆把話全都咽了回去。穆小讓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就像她第一次看到自己和程小瑜在一起時突然消失一樣,別人怎麽說怎麽勸都沒用,非得自己想通了,她就跟沒事兒人似的回來了。現在她就想說話,就想嘟囔,就想嚷,那就讓她盡興,這個時候越插話,她會越生氣,說得會越起勁兒,何況小讓還是個毛孩子,和她較什麽勁?讓她說,說夠了就不說了。

佟一琮不理穆小讓,回到臥室,他捧起一本書,穆小讓出來進去在他眼裏很快成了無聲電影。穆小讓為啥來上海,他比誰都清楚。既然穆明知道他和程小瑜分開了,消息自然瞞不過小讓。

這丫頭從小在他身邊長大,他把她當親妹妹。可穆小讓不那麽想,她把他當成情哥哥。一個親,一個情,兩個字,實質上差了萬水千山。

開始時,這事兒他沒放心上,尋思就是小孩子一時衝動,等小讓長大了,遇到喜歡的男孩兒,自然會把他忘記了。兄妹情怎麽能變成戀情呢?完全兩碼事兒,不過是小孩子情竇初開。後來他知道了,小丫頭是認真的,還是那種一根筋似的認真。穆小讓和程小瑜不是一種類型的女孩兒。程小瑜身上有股子媚勁兒,能勾人魂兒;穆小讓甜美、清純、可愛,像個大娃娃,典型的蘿莉。

讀高中起,追求她的男孩子就排成了隊,小讓一律不給好臉色,還跟人家明確說,自己心裏裝著一個人,誰都比不上那人,後來熟人都知道,小讓心裏裝的人是佟一琮。

穆明半嗔半怒地罵佟一琮:“你小子給小讓灌什麽迷魂湯了?”

其實,這事兒怪不著佟一琮,他真沒招惹過穆小讓。

穆明心裏比誰都清楚,所以笑笑也就過去了。

佟一琮是又喜又怕,喜自然不用解釋,哪個男人不喜歡女人喜歡自己,這是男人的天性,何況小讓的喜歡帶著自小就有的崇拜,那一聲聲“小哥”,溫暖人心。他怕的是耽誤了穆小讓的幸福,那可成了千古罪人,他打心眼兒裏盼著穆小讓幸福,他還想著小讓結婚時,他要送一份厚禮,絕對不會比穆明那個親哥差半分。

有了這個前情,穆小讓為啥來上海,佟一琮心明嘴不明,他得裝糊塗,等穆小讓平靜了,再想辦法勸她回去。打定這個主意,佟一琮的心安穩了,就當穆小讓這個親妹妹來上海旅遊,他做哥哥的盡管招待便是。

他捧起書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便真的讀了進去。這功夫是佟一琮上學時練出來的,隻要他想做什麽事兒,甭管是讀書、畫畫、剪紙、拉二胡,還是和穆明一起犯壞,旁邊就是有唱大戲的都不會影響到他,那份專注讓人驚訝。這也是他讀書時並不用多刻苦,愛好雜七雜八,但成績一直不錯的原因。

書還是剛才讀的那本,內容涉及他的名字,琮,是玉琮。

佟一琮的名字是老娘取的,老娘嘴上不說喜歡玉,實際上卻打心眼兒裏愛玉。佟一琪、佟一琮姐弟倆的名字全帶“王”字旁,王就是玉。早先的“玉”字寫起來是“王”,跟“王”字的寫法一樣,但是它念“玉”。按小篆的字體來寫,“王”字三橫之間等距的時候是“玉”字,第一個橫和第二個橫離得比較近的時候是“王”字。“玉”字作為偏旁的時候叫斜玉旁,現在很多字用的其實都是斜玉旁,隻不過人們認為是王字旁。姐弟倆的“琪”和“琮”都是斜玉旁,“琪”和“琮”都是美玉。還有一個說法是,因為古時候,玉隻有貴族才用得起、配得起,所以“玉”是“王”字身上的一點兒,那一點兒指的就是玉。

佟一琮知道,玉琮,還被稱作“輞頭”,因為不認識“輞”這個字,他特意查過字典,弄明白了來龍去脈。(輞,古代指的是車輪周圍的框子。琮是一種內圓外方的筒形玉石,代表著天圓地方。玉琮、玉璧、玉圭、玉璋、玉璜以及玉琥並稱為“六器”,是我國古代重要的禮器。)

佟一琮讀書的時間裏,小小的蝸居已經改天換地。洗手間裏的洗衣機正發出震耳的轟鳴。捧著書,他眼窩發熱,以前家務事永遠都是他在做,他寵著、慣著、疼著自己的女人。他習慣了由他做,覺得再正常不過了。現在變成一個小女人像變魔術一樣恢複房間的幹淨整潔,雖然角落裏還有殘存的灰塵,但那不過是白璧微瑕,僅僅這些已經讓他感動了。穆小讓是家裏的嬌嬌女,油瓶子倒了都不會扶一扶,什麽時候做過家務事。現在卻做了,是為他。

他突然有些恍惚,仿佛這樣的日子會一天天繼續下去,一直到暮年,所有的真愛、真情、真心,落實到平淡的小日子裏,融進早晨的一碗粥裏、晚上的一杯茶裏、披在身上的一件衣服裏、吹過的一縷涼風裏。

在他的恍惚中,穆小讓真的成了無聲電影,像隻安靜的小貓坐在他旁邊,眼睛看著天棚。他從恍惚中回過神兒,看了一眼穆小讓,繼續讀書,他猜最短十分鍾,最長半小時,她肯定會說話,說出來的話應該是:小哥,你不問我為啥來上海嗎?或者是岫岩又有了大新聞,出了新的河磨王。也可能是專挑能把他氣瘋的狠話扔出來,她也許會罵程小瑜,借著程小瑜往他心上再紮幾刀。越熟悉的人越有這本事,知道往哪兒紮讓人最疼。不過,這樣的疼有反作用力,紮在佟一琮身上有多疼,彈回到穆小讓的心上也會有多疼。這樣的道理佟一琮懂,穆小讓不懂,她太小了。在他的眼裏,她還是那個被他帶著爬山、釣魚、畫畫,累了會撒嬌會賴皮的小姑娘。他不願意她懂太多,懂得越多,心就越重,生活會少了很多快活,什麽都不懂就不會去琢磨。他願意穆小讓永遠是那個被穆明和自己寵著慣著的穆小讓,永遠是那個沒心沒肺的小丫頭,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大娃娃。

沉默的時候,佟一琮開始鑽研古玉的鑒定方法。

對古玉感興趣是受步凡影響的,他到拍賣行第二次挨步凡罵,是因為一件漢代玉石,這讓他印象深刻。步凡的認真和專業、敬畏和執著,到現在仍讓他汗顏。這幾年在古玩城裏轉來轉去,雖然實際收獲僅限於屈指可數的一些小玉器,可他長了見識,有了自己的見解。喜歡岫玉,也必須了解其他玉種,必須了解古玉,這是佟一琮給自己定的必修課,必須得開眼界、長見識,把基礎打牢,把根基打實。

高古玉的仿品水平讓辨偽越來越難,佟一琮不碰古玩,裏麵的學問太深,水也太深,但涉及古玉就想知道點兒,懂一些總是沒有錯的。要說起古玉最明顯的一點,不論出土早晚,肯定有墓葬味兒,用水一浸或哈口氣,味道立刻就能聞出來。

佟一琮沒有古玉可以哈氣,穆小讓對他哈氣了,氣息對著他的耳朵。小時候兩人就這樣玩過,一晃多少年沒有玩過這遊戲,穆小讓猛地這樣,讓他心裏一陣亂跳,慌得不成樣子。不懂事的時候,這氣息是孩子間的遊戲;懂了事,佟一琮知道這氣息的**。他閃身躲開了那氣息,眼睛瞧著穆小讓,等她開口說來上海的原因。

穆小讓沒說成,原因是穆明打來的電話。

穆明知道穆小讓在佟一琮那兒,在電話的另一頭長長地歎了口氣,恨恨地說:“你給我好好收拾那丫頭,太氣人了,好不容易考進了事業單位,她倒好,報個到就悄悄地請了長假,騙老爹老媽去沈陽參加同學婚禮,實際上直接就去上海找你了……你讓她馬上回來上班,這頭的事兒我處理,小讓的事兒你處理,擺不平我和你沒完。”

穆明的電話摔得氣勢雄偉,好像穆小讓是佟一琮拐騙到上海來的,一腔怒火淋漓盡致、劈頭蓋臉地撒給了佟一琮。這樣的氣勢隻能用在好哥們兒身上,這世上除了佟一琮,穆明不會和別人這麽不分青紅皂白。這樣撒氣是因為他心裏有底氣,他覺得佟一琮能處理好這事兒,能管好那個讓人恨得牙根兒癢癢的穆小讓。穆小讓從小就沒服過穆明,能管住穆小讓的人隻有佟一琮,這點穆明清楚,佟一琮也清楚。

佟一琮對穆小讓的脾氣一樣氣勢雄偉,不是因為穆明發脾氣,摔電話。穆明的脾氣嚇不到他,甭說是罵,兩人拳打腳踢摔到一起的時候也不少。但穆明的急切、穆小讓的任性和莽撞讓他著急。他本想等穆小讓先開口,現在他不等了,也等不了了,穆小讓做的事兒太出格了,不負責任。他原來的猜測是小讓到上海出差或者旅遊,順便到他這兒來落個腳,穆小讓在上海隻認識他一個人,兩人情同兄妹,她到上海,不找他找誰?誰能想到,實際上,穆小讓這個眾人眼中的乖乖女玩了一出離家出走的戲碼。

從上天入地、君臣綱常的道理,到對單位對父母對自己負責,佟一琮在一居室裏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說得嘴角冒了白沫。

佟一琮罵的時候,穆小讓一聲不吭,但眼睛死死盯著他。從她的眼神裏,佟一琮感受到了她的強。

果然,穆小讓對於這件事兒的解釋理直氣壯:“我跟單位請假的理由是出來進修,上海不是你一個人的上海,憑什麽你能來闖**,我就不能來?我來上海就是為了進修,我來開闊視野,增長見識,博聞強識……我跟老爹老媽說了,沈陽同學的婚禮,我也確實參加了,隻是拐了個彎……拐到上海了。”

“你這個彎拐得也太遠了,簡直狗屁不通!”佟一琮脫口而出一句髒話。

穆小讓哇的一聲哭了:“我是狗屁,我什麽都不懂,可我知道什麽叫情義,什麽叫患難與共!我惦記你,我想到上海陪你,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我就要和你在一起。世界上能讓我不管天不管地的人有誰?小哥,隻有你!”

佟一琮愣在那兒,有感動有心酸,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突然萌生出的一種心疼。穆小讓是懂事兒的,是家長眼裏的好孩子,老師眼裏的好學生,什麽時候做過這麽出格的事兒?這次,是為了他!

他真想抽自己幾個大嘴巴,自己究竟做了什麽,害得穆小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靜下來,坐在穆小讓對麵,他知道穆小讓很強,來硬的不行,得像哄孩子似的,順著毛哄。

可這次順毛也沒哄成,穆小讓成了毛驢,死強著自己的觀點:“反正我認定了,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回岫岩我就回岫岩,你在上海我就在上海,我這輩子賴定你了。以前我年紀小,你和程小瑜在一起,我沒資格攔著。現在我長大了,非你不嫁,再也不會讓別人把你搶走了。”

佟一琮問穆小讓:“我哪兒好?值得你離家出走不管不顧,我現在說好聽的是無業遊民,說難聽的就是盲流,沒錢沒車沒房子,你跟著我喝西北風去?你一個黃花大閨女,要模樣有模樣,要工作有工作,痛快回岫岩去,該幹嗎幹嗎!找個好男人嫁了,到時候小哥送你一份兒嫁妝。”

穆小讓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佟一琮沒招了,握緊拳頭哐哐地砸牆,砸得關節全是血,好好的牆上頓時血跡斑斑。

穆小讓躥到他對麵,臉上全是淚水:“小哥,你就這麽煩我?程小瑜在輪不上我,現在她不要你了,還輪不著我?我隻是想陪著你,我怕你一個人太孤單。”一番話說得十分真摯。

說這些的時候,穆小讓的雙手捧著佟一琮的臉,和他對視著。她的一雙大眼睛盛不下淚水,淚水沿著臉頰滾落,小小的鼻頭因為哭泣變得粉紅。

佟一琮再也忍不住了,緊緊地將穆小讓摟在懷裏,重複著三個字:“傻丫頭。”

傻丫頭最後總算支支吾吾地答應了回岫岩,回那個她討厭但卻安穩的事業單位。原因是佟一琮給了她一顆定心丸。

“我很快就回去,再給我一點兒時間。”

穆小讓不信他會回岫岩,說佟一琮騙她哄她。

佟一琮耐心地給她做思想政治工作。開始時兩人一個站在地上,一個坐在**;接著一個坐在沙發上,一個躺在**。後來一個躺在沙發上,一個躺在**。

不停更換地方的人是佟一琮,安安穩穩霸占床的人是穆小讓。

打小兩人就在一起,甚至可以不誇張地說,小讓是他哄著長大的。同處一室,兩人誰都沒覺得別扭,心裏坦坦****,表現也坦坦****。半宿的交流是佟一琮的一言堂,他好久沒說這麽多話了,他說自己肯定要回岫岩,說了自己的打算,自己的夢想。他還說了要怎麽一步步實現自己的夢想,他現在要做什麽,接下來要做什麽。

這些話佟一琮隻對“人生導師”步凡講過,從來沒對其他人說過,其他人裏包括程小瑜、穆明,包括老爹老娘和老姐。這些想法原本就在他心裏,隻是比較模糊,在程小瑜離開之前漸漸清晰,在程小瑜離開後雲破月出。

他也不知道為啥要把這些話說給穆小讓,就覺得這些話在心裏藏得太久了,要說出來,恰好穆小讓來了,不早不晚,正趕上這些話從心裏往外溢出。佟一琮說得**澎湃、滔滔不絕,不時問一句:“小讓,你信不?”

穆小讓“嗯”了一聲。

後來他再問,穆小讓沒了聲兒。

佟一琮閉上了嘴巴,卻興奮得怎麽也睡不著了,腦子裏出現的全是理想實現後的畫麵。滿室的岫玉作品,有河磨玉,有黃白老玉,有花玉,還有甲翠,所有的作品上麵全印著“佟一琮”三個字。

不,不光這些,他還要擁有一個大的平台,給岫玉更多的展示機會,給岫岩的玉雕師更多的機遇,也是給自己圓夢……這是一個宏大的夢想,也是自己的野心,是他這些年來上海後才漸漸萌生的夢想。

最初,他的夢想很簡單,隻想回到岫岩,成為一名玉雕師。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開始問自己,如果僅僅做一名玉雕師,又能掌控多少機遇和變化呢?能力越強的人,才能承擔越多的責任,實現更大的夢想,這是生活教會他的道理,也是在接受現實打過來的一個個巴掌後總結出來的經驗。

人都是在成長中改變的,也是在完善的過程中成熟的。現在,他的夢想更遠大、更宏偉。如果可能,在成為一名玉雕師之後,他要建立一個把岫玉推向全國、全世界的平台,一個玉石王國。

這個夢想是誰帶給他的,是程小瑜的離去,是步凡的引導,是岫玉的指引,都是,又都不是,是佟一琮的天性,是生活的教導。

這個夢想,讓佟一琮意識到,自己真的成熟了。或許,成熟都是在挫折之後吧!隻是,他並不感激挫折,而是感激挫折帶給他的思考、理性和勇氣。

帶著這個夢想,佟一琮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佟一琮問穆小讓:“現在相信我會回去了嗎?”

穆小讓不置可否。實際上,這次她信了。她的相信,印在了臉上,露在了眼睛裏。

佟一琮看出了她的相信,欣喜地說:“我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