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一琮離開新疆的腳步異常匆忙,急促得沒有一絲喘息的空隙。料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出現,雷一樣地在耳邊炸響。
他和穆小讓呼應彼此的第二個清晨,手機的另一邊傳來了姐姐佟一琪的聲音:“你快回來,媽身體感覺不太好。”
佟一琮的手哆嗦了,像握不住手機似的,心裏猛地抽緊,問道:“媽怎麽了?”
聽筒的另一邊傳來電話掛斷的聲音,再打過去,始終沒人接聽;發過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家裏的固定電話也是無人接聽。
所有人的心跳都在加速,腦子裏瞬間冒出無數個想法。
佟一琮的臉色變了,和鐵青色相差無異,兩條眉毛蹙到一起,嘴唇緊閉。他在心裏不停地罵著,佟一琪,大姐,親姐,你倒是接電話啊,弄個半截子話砸過來,成心讓人著急嘛!老娘到底出什麽事兒了?感覺不太好是什麽意思?病了還是出了意外?隻是頭疼腦熱還是大病住院?遇上車禍了還是被你和老爹氣壞了?呸呸呸,壞的不靈好的靈!他責怪自己把禍事想到老娘身上,可這能怪他想嗎?這是被姐姐佟一琪嚇出來的。他在心裏念叨著佛祖、觀世音、上帝、萬能的玉神、各路神仙、各國神仙保佑,老娘呀,你可不要出什麽事兒,兒子還沒給您盡孝呢!
他的眼睛瞬間濕了,一句古語突然出現在他敏感的大腦裏:“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待。”自小到大,老娘疼著他,愛著他,從沒動過他一根指頭,家裏每天早早起床的人是老娘,最後一個睡的人是老娘,每天給自己變著法兒做美食的人也是老娘。可自己呢,事事違著老娘的心:不讓娶程小瑜,非娶不可;不讓去上海,非去不可。出來這麽多年,混得一無是處。這麽多年來陪在老娘身邊有幾時?自己就是個不孝子!
穆明嘟囔著:“一琪咋不說得詳細點兒?故意讓人著急,說不定沒那麽嚴重。你姐什麽性格,你不知道?她打小就愛一驚一乍,能把人嚇死。”
穆小讓拿出手機,說:“我打下試試。”重撥之後,依舊是無人接聽的聲音。“幹媽不可能有事兒,肯定是一琪姐嚇唬人。小哥,你別著急。”
佟一琮的臉色繼續保持鐵青色,眼睛不看任何人。他知道別人都是好心勸解,可他聽不進去,也沒心思聽。他的心係著老娘,十月懷胎生下他的老娘。
蘭瑞兒不認識安玉塵,心裏的牽掛自然也少,這一刻不像那三個人一樣亂了陣腳,慢聲細語地分析:“如果真沒什麽事兒,不會突然打電話叫佟哥回去;如果事兒特別大,佟姐不會不說清楚,更不會那樣鎮定,估計肯定會在電話裏哭了。現在要做的是趕緊訂機票,讓佟哥趕回岫岩。”
穆明抬手對著自己的大胖臉來了一巴掌:“可不,遇事兒就知道著急,咋不想想怎麽解決!”
佟一琮顯然認可了蘭瑞兒的說法,可一想到飛機票和火車票的價格差,自己又沒帶什麽錢,這一趟全靠穆明支出,於是說:“還是買火車票吧,你們三個可以再玩幾天,我先回去。”
穆明自然不會接受佟一琮的建議:“這時候還計較什麽錢?錢重要還是人重要?趕緊訂最快回去的飛機票。”
票隻訂一張,佟一琮一個人的。
穆明對佟一琮說:“你趕緊飛回去,我們仨坐火車。”
佟一琮沒有對他說謝,再多客氣也是多餘。此時此刻,所有的情誼都凝聚在了小小的機票裏。啥叫兄弟呢?有事兒時想著惦著衝在前頭的才是兄弟。
這是佟一琮第一次坐飛機,他的心裏有些緊張。
候機大廳裏有些熱鬧,這熱鬧再正常不過。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有中國人的地方肯定熱鬧。若在平時,佟一琮欣賞喜歡這種熱鬧,有了這種熱鬧才有人間的煙火氣息,才有了濃濃的親情鄉情。可現在佟一琮的心裏著急,不管是小孩子的哭鬧還是小情侶的嬉鬧,都在加劇他的煩悶焦急。可他不能把這種煩悶焦急表現出來,難道他要跟小孩子吼,不要哭了,再哭打你屁股?或者跟小情侶說,別在這兒上演現場直播,愛秀回被窩裏秀去?他隻能把煩悶焦急壓在心裏,閉著眼睛聽候機室裏的廣播,期盼著自己乘坐的這班飛機快些登機。
“烏魯木齊飛往沈陽的×××航班因空中交通管製延後一小時。”聽到這條廣播,佟一琮身邊的人群裏出現了**。
“這些民航就沒有不晚點的!”
“不對,是沒有不遲飛的,因為遲飛才晚點。”
“人家是老大,咱們隻有聽吃聽喝的份兒,挺著吧!”
…………
挺著,要不能咋地?
佟一琮急得直咬牙根兒,咬歸咬,還得挺著。他做夢也沒料到,自己第一次坐飛機是因為家裏出了急事兒,更沒想到第一次坐飛機就遭遇遲飛。從其他人的議論裏,他聽得出,遲飛的狀態是常態,既然是常態就忍著挺著吧!隻是心裏著急的時候,時間過得極慢,他不時看看手腕上程小瑜送給他的那塊一百五十元買來的非高仿“名牌”手表,開始時十幾分鍾看一次,後來變成幾分鍾看一次,越看越覺得時間過得忒慢,秒針半天才轉一圈兒,像沒吃飽飯的孩子,耍著賴皮,走不動路。
旁邊的姑娘不停地嗑著葵花子兒,窸窸窣窣的聲音像老鼠咬著紙片。
佟一琮小時候最喜歡嗑葵花子兒,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零食,他門牙上有一個小豁口,是嗑葵花子兒時留下的印記。可現在,聽著旁邊姑娘嗑葵花子兒的聲音,他簡直恨不得衝過去,一把掐住那姑娘的喉嚨,問她為什麽要發出這樣的聲音來刺激他,為什麽要用那樣的姿態來捏葵花子兒。他的衝動一瞬間產生,又在一瞬間熄滅。因為他清楚,姑娘是無辜的,她並不知道,他的老娘也喜歡嗑葵花子兒,她捏起葵花子兒的姿態和他的老娘極像,用大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不急不慢地送到上下牙齒之間,其餘三根手指微微上翹,透著股不經意的嬌氣。不同的是,老娘的身上還有著一股貴氣,那樣的氣息年輕時有,年老時還有,無時不在,無處不在。
他記起母親的叮囑:“別摘下脖子上的平安扣,再見麵,媽親手給你換。”他記著老娘的話,紅繩兒已經變成了暗舊的粉色,沒摘也沒換。可恨的佟一琪,她卻說老娘的身體感覺不太好。不太好是怎麽個情況,倒是說個明白啊!佟一琪,別看你是我姐,見了麵,我一定饒不了你。誰讓你嚇我,誰讓你不把具體情況說清楚。
“烏魯木齊飛往沈陽的×××航班的乘客請到11號登機口登機。”廣播又一次響起。佟一琮起身,背起旅行包,箭一般衝向登機口。身邊傳來兩位旅客的對話。
“不用著急,按號入座,一個蘿卜一個坑,早上晚上一個樣,沒必要非得跟人家擠。”
“你總不著急,行李呢,到時候位置讓人家占了,咱們的行李放哪兒?”
“有地方,不用著急。大件兒的行李都托運了,兩個登機箱占不了多大地方。”
耳朵裏聽著別人的對話,佟一琮已經把登機牌交給了服務人員,服務人員從登機牌上撕下一小塊兒,其他部分交還給他,他便跟在其他人身後上了飛機。美麗大方的空姐站在機艙口,向旅客點頭微笑。眾多的旅客卻像木偶似的沒有半點兒表情。走在佟一琮前麵的一個小朋友對空姐說:“姐姐,你好漂亮哦!”
空姐的臉上頓時笑容**漾。
佟一琮的位置在窗邊,這是他喜歡的位置。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機窗外,不同航空公司的飛機正停在跑道上,標有特別標識的車輛在機場上忙碌穿梭。他把目光望向更遠處,突然生出了感慨,人生原來是以減法來計算的,見了一麵少一麵,聚了一次少一次。這次見麵了,下次可能再也見不到了。人生如夢,剛剛還在這個城市,可能下一分鍾便會離開,人生中的許多際遇都是如此吧,誰也不知道下一秒鍾會發生什麽。
空姐禮貌的提示聲從耳邊傳來:“先生,請您不要對著我們拍照,這是航空公司的規定,感謝您的合作。”
機艙內發出一陣笑聲。顯然是某位男旅客見美心動,拿起了單反相機。
乘務長彬彬有禮地介紹著各種安全提示,中文一遍,英文一遍。佟一琮這才知道,原來他乘坐的飛機並非直接從烏魯木齊地窩堡機場飛往沈陽桃仙機場,而是要經停蘭州。
按照要求,佟一琮和眾人一樣係好了安全帶,嘴裏還含著旁邊乘客好心遞過來的薄荷糖。
“起飛時,耳朵會因高空壓力不舒服,吃點兒東西,保持口腔活動,可以減少不適。”說話的是一位同他年紀相差不多的男人,標準的東北男人外貌,廣東人口音,聲音略顯沙啞,有點兒磁性的滄桑感,也許在女人看來是極具男人味道的聲音。從坐上飛機起,這位男士的手裏便一直捧著書。佟一琮瞧了一眼,書名是《胡雪岩傳奇》。佟一琮知道胡雪岩是曆史上唯一的一位紅頂商人,慈禧老佛爺禦賜過黃馬褂,也因為和政治太緊密,最終成了左宗棠和李鴻章政治鬥爭的犧牲品。據此,佟一琮猜測這位可能是個商業人士。
起飛帶來的顛簸感並沒有讓佟一琮覺得特別不適,隨著飛機的漸漸升高,他俯瞰地麵的遼遠,感覺到了一絲愉悅。特別是當似乎經過漂白粉洗滌的雲朵從飛機旁邊掠過時,一刹那,佟一琮有些恍惚,覺得已經不在人間,而是到了童話世界。
時間很快到了中午,佟一琮第一次品嚐了飛機上的午餐,說實話味道真是不怎麽樣,軟乎乎、黏糊糊的,倒是提供的麵包、小水果以及各種飲品略好些。
旁邊的那位男士除了瓶裝礦泉水什麽都沒要。佟一琮提醒他:“您也吃點兒吧!”
男士回答:“我經常坐飛機,已經吃得要吐了。”
佟一琮一笑:“您是‘空中飛人’!”
笑過之後,他不禁感慨起來。這世上有人提到坐飛機就想吐,有人卻二十幾歲才第一次坐飛機。有人一出生就有了名車、豪宅、名譽、地位,有人奮鬥了幾十年也達不到人家出生時的高度。難怪有人說投胎是門技術活兒,投得好的會讓人無法控製地生出羨慕嫉妒恨。可是這門技術又掌握在誰的手裏呢?
身外的一切都很重要,可是當麵對生死和自由的時候,哪一樣更重要呢?如果讓他在這一刻做出選擇,他願意用一生可能擁有的財富、名譽以及所有的一切換取老娘的平安。甚至,用生命換生命,他也願意。
經停蘭州中川機場時,佟一琮從飛機上走下來。他沒心思感受甘肅風情,隻盼著飛機能重新起飛,快一些,再快一些回到岫岩,回到老娘身邊。這個想法一路上從沒停止,所有的事物全被老娘代替,包括他的玉石夢,也被拋到了腦後,誰也沒有老娘重要,誰也沒有。
直到重新坐上飛機,飛向沈陽,他的心神才稍稍有所安定。
美國愛德華茲空軍基地的上尉工程師墨菲有一個經常會遇到倒黴事兒的同事,某一天,墨菲開玩笑說:“如果一件事情有可能被弄糟,讓他去做就一定會弄糟。”這樣的情形,生活中的例子比比皆是,比如你每天出門都帶著雨傘,可總也不下雨。當你這一天不想再帶傘出門時,則往往會趕上下雨。再比如你去排隊買東西,窗口前有幾條相同長度的隊伍,而你所加入的隊伍往往是最慢的。
這是著名的墨菲定律。這條可怕的定律在佟一琮身上得到了應驗。
“飛機將在十分鍾後降落在沈陽桃仙機場。”這條廣播剛剛放鬆了佟一琮擰在一起的眉毛,便有一條新的廣播在三分鍾後發布。“目前,沈陽桃仙機場上空正有雷暴雲層,因為天氣原因,本次航班無法降落,將飛往青島……”
機艙裏頓時罵聲一片。
“如果不遲飛一個小時,根本就不會遇到什麽雷暴天氣。”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隻能聽從人家的安排了。”
…………
相比之下,佟一琮旁邊的那位男士倒是極為鎮定,淡然地說:“著急也沒用,安全第一,生命第一。航空公司難道願意到處飛,浪費油料?”男士見佟一琮一直盯著他看,於是向佟一琮分析起了航班晚點的原因:“由於航空管製,‘天高任鳥飛’隻是理想,中國大約80%的空域不能為民用航空所用,全國約有上百個空中管製區,總航線中僅有38%為國內航班的固定航線,飛機隻能在寬20千米、高0—14000米的航路上飛,一條航路多個航線共用,因為‘車多路少’,隻能排隊飛,進出港線路少而且固定,極易造成擁堵。全程航路上氣象狀況不宜飛越,不同機型和不同機組對天氣的要求不一樣。還有一些原因是乘客造成的,比如說三個以上的乘客位置重量變化,飛機將重新報備。最主要的還是連鎖反應,前一航班晚點會引起連環晚點。”
男士的分析入情入理。佟一琮聽得明白,縱使心裏著急倒也願意理解,隻是大多的乘客還是不接受這樣的狀況。機艙內,各種吵鬧不絕於耳,任憑空姐怎麽安慰也不起作用,這場罵戰在到達青島流亭機場時全麵爆發。
盡管在空姐的安排下,乘客們走下了飛機,但航空公司的工作人員瞬間被包圍,各種責罵質問不絕於耳。
“把我們攆下來了,誰管我們?誰賠償我們的損失?”
“我們要飛沈陽,什麽時候能起飛?能給個準確時間不?”
“把我們騙下飛機,連個說法都沒有?”
“我們要和飛機共進退,共存亡,我們要求重新登機。”
“我哥們兒坐頭一班飛機,早到沈陽了,我被扔在這兒了,你們這是什麽航空公司?魔鬼公司、不講理公司、渾蛋公司。”
…………
還有好事者不停拍照,聲稱要把照片作為討說法的證據,要上傳到微博,引燃網絡的輿論大火。
佟一琮的嘴角已經起了一串小火泡。他心裏係著家裏的老娘,卻被轉飛到了這個叫流亭的機場。真要是老娘出了什麽事兒,自己回去晚了……佟一琮不敢再想,鼻子發酸。
本來佟一琮還抱有希望,覺得飛機會在當晚重新起飛,結果卻被航空公司安排入住附近的賓館,派送了盒飯。
同機的乘客端起盒飯,或笑或罵或沉默不語,大家都在感歎:“今天怕是回不到沈陽了。”已經是北京時間晚上9點50分,這個時間入住賓館意味著什麽,誰都能明白。
佟一琮一口飯都吃不下,心裏那團火燒著肝腸。心裏急,腦子裏就開始胡思亂想,他幻想著老娘躺在病**,老爹和佟一琪一家三口,還有親朋們圍在老娘身邊,老爹這時也不那麽靦腆了,緊緊握著老娘的手,老娘的眼睛卻一直盯著門口,時不時問一句:“兒子咋還沒回來?”佟一琪安慰道:“就要到了。”然後親人們不時地背過身去掉眼淚。不,她是把事兒擱心底的人,是外柔內剛的人,老娘也許不會問,什麽都不會說,但她的眼裏一定含著淚水,心裏沒著沒落地盼呀等呀,盼他這個不孝子快點兒回來……
可是此刻,他卻被航空公司拋在這個離家十萬八千裏的城市!
佟一琮坐立不安,他完全調整不了自己的情緒和狀態。遇事不慌、處變不驚之類的話,安慰別人的時候,說出來特別順暢,到了自身,全盤失靈。這世界上哪有什麽感同身受,針紮在誰身上誰疼!
同機的旅客中,很多人並未受到過多的影響,依舊嘻嘻哈哈、有說有笑的。
有人開玩笑:“要不咱們今晚來個青島一夜遊吧!”
有人積極響應,有人不屑一顧,有人唉聲歎氣……
佟一琮心想:老天爺,借我一雙翅膀吧,讓我飛回老家,飛回老娘身邊吧!信念的力量究竟有多強大,很多時候出人意料。
佟一琮本來已經衝過涼,躺在**,聽著同室重慶男人自言自語地進行著各種不祥的猜測和妄想、自責和懺悔,突然前台電話通知他們:“飛機即將起飛,請到賓館前台集合。”
接近午夜0點,佟一琮終於飛到了天上,耳鳴、顛簸、疲憊,各種不良感覺通通被拋到腦後,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回家。
一個小時後,他踏上了桃仙機場的大地。從沈陽到鞍山,從鞍山到岫岩,佟一琮奔波了一夜才終於在第二天上午推開家門。結果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傻在那裏。
正房窗下,紅色大塑料盆裏浸泡的衣裳和洗衣粉泡沫交相輝映,佟一琪坐在小板凳上,身子隨著衣服在洗衣板上發出的有節奏的摩擦聲一起一伏。
一邊的老娘正往晾衣繩上掛衣服。
已經掛好的衣服滴著水,弄得地麵濕漉漉的,一小塊兒連著另一小塊兒。幾隻雞鴨高傲悠閑地踱著方步。菜園裏的青菜果樹綠意蔥蘢,肆意狂放地生長,一派安寧。哪裏有老娘身體感覺不太好的樣子?哪兒能看出家裏出了事兒的樣子?
佟一琮的腦子裏一瞬間產生了N個念頭:自己當時聽錯了,姐姐佟一琪沒有說老娘身體出狀況。可自己聽錯,穆明、穆小讓、蘭瑞兒都聽錯了嗎?不對,他們沒聽見電話。但姐姐的聲音真真切切的,就在耳邊。難道姐姐謊報軍情,目的就是騙他回來?姐姐怎麽可以拿老娘的身體當說辭,姐姐怎麽想的?這僅僅是欺騙嗎?這不是詛咒老娘嘛!同樣是做兒女的,她不懂拿老娘嚇人會嚇死人嗎?他把身上的背包重重地摔到佟一琪麵前,怒視著佟一琪。
佟一琪的目光跳向別處,不和他對視,起身拾起扔在地上的背包,用力拍著上麵的灰塵,像是在跟佟一琮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進家就沒好樣兒,歪鼻子瞪眼,一臉階級鬥爭……背包招你惹你了?又摔又扔,這可是名牌包,上千塊錢呢!”
佟一琮這時候哪裏還管什麽姐弟長幼,話語像火箭一樣直接發射到佟一琪身上:“佟一琪,你在電話裏怎麽跟我說的?為什麽騙我?你知道我要急死了嗎?”
佟一琪求救似的望向安玉塵,聲音低了下來,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不是為了讓你快點兒回來嘛……”
“你倒是出息了,會拿媽嚇我了!”佟一琮的聲音鏗鏘有力,不給佟一琪半分麵子,“從小你就一驚一乍地嚇唬人,三十多了還這樣!”
老娘眯起眼睛看了佟一琪一眼,眼神裏有一絲責怪。她招呼佟一琮:“進屋說話。”
佟一琮黑著臉,跟在老娘身後進屋。他從老娘的態度裏能夠肯定一件事兒:雖然老娘可能不清楚佟一琪是用什麽辦法騙他回來的,但叫他回來是老娘的意思。
事實上,見到老娘平平安安的,佟一琮的氣兒已經消了大半。姐姐什麽脾氣,他比旁人更了解,遇事總是急三火四,火燎屁股一樣。他就想借機鎮壓一下她,省得她老是在自己麵前耀武揚威,一副指揮千軍萬馬的架勢,何況現在韓風不在,正是打壓她的好時機,當著姐夫的麵兒,他就是再有氣,也得給姐姐幾分麵子。
佟瑞國不在屋裏,安玉塵徑直坐在炕沿上,佟一琮和佟一琪各自占領了一張單人沙發,他剛坐下,就覺得屁股陷進了一個深坑,他知道這是可心把沙發當作蹦蹦床留下的“成果”。看上去乖巧可愛的可心,骨子裏繼承了姐姐佟一琪淘氣搗蛋的光榮傳統,姥姥家裏到處都被她“破壞”過,當然,那個永遠鎖著的樟木箱除外。屋子裏白牆的低矮處,隻要是可心伸手踮腳可以觸及的地方,到處都是她的“繪畫作品”“書法作品”以及“剪紙作品”。對於滿牆的花花綠綠,佟一琮隻掃了一眼,現在他心裏全在想,怎麽扳回姐姐佟一琪一局,誰讓她害得他著急上火,這個“仇”必須得報。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老娘,像小時候和姐姐佟一琪吵架一樣,等待老娘評判出一個結果。
“是我讓一琪叫你回來的。”安玉塵說得輕描淡寫,佟一琮的心思總瞞不過她。
“我又沒說不回來,幹嗎嚇唬我,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佟一琮的語氣有些不客氣,接著又把矛頭指向佟一琪:“你知道不?我坐了多長時間的飛機,趕了多長時間的路,這裏停一下,那裏停一下,急得我百爪撓心、焚心似火。”
佟一琪態度強硬,神情卻顯得底氣不足,眼睛滴溜溜直轉,就是不看佟一琮。“你別跟我拽那些詞兒,知道你念書比我多,臭顯擺啥?我也是好心,媽說無論如何都要讓你回來,我總得找個理由。你想一想,今天是什麽日子?整天就想著自己在外麵快活,心裏誰都不裝。進門就知道發怨氣,耍脾氣。你生氣,我比你還生氣呢!媽生你這個兒子就是為了讓你整年在外麵晃,過年過節都看不著,媽的生日也看不著?”
佟一琮心裏一緊,看了一眼掛在門口的月份牌,當時就沒話了。今天是老娘的生日。他一臉歉意地看著老娘:“媽,是兒子不懂事兒。”
“淨說傻話,媽什麽時候怪過你。你都在外麵多久了,該回來了,媽不招呼你,誰招呼你?再說你姐什麽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就尋思讓你回來,別的沒多想。她是調皮了點兒,可不也是為了讓你快點兒回來嘛,她怎麽會知道你一路上會出那麽多的岔子……你那點兒小心眼兒,姐弟倆還真記仇了?”
佟一琮叫了聲“媽”,語氣軟了下來。
佟一琪一見他氣勢弱了,掄起拳頭就捶到了他身上,姐弟倆又打又鬧,好像回到了小時候。
“你們姐弟倆都是過三十歲的人了,還像小孩子似的鬧。來,兒子,我得給你的平安扣換紅繩了,這一回,打個萬事如意結。”
安玉塵擰身,從炕上的針線笸籮裏取出老花鏡,戴好了,接著取出早已準備好的紅繩。
佟一琮走到老娘身前,蹲下身子,頭伏在老娘腿上。老娘剪斷了那根舊繩。佟一琮還是蹲著,抬頭望向老娘。老娘把新掛繩係在平安扣上,動作輕柔流暢,小指微蹺,打出的繩結又結實又漂亮。佟一琮鼻子發酸,恍惚間回到了小時候。自小到大,這枚河磨玉平安扣沒離過身,每一次都是老娘親手係掛繩,有時對日,有時對月,有時對著燈光。每一次的情景都相似,老娘的笑,老娘的靜,老娘的慈祥,老娘的每一個細微動作。唯一不同的是,他從小不點兒長成了七尺男兒,小時候總是不安穩,害得老娘跟在他屁股後麵追,現在他隻想乖乖地跪在老娘身前,任老娘擺弄。
那塊河磨玉的平安扣重新係到佟一琮的脖子上,他的頭卻不肯抬起,雙臂環住老娘的腰。老娘的腰細細的,比穆小讓的還細,皮挨著骨,薄薄的,不知不覺老娘竟瘦了這麽多?自己咋從來沒注意?他想到了這些年,自己在外麵東飄西**,幾時把老娘放在心上了?幾時想過老娘在家裏惦記他了?佟一琪沒做錯,如果不是她說出那樣的話,他會回來嗎?能回來得這麽快嗎?他欠老娘的太多了。他越想越愧疚、越想越難受、越想越自責……
老娘猜透了他的心思,一手撫著他的頭發,一手撫著他的肩,輕輕摩挲,那手又小又軟又暖。他的後背不斷地起伏,不可抑製地發出嗚嗚的哭聲,哭聲顫顫巍巍地在空氣裏飄著,揪疼了安玉塵的心,也揪疼了佟一琪的心,她們的眼底泛起了淚花。
眼淚很快被笑聲取代。
可心衝進屋,跟著她進屋的還有佟瑞國和韓風。屋裏幾個人臉上的淚水迅速被欣喜取代,佟一琮第一個迎了出去,說道:“爹,姐夫,你們回來了!”
“舅,還有我呢!”可心搶著說。
呂秀隨後也到了佟家,送來了全羊館的美食,一再強調,穆小讓千叮萬囑不能忘了幹媽的生日。這時候佟一琮才知道,他剛上飛機,穆明就變聰明了,給呂秀打了個電話,問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再聯係佟一琮,佟一琮已經在天上了,幹脆不急不慌,決定坐著火車慢慢走,多品嚐點兒各地美食,為全羊館再添新項目。
佟一琮不禁為呂秀打抱不平,這邊呂秀為家裏的生意忙成了陀螺,那邊穆明牽著蘭瑞兒有說有笑。可夫妻間的事兒,誰能理得清楚,說得明白。也許在呂秀的眼裏,穆明就是個貪吃的孩子,家裏的飯菜再香,吃多了也會膩,偶爾便會到外麵去嚐嚐鮮。但外麵的飯菜再好吃,穆明的心裏也永遠裝著家裏的飯菜,吃夠了自然會回家。可是,這樣的縱容真的好嗎?婚姻裏的包容可以無底線嗎?
想到這兒,佟一琮不免又擔心起穆小讓,小讓的性子倔,尤其在這件事兒上,對穆明的意見非常大,如果不是親生的哥哥,兩人一定會“打”起來。不知道接下來的三人行,會不會又鬧出什麽不愉快,他的心裏倒是希望穆明能早些回到岫岩,也免得兄妹間爆發戰爭。那兄妹倆的戰爭,可不像他和姐姐,一旦著火,必定會傷及無辜。
團圓飯吃得歡歡喜喜。
佟瑞國把一隻河磨玉的手鐲戴到了安玉塵的手腕上,每年安玉塵的生日他都會送給安玉塵一件親手做的禮物,隻是當著兒孫的麵兒親自給老伴兒戴手鐲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臉羞得通紅,幸好喝著白酒,紅臉更像是酒精鬧出來的。他嘿嘿地樂著,遮掩了那份羞澀。佟一琪兩口子送的是一套衣服,佟一琪最愛買衣服,這倒是符合她的性格。韓可心送上了剛剛學會的一支拉丁舞。
看著舞動的可心,佟一琮一瞬間覺得她長大了,成了大姑娘,雖然她的動作還不夠標準,但那伸胳膊扭胯的樣子還真有些味道。佟一琮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程小瑜跳舞時的樣子,心裏一個閃念,可心長大了是不是也會像程小瑜一樣招得男孩子都圍著她轉?他很快抽回了思緒,責怪自己,胡思亂想什麽呢,可心還是個孩子。
佟一琮沒給老娘準備禮物,他的腦子嗖嗖地轉著,琢磨著送給老娘什麽好,想一個否一個。老娘懂得他的心,說道:“兒子,給媽拉個曲子吧,多少年沒聽見你拉二胡,耳朵都癢了。”
可心取來了二胡,胡琴盒上纖塵不染。
佟一琮明白,老娘平日裏肯定時常擦拭。輕輕打開琴盒,取出二胡,佟一琮習慣性地拿起鬆香塊在弓毛上來回均勻地蹭著,很多的鬆香粉末沾在上麵,弓毛漸漸變白,他才放下鬆香塊,輕輕試拉了幾下,覺得聲音不夠響亮,又拿起鬆香塊,來來回回蹭了幾下。
握著琴弓,佟一琮愣了神兒,一時間,他真的沒想好給老娘拉個什麽曲子,老娘熟知的《長相思》《二泉映月》都太哀傷,不太適合今天的場合,拉《生日歌》《世上隻有媽媽好》一類又顯得自己太幼稚。他一下子想到了總政歌舞團的二胡首席,著名二胡演奏家陳軍的那曲《太極琴俠》。
佟一琮第一次聽這曲子是在電視裏,屏幕裏的陳軍沒在舞台上演奏,而是在武當山下,太極湖畔,他坐在一把簡單的椅子上,一把二胡,兩根琴弦。山水之間,琴聲激越澎湃,衝天而起,仿佛一層層琴弦激**起山巒裏的古木鬆風,太極湖水的層層漣漪,音質相撞,萬山和鳴,靈感、穿越、天籟、千古、永恒,糾纏反複,無窮無盡。僅僅一次,佟一琮就記住了太極琴俠陳軍。
試了試音,找了下感覺。憑著多次聽過的記憶,佟一琮緩緩拉動琴弓,將他的情與愛、夢想與誌向注入兩根琴弦。全家人都為曲子裏的**氣回腸動容,老娘老爹不時對視,目光粘在一起又分開,分開又粘在一起,像在商量著什麽,決定著什麽。
飯後,佟瑞國說出了讓全家人吃驚的話:“兒子,既然你喜歡玉,以後你就用心揣摩吧!”
這是一道解禁令,意味著佟一琮可以公開玩玉、碰玉、學玉、琢玉。他的臉上頓時現出驚喜,片刻,又被老爹凝視老媽的淒淒哀哀的眼神擊了回去。
老爹不讓佟一琮碰玉是為了老娘,但為了老娘什麽,他從來不知道。但他知道,如今老爹允許他碰玉是為了他,這他也知道。就像他一進家就沒人提起“程小瑜”三個字一樣,雖然他們心中都還有疑問,可是包括可心在內的全家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嗬護著他,生怕他再痛再苦。
月色下,佟一琮獨自坐在院子裏,北方的夏夜,微風吹在身上,也有一絲涼意,雖然涼,卻是舒服的涼,清爽、暢快。蛙叫蟬鳴蛐蛐吵,爭著炫耀鄉村好聲音。
老娘悄悄為他披了件衣裳。他轉過身,拉住了老娘的手:“媽,這麽晚了,睡吧!”
安玉塵坐到了佟一琮的對麵,手還握在兒子的手裏:“上歲數了,睡覺輕,睡不著。”
“累了,是不?”
“兒子,出了那麽大的事兒,為啥不告訴家裏,都在心裏存著?”安玉塵有些鼻音。
“媽……都過去了。”佟一琮的鼻音更重,“別擔心,你先睡,我願意聞咱家菜園子裏的青菜味兒,願意聽蛐蛐吵,我一會兒再睡。”
“媽希望有些事兒在你心裏是真過去了。別人再怎麽說怎麽勸,說的都是皮毛,進不進得心,你自己清楚,最重要的是你心裏真能放下。心裏頭放下了,才會真輕鬆。以後有話有事兒別憋著,啥話啥事兒不能和爹媽說?你記著,爹媽啥時候都在。”
佟一琮用力捏了下老娘的小手,是對老娘的回應。他怕自己一張嘴,話沒說出來,眼淚先滾下來,不能在老娘麵前掉眼淚,不能再讓老娘為自己操心上火了,難過也不能讓爹媽看出來。自己是三十歲的人了,得扛事兒了,更得替爹媽扛事兒,扛起這個家了。
“人生一世,說長上百幾十年,說短跟做夢似的。樁樁件件的事兒,自己盡心盡力了,就沒啥可悔可恨的,啥都是經曆經驗,都是老天爺在逼著你想事兒做事兒,要是事事都順著你的心境來,這人還能長大嗎?人呀,不在這方麵吃苦,就會在那方麵吃苦,老天爺長著眼睛,你吃過的苦不會讓你白吃,這邊苦,那邊甜,一陰一陽,一壞一好,一苦一甜,全都輪著來。哪兒有過不去的山,蹚不過的河?以後別自己扛著,媽在,爹在,全家人都在,你到啥時候都不會是一個人。”
那天晚上,佟一琮終於敞開心扉,對老娘講了自己的經曆、自己的打算。“媽,我喜歡玉,我想琢玉,而且現在,我也有了更大的夢想,不僅是做個玉雕師,還要做成一個玉石的平台,想做更多……”
月光下,安玉塵聽著佟一琮的話,眼睛裏盡是光亮。
那晚,母子倆談了很久,直到天色微亮,才各自回屋。
進屋後,佟一琮看到老娘一直上鎖的樟木箱居然放在了他的房間裏,鎖也是開著的,他的心又狂亂了。那是老娘的樟木箱,從他記事起就一直鎖著。小時候,他好奇裏麵究竟藏著什麽寶貝,曾試圖撬開它看看,螺絲刀還沒碰到箱子,就被老爹大喝一聲製止了,還來了一頓胖揍。
而後,關於樟木箱裏存放著什麽寶貝的猜想,像隻小老鼠一樣,在他的心裏東啃啃西咬咬,不肯消停。在他眼裏,母親的樟木箱太神秘、太有**力,關於裏麵究竟藏著什麽,他曾做過若幹猜想。裏麵是老娘結婚時的嫁妝,是他和佟一琪小時候的衣裳,是傳家的寶貝,是老爹這些年送給老娘的禮物,還是母親和佟家的秘密?可秘密又是什麽呢?
小時候,他因為懼怕老爹的暴打,放棄了對這個秘密的探究。後來,他慢慢懂了,放棄對這個秘密的探尋也是對老娘的尊重。
尊重除了說敬語,順著老娘的意願,還包括不去揭開或者觸碰老娘不願意解開的謎,老娘想保守的秘密。
老娘是個謎,老娘有太多的秘密,比如這個樟木箱,比如每逢農曆初一、十五的突然消失。
這一刻,樟木箱擺在佟一琮麵前,像在對他說:“你不是一直想探尋我的秘密嗎?來吧,快來吧,秘密現在就在你的麵前呢!”
老爹老娘會這樣粗心大意,這樣不小心?不,他否定了這個念頭。或許是老娘故意這樣做?一切都是老娘故意安排的,讓他回岫岩,讓他了解這個秘密。可這僅僅是一個猜測,如果想讓他看,為什麽不光明正大一點兒,而是采用這種方式呢?難道老爹老娘在這件事兒上也沒有達成統一?如果有一個人默許,應該是老娘同意他了解這個秘密。
這時候,他想起了老娘的那句話:“是回來的時候了。”
他的心愈發緊張起來,打開?不打?看?不看?內心的掙紮與糾結不停起伏。
欲望與理智,是人類永恒的難題。
他走到樟木箱前,抬在空中的手停住了,覺得像個賊似的翻看老娘的東西實在不妥,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做。可強大的**力卻讓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一寸一寸地伸近,挨上,使出恰當的力道,然後打開箱蓋兒。
想了盼了二三十年,要解開的秘密就在眼前,打開樟木箱子的一瞬間,佟一琮的心瞬時跳到了嗓子眼兒,猛烈的心跳聲既無秩序,更無章法,亂成一團。他從來沒有那麽緊張過,手心兒裏已經沁出了汗,濕漉漉的,黏黏的。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是發抖的。
足足緩了兩三分鍾,他定下神,仔細查看裏麵的東西。
箱子裏裝著數量不少的岫玉首飾,光玉鐲就有七八隻,圓條鐲、扁條鐲、貴妃鐲、富貴鐲、方條鐲、繩紋鐲、雕花鐲,沒一件重樣。佟一琮記得老娘戴那隻雕花鐲的時間最短,老娘說喜歡簡單質樸的樣式。佟一琪卻喜歡得不得了,非要搶著戴。老娘堅持不肯,說隻要她活著,老爹送的禮物就要陪著她、伴著她,那是老爹的心。將來有一天,若是她不在了,再分給兒女們。裏麵還有一些掛件,大概有十幾件,觀音、平安無事牌、玉佛、如意……一看就都是老爹親手雕琢出來的。佟一琮記得那件玉如意是老娘最喜歡的,其材質是河磨玉,玉肉白皙嫩滑,樣式簡單,造型圓潤,線條流暢,小巧玲瓏。“如意”一詞出自印度梵語“阿娜律”,意思是萬事如意,事事如意,如各種意。
不過,光是這些個玉件還不足以讓佟一琮驚訝,接著看到的物件,才真是完全出乎他的想象。
在各種岫玉首飾下麵,是一套滿族傳統女孩兒的衣服。他猜測可能是老娘或者老姐小時候穿過的,留下來做個紀念。隻是衣服的質地樣式以及做工的精致,按照現在服飾分類的標準,絕對可以列為國際大品牌。盯著那些衣服,他的腦海中千頭萬緒,看款式,這些衣服不應該是老姐穿過的。難道,這是老娘小時候穿過的?可這些衣服這麽精細,一看就不是平常百姓人家的衣物,這背後藏著什麽?是與神秘的姥姥家有關嗎?自他出生,便沒見過姥姥家的人,更沒去過姥姥家。老娘為什麽從沒帶他見過姥姥家的人,老娘的身世為什麽連親生兒子也不能告訴?究竟藏著什麽秘密呢?
他再翻下去,薩滿服飾和女薩滿神帽出現了。他的眉毛擰成了一條線。他不懂,為什麽這樣的服飾會出現在老娘的箱子裏,這與老娘又有什麽關係呢?
對於薩滿,佟一琮並不陌生。“薩滿”一詞源自通古斯語“saman”與北美印第安語“shamman”,原詞指的是智者、曉徹、探究等意思,後來也被理解成為這些氏族中薩滿之神的代理人和化身。滿族在漫長的曆史時期內信仰和繼承著與通古斯人信仰一致的薩滿教。
神秘的薩滿服飾讓佟一琮心裏充滿了敬畏,他迅速將一切恢複原狀。他躺回炕上,深呼吸,想讓內心快速平靜下來,但是真的很難做到。他閉上了眼睛,久久難以入眠,他相信,老爹清楚老娘在樟木箱裏藏著什麽,難道這就是佟家最大的秘密?這裏麵都牽扯著什麽?老娘的身世?姥姥家的秘密?除此之外,還有什麽?……
就在這樣的胡思亂想裏,佟一琮進入了夢鄉。夢中的情形一片混亂,一會兒是跳舞的薩滿,一會兒是各種岫玉,一會兒是穿著格格服的小姑娘站在玉石旁哭泣,一會兒是一位老薩滿拉著小姑娘的手,一會兒是老爹給老娘戴上玉如意……
直到第二天早上,飯菜的味道鑽進鼻子,肚子餓得咕咕叫,**脹得生疼,他才爬起身,習慣地看了一眼程小瑜送的那塊兒除了洗澡不曾摘掉的手表,已經8點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