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一琮的生活注定不能平靜,即使他把自己沉入美院的學習中,即使他自認為做到了心無雜念。

外界的力量、外界的人、外界的事兒,他無力左右,比如穆小讓。

之前,兩人已經有過君子協定,佟一琮專心學習,穆小讓好好工作,兩人互不影響。當時穆小讓還像小時候一樣和佟一琮勾了手指,以示對這份承諾的重視。

佟一琮答應穆小讓一有時間就回岫岩看她。他一再叮囑穆小讓:“這次是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學習進修機會,你答應小哥,一定不讓我分心,不影響我!”

小讓先是支支吾吾,後來在壓力之下,才賴皮賴臉地說:“你得哄著我,哄開心了我就聽你的。”

佟一琮自然是左一句“乖小讓”右一句“小讓乖”地哄。對於這樣的哄,佟一琮早就習慣了。小讓的任性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在她很小的時候,她就這樣在他麵前任性,而且他心裏也清楚,小讓作天作地、撒嬌發脾氣是因為在意他。何況小讓的撒嬌發脾氣隻是小女孩兒的任性,她的年紀小他那麽多,她從小就叫他小哥,甚至能為了他不顧生死,相比之下,她的這點兒任性又算得了什麽呢!有時候,佟一琮會問自己,這輩子能不顧生死陪伴他的人有幾個?除了爹娘,恐怕隻有穆小讓了。光是為了這份多年來積累下來的情義,他也不會更不能負了這個大娃娃。

有時候,他也會無奈於小讓的任性。這種無奈不是出於對小讓的反感,而是出於對學習的迫切。他這樣的年紀在校園裏是超齡學員,他知道學習時間有多緊,知道自己和別人差了多少,更知道和自己的要求、想要達到的標準差了多少。但這事兒光他一個人知道不成,現在穆小讓是他的另一半,牽著他的心,扯著他的時間和精力,他要讓她明白,哪頭輕,哪頭重,哪頭緊急,哪頭可以放緩。他要讓她明白,美好的兩人同行,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可以牽手、可以並肩、可以同步,但不能是我走上你的路,你侵占我的道,互相拉扯著影響前行。要不然,最後兩人都沒有路走,最終鬧得不歡而散。當然,最後一句他沒敢對她說,估計她聽了會又惱又怒,傷心落淚。

經曆過人生的分分合合之後,佟一琮心裏向往的是兩個人牽著手,一輩子不鬆開,一起向前走,別再有波折磨難,別再為情所困、所傷、所累,感情上的平穩安寧是他心裏的真實渴望和向往。或許,經曆過感情波折之後,人們才會覺得平淡是真吧!

穆小讓給他看過杜拉斯的那句名言:“愛之於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

這位與日本的村上春樹、中國的張愛玲同為“時尚標誌”的法國著名作家、劇作家、電影編導,她的文筆與獨特風格使許多當代女作家為之著迷,把她的作品當作《聖經》對待。對於這位作家的文筆,佟一琮敬佩加欣賞,但就其充滿著酷熱、暴風雨、酒精和煩躁不安的一生,他的心裏卻是幾多感慨。在他的心裏,穆小讓不應該過那樣的生活,她應該過平靜舒服的生活,這樣的生活要靠理性來維護和平衡。大娃娃一樣的穆小讓欠缺的就是一份理性,這與年紀有關,也與性情有關,他知道,即使到了八十歲,她還是會不自覺地流露出單純和孩子氣。

也許這就是男人與女人的不同,男人的思維是方塊的,女人的思維是曲線的。男人理性,女人感性。佟一琮要做的是讓感性的穆小讓理性起來,至少在他學習的問題上理性起來,以便讓他能抓住這一年的時光,掌握盡可能多的東西。現在的他,不希望有任何外界的人或事兒來影響和打擾到他的學習,影響他集中精力。

道理穆小讓懂,佟一琮心裏的迫切她也懂。按照年紀來說,佟一琮已經過了學習琢玉的最佳年紀。琢玉是個功夫活兒,得把自己經年累月地泡在裏麵,從最初的解石到畫活兒,再到琢玉,每一個環節都有太多的細節需要揣摩。

遠的不講,岫岩琢玉的大師們,每個都是從小泡在岫玉堆裏,看著學著做著,經過若幹次的失敗,才製成了後來一件件精美的岫玉雕刻作品。事實上,每一件玉雕作品的問世都不是一下成功的,都要經曆反複的琢磨,光是畫活兒,就要根據玉石的特點、琢玉過程中出現的情況不停地進行調整,一件作品,少則十幾次,多則幾十次、上百次,才能做出來。

何況,除了學琢玉,他還得從現在開始為玉石平台的事兒搭架子,打基礎。

這樣的道理,這樣的急迫,佟一琮講給了穆小讓。他還對她講,岫岩的玉雕師在思維、眼界、細膩、空靈等各個方麵還有不足。他和岫岩的玉雕師們都比不了,同外麵的高人更比不了。可他心裏想超過人家,這樣的情況下該怎麽辦?隻能拚了命地往前跑。“拚了命”這三個字,不能光在嘴巴上說說,得落在實際中,落在日常裏。就得靠比雞起得早,比狗睡得晚,比人家更專注!

玉石平台的基礎活兒沒做好,將來人家武林憑什麽跟他合作。人家缺的不就是玉雕大師的資源、原石資源嗎?缺的不就是專業人士嗎?自己火候不到,人家能信任嗎?

佟一琮心裏急著盼著,卻覺得力氣不夠、才氣不夠,精力也不夠。玉石的世界太大、太美、太炫,他著了迷,越是著迷,越是願意往裏麵鑽,鑽得越深,懂得越多,就越看到自己的淺薄。

《中國玉雕工藝技術》《羅丹藝術論》等上百本資料擺在他麵前,他一本本地讀,一頁頁地看,看得越多越震驚,看得越多越慚愧。盡管他在心裏想過很多,甚至一些細節他都會仔細琢磨,但畢竟還沒做出一件拿得出手的作品,在這之前一切都是紙上談兵、空中樓閣。

佟一琮最羨慕最佩服的人是明代嘉靖、萬曆年間的琢玉工藝家、雕刻家陸子岡。《蘇州府誌》讚:“陸子岡,碾玉妙手,造水仙簪,玲瓏奇巧,花如毫發。”佟一琮一心想成為陸子岡那樣的玉雕泰鬥,留下傳世之作。而這隻是他人生規劃裏的第一步,隻有第一步走好了,走穩了,才有第二步——搞一個大的玉石平台。在美院學習也是積累人脈和資源的過程。

當他把所有這些講給穆小讓時,穆小讓反過來勸他的一些話,分析起來,倒也很有道理,給他增加了不少信心。

“小哥,咱們為什麽不能換個角度看問題呢?你隻看到了木桶理論裏的短板,卻沒看到你的長處。岫岩的大師們雖然取得了成績,但他們的文化基礎是短板,而這恰恰是你的長處,你係統學習過大學的文化課程。大師們的眼界還沒有完全放開,你卻在外麵闖**過,見識了別處玉雕的長處。現在,你要做的隻是把你的長處無限放大。優秀的雕刻師不多,優秀的設計師更少。你沒發現好多人都是在重複自己或者重複他人嗎?創作枯竭是一個藝術家的致命死穴,雕工精細固然重要,設計並且形成自己的風格,更是重中之重呀!你是單純想做一個雕刻師,還是想做一個集雕刻和設計於一身的人呢?還是像你說的,做一個玉石平台呢?如果是最後一個,那你要的就是發揮自己的長處,再把別人的優勢集中在一起啊!”

穆小讓的這些道理給佟一琮打開了另一扇門,這大概就是思想的碰撞吧!他意識到,或許,他小看了眼前的這個小女人,她看似嬌柔,實際上卻有獨特的想法和見地。這樣一想,也是他觀察的眼光有誤。這麽多年來,穆小讓在他心裏不就是個小女孩兒嗎?可她和他的生活曾經有過幾年的時光幾乎沒有交集。在那幾年裏,她獨自麵對一切,承擔一切。如藤一樣的女孩兒,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長成了一株小樹,盡管還有些弱小,但她是獨立的有思想和智慧的小樹。

他想起了曾經有這樣一幅畫,從一個角度看是一隻青蛙,從另一個角度看則是一匹白馬。角度不同,結論不同。小讓看他的角度全是優點、全是長處,盡管佟一琮心裏知道,小讓看問題不夠全麵、不夠客觀,但這又有什麽關係呢?最重要的是他應該明白哪些才是自己的長短板,應該把哪些優秀的才智發揮到極致。何況,小讓這樣做這樣說,於他並不是一件壞事。男人需要的本來就是女人的認可、崇拜和支持。小讓給他的不光是小女孩兒的任性調皮,還有小女孩兒的崇拜和信任,而這些足以讓他熱血沸騰,全身充滿戰鬥力。

佟一琮不能否認,穆小讓是他的一個動力來源。他何嚐不思念穆小讓呢?

他隻是把這份思念藏起來,靜水深流,內裏的波瀾,隻有他自己感受得到。他會在夜深人靜時想穆小讓,想新疆的那一晚,想溫泉的那一夜,想她的柔情似水、婉轉動人,想她的嬌喘籲籲,想她與他的呼天應地、天衣無縫、**狂浪……每到這時,他就恨不得立刻把小讓摟在懷裏,揉碎了,鑲進身體裏。可表麵上,誰也看不出他和別人有什麽不一樣,或者說,別人覺得他更認真、更刻苦、更玩了命地學。

隻是,穆小讓是真的不遵守約定。

開學一個月後,穆小讓突然出現在了佟一琮麵前。

穆小讓對佟一琮的思念自然外露,不藏不掩,剛見麵就撲到了他懷裏,雖說美院裏的學生們多是狂放人士,擁抱、親吻……花樣繁多。更有甚者,還鬧出了與校外社會人士的各種傳聞。

聽說,最近校外經常停著一些豪車,車頂放上一瓶水。女孩子們拿了水,鑽進車裏,有些人直接坐車揚長而去,有些人從車上走下來,重新放好水。美院的同學對這樣的現象,美其名曰“喝我水”(“和我睡”的諧音)。而且,絕對不是一家高校有這樣的情況。

這樣的現象讓他感慨自己可能真是太“封閉”了,可是,原本純潔的象牙塔變成這樣子,難道不讓人悲哀嗎?

佟一琮骨子裏很傳統,這與他在深山長大有關,與他從小接受傳統教育有關,更與他的性格有關。私下裏,他有**、熱情,甚至是狂放、猛浪。可他不習慣大庭廣眾之下的擁抱,小讓的突然“襲擊”,讓佟一琮心髒狂跳、臉頰滾燙。接著,他又迎來了另一個意外,穆小讓問:“程小瑜來看你沒?”

佟一琮不知道她突然提起程小瑜是什麽意思,難道是對他的試探?

事實上,他已經把對程小瑜的感情默默地藏在了心裏,一點兒水花都不讓起,說錯話都不會提到“程小瑜”三個字。過去的已經過去,再也回不去了,莫不如相忘於江湖,各自安好。悄悄藏在心裏最深的一處就好,何苦要惹穆小讓不高興,回頭哄著勸著的還得是自己個兒,雖說穆小讓像大娃娃一樣,哄一哄就能好,那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才不給自己惹麻煩呢!

穆小讓知道他不明所以,直爽地說了前因。原來程小瑜的電話打到了佟一琮家裏,接電話的恰巧就是穆小讓,兩個女人從爭論到和解,最終電波裏的戰鬥才算平息。

“她說要和你結拜為兄妹。”

穆小讓並沒有謊報軍情,她的話進入佟一琮的耳朵不到半小時,程小瑜便出現在了美院的校園裏,出現在了佟一琮麵前。

如果說當年的程小瑜讓佟一琮驚為天人,今天站在他麵前的程小瑜則變成了一個全身韻味四溢的精致女人。精致和漂亮不同,精致是後天修煉的結果。天生麗質的程小瑜已經修煉成了一個有自信、有智慧、全身散發著吸引力的女人,完成了從漂亮女孩兒到完美女人的蛻變,那種精致自內而外發散,吸引了校園裏的諸多目光。這目光不僅來自男生,許多女孩子也同樣是目不轉睛。

“一琮,小讓,好久不見。”程小瑜大方地伸出手,和麵前的兩人握手。

佟一琮注意到,程小瑜對他的稱呼是“一琮”,而不是以前的“蟲蟲”,這種稱呼,讓他或多或少有些失落,覺得兩人之間似乎真的生分了。畢竟,那個昵稱是他和程小瑜的專屬,如今,她卻再也不會提及這個名字了,仿佛這個昵稱從來不曾存在過。不過他很快釋然了,一起走是緣分,放開手是緣盡,能夠在最好的年紀裏手拉手、心貼心地走過,分開了還能夠保持這份平和從容,已經很難得了。試問,有多少曾經你儂我儂愛得死去活來的有情人最後成了老死不相往來的陌生人?很多時候,那份感覺從濃變淡,到最後越來越淡,淡到好像不曾有過。曾經傷過的心,經過時間的修補,再拿出來看,依舊健康地跳動著。這世上沒有什麽愈合不了的傷,再深的傷口,在時間麵前,也顯得微不足道。

相比程小瑜,佟一琮覺得自己不夠大度、不夠坦然。不看別的,單是程小瑜麵對他和穆小讓的那種氣度就不是誰都能有的。他問自己,如果遇到程小瑜現在的那位,他能做到從容自然嗎?怕是很難,至少他做不到像程小瑜一樣氣定神閑。這樣一想,他便覺得汗顏,也許這就是氣量和氣度的差距吧,與性別和年紀無關。他突然意識到,他應該從程小瑜身上學點兒什麽。他又在猜想,這幾年,眼前的這個女人、他曾經的愛人,究竟經曆過了多少風風雨雨,才曆練出了這份從容鎮定、泰然自若?她的背後又隱藏著多少淚水和痛苦?他不敢想太多。他清楚,程小瑜是一個目的性非常強的女人。

以他對程小瑜的了解,即使在泥坑裏打過滾兒,即使吃了再多的苦頭、受過再多的傷,即使萬箭穿心、抽筋剝骨,現在的程小瑜也不會講出一個字。她是一個看重結果的人,她得到了想要的結果,過程中的苦與痛、傷與淚,她可以完全淡化,或者忽略不計。也因為這樣,她才是程小瑜。

這樣的程小瑜是佟一琮又熟悉又陌生的,令他不由自主地想保持距離。

交談的地點轉移到學校附近的咖啡廳。

三個人坐在包間裏,程小瑜坐在一側,佟一琮和穆小讓坐在另一側。這樣的座位不是穆小讓故意安排的,而是程小瑜主導的。

佟一琮注意到了程小瑜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女強人才有的氣場,指揮若定。說心裏話,他欣賞這樣的女人,卻愛不起來了,或者說,程小瑜給他太大的壓力,一種居高臨下的壓力。他更喜歡嬌柔的、小鳥依人的女子,比如此時身邊的穆小讓。

想到這兒他又笑了,人是多麽可笑的動物。

無論是他還是程小瑜,都曾經以為除了彼此,再也不會愛上其他人。可事實卻是,他的心漸漸被穆小讓占據,盡管這愛裏夾雜著兄妹情。而程小瑜呢,她愛上別人了嗎?現在的愛也能如以前那樣純粹嗎?不,他能覺察得出,程小瑜現在的愛不再純粹了,隨著時間的變化和閱曆的增長,愛的純度越來越低,但那又有什麽關係,重要的是,程小瑜幸福了,而且這份幸福是她給予自己的,是她自己想要得到的。

佟一琮隱隱感覺到了穆小讓的不安、不自信和底氣不足,她有些無所適從,仿佛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放,眼神也是閃閃爍爍的。坐穩後,他拉住了她的手,輕輕地捏了捏。穆小讓懂得那其中傳達出的意思。她一下子鎮定了,對他抿嘴淺笑。

佟一琮和穆小讓的所有動作,全都落在程小瑜的眼裏。程小瑜會心地看著他倆,仿佛眼前是一對小弟弟小妹妹,那份大氣從容讓佟一琮心裏又是一動。這一動無關男女情愫,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欣賞。

直到這時,佟一琮才仔細打量起程小瑜,覺得用“怒放的花朵”來形容她一點兒也不為過。此時的程小瑜儼然就是完全綻放的女子,原來的長發已經削成了短發,經過精心的打理,利落又不失女人的溫婉,妝容精致,身穿綠色的修身連衣裙。本是極難駕馭的色彩,卻被她穿出了風情萬種。頸間、腕間的精致翡翠首飾,更是讓她有了內斂的珠光寶氣。

程小瑜開門見山地說:“一琮,小讓,我這次來,是專程請你們參加我的婚禮的。”

新郎不是當初從佟一琮身邊搶走程小瑜的地產公司老總,至於其他的,程小瑜講得並不多,她不想說,佟一琮也不想問。

佟一琮和穆小讓連說恭喜。隻是兩人的恭喜裏各有各的感情色彩,各有各的滋味。這樣的情緒很微妙,無法言說,卻真實存在。

佟一琮既為程小瑜有了一個歸宿而開心,內心又酸溜溜的,說不出來的滋味,畢竟這個女人是他的初戀,他的第一任妻子,是他曾經的最愛,如果沒有感觸,那他就不是個男人。他當然是個純種男人,這一點程小瑜和穆小讓最有話語權,他對自己的戰鬥能力一直引以為豪。他自然也深愛過程小瑜,這一點他到死都敢承認,隻不過在穆小讓麵前,他得藏著掖著,為的是不給自己找麻煩。可事實上,世界上哪個男人不博愛,不希望多些女人喜歡自己呢?可女人總希望男人隻愛她一個,所以男人常常要睜著眼睛說瞎話,女人則被謊言哄得心花怒放。佟一琮認為這是人性,由男人的天性決定,至於如何去做,則需要個人的把握,不能無視原則,沒有底線。比如現在,他對小讓是愛,對程小瑜則是欣賞,二者截然不同,界限分明。

穆小讓終於放下了懸著的那顆心,雖然她嘴上沒講過,可她心裏始終認為,程小瑜隻要有一天不名花有主,佟一琮就處於不安全的頻道,她就要隨時做好戰鬥的準備。這方麵,她遠不如程小瑜想得開、想得透,或許是因為她年紀小、經曆少,或許是因為她沒有自信。無論男女,都是經曆越多,視野越開闊,想得越開,悟得越透。

程小瑜講的第二件事兒,就是穆小讓說的結拜的事兒。

“奶奶去世前,特意叮囑我,無論如何要和你結拜為兄妹,她老人家總是念著你的好,說你性格好,做菜好吃,會包容人照顧人,心善有責任心……總之,在她老人家眼裏,你樣樣都好。你以後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最親的娘家人了。一琮,小讓,你們願意嗎?”程小瑜眼裏亮晶晶的,閃著光。

“唯一的、最親的娘家人”這幾個字,程小瑜是哽咽著說出來的。

佟一琮、穆小讓兩人對視一眼,程小瑜的淚光讓他們動容。“孤苦伶仃”這四個字從佟一琮的腦子裏鑽出來了。片刻,他又覺得這四個字用在程小瑜身上實在是荒謬,她是那麽強大的一個女人。

這時的佟一琮忘了一個事實,程小瑜再強大也是女人,也需要親情的嗬護,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會專程來看佟一琮,講出自己的心裏話。

程小瑜將這幾年的經曆在短短的時間裏輕描淡寫地向佟一琮和穆小讓複原再現。和佟一琮分開的這幾年裏,程小瑜有了太多的變化。她的事業很成功,在那位地產公司老總的幫助下,她有了自己的公司,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其實我也變了很多,變得少了棱角,棱角多了,人家咬你方便下口。我現在和生意場的人在一起,變得很世故、很圓滑,不誇張地說,現在我的洞察力非常強,不說能一眼看透,至少兩眼三眼總是能看明白的。即使與討厭的人打交道,看在生意的分兒上,看在錢的分兒上,我也能扮出一張笑臉。”

隻是這幾年,與她並不親近的父母雙雙意外離世,最讓她難過的是,撫養她長大的爺爺奶奶在父母離世後不到一年也去世了。程小瑜緊抿嘴角,**鼻翼,硬生生地將要滾落的淚珠咽了回去。

穆小讓的心立刻軟了,她伸出手,握住了程小瑜的手:“小瑜姐姐,我沒想到這幾年你出了這麽多的事兒,我還……”她指的自然是電話裏對程小瑜的冷言冷語。

“人經曆的事情多了才能成長成熟,漸漸認清什麽是最想要的,什麽是應該堅持的,最主要的是知道什麽樣的自己才是最好的。最好的自己才能遇到最好的別人。所謂‘花開蝶自來’。”程小瑜臉上始終帶著微笑,“不過,你可不能叫我小瑜姐姐了,我還得叫你小嫂呢!”

穆小讓立刻覺得臉頰熱了,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程小瑜打開手提包,從裏麵取出了佟一琮很久沒見到的河磨玉鳳佩。當年兩人結婚時索秀玨送給兩人的龍鳳佩,隨著兩人分開而天各一方,一枚跟著佟一琮,一枚跟著程小瑜。現在程小瑜把鳳佩鄭重地交到了穆小讓的手上:“你才是這枚鳳佩的真正主人!”

穆小讓沒說話,她的手抖了一下,河磨玉的鳳佩此刻就在她的掌心。當初小哥和程小瑜結婚時,她雖然因為喝醉提前離開,但也知道,龍鳳佩一枚戴到了小哥的頸上,一枚戴到了程小瑜的頸上,她羨慕得要死。不是因為河磨玉的價值高,隻是因為那一龍一鳳代表著小哥和小哥的另一半,現在,這枚鳳佩就在她的掌心,溫潤細膩,閃著河磨玉獨有的光澤。她的手一直在抖,等了、盼了、想了這麽多年,她終於真正成了小哥的另一半。穆小讓突然就哭了,眼淚止不住地流著,那是開心的眼淚。

程小瑜又怎麽會不懂?她拿起鳳佩,輕輕地掛到穆小讓的頸上,說:“這枚鳳佩跟小嫂真配。”

佟一琮看到這一幕,有些不敢相信,仿佛在看電影一般。眼前的程小瑜表麵上看起來雲淡風輕,而她的內心也是如此嗎?她真的把自己修煉到這樣的程度了嗎?如果真是如此,這個女人的內心已經足夠強大。時間真是無敵,改變了所有人,也改變了人心。他的內心隱隱作痛,痛裏又夾雜著敬佩和欣賞,他心疼她的經曆,敬佩她的勇氣,欣賞她的氣度。但他最清楚一件事兒——這一刻,最需要他心疼的人是身邊的穆小讓。和程小瑜相比,穆小讓太嫩、太軟了。他擦幹了穆小讓的眼淚,動作輕柔細膩。穆小讓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她懂得他在用行動表達對她的愛。她輕輕拉下了他的手,偷瞄了一眼程小瑜,發現程小瑜正在看她,她羞澀地一笑,低下了頭。這一低頭,倒是讓佟一琮生出了更多的憐惜,看似任性刁蠻大娃娃一樣的穆小讓是個至柔的小女人,會讓男人不自覺地生出嗬護之心,覺得應該保護她、照顧她。

對麵的程小瑜微笑地看著他們,眼神突然跳到了一邊。

這個細小的動作沒有躲過佟一琮的觀察,他的心猛地疼了一下。舊愛新歡都在眼前,佟一琮承認,他做不到心如止水。他或許騙得了程小瑜,或許騙得了穆小讓,唯獨騙不了的是他自己。不經意的時候,歡喜悲傷的各種心緒,已經將他暴露。程小瑜曾經是他的心頭肉,自己曾經紮紮實實地愛過她。雖然時過境遷,可在心底存著的,還是不能碰,一碰就軟了,變成了一汪水。

程小瑜和穆小讓沒發現他內心的起伏。

穆小讓的目光落在了程小瑜頸上的翡翠掛件上,這翡翠掛件是清代大號雙鳳長壽佩,直徑六厘米左右,雕工精細。因為是古物,說不清楚價值,但僅從那塊翡翠的品質便能猜到價值不菲。如果是出自名家之手,便是絕世之寶。

三個人談起了各種玉件不同名稱的寓意。話題到了這上麵,佟一琮也有了興致,三個人討論得津津有味、風生水起。

玉石行有句行話叫“玉必有工,工必有意,意必吉祥”。不同的圖案有不同的寓意,寄托著人們不同的信仰和願望,或健康長壽,或姻緣美滿,或金榜題名,或財源廣進,或子孫滿堂。

說是三個人討論,可聊起玉石的話題,沒人說得過佟一琮。穆小讓偶爾還可以插上幾句,程小瑜基本隻出兩隻耳朵聽就成了。佟一琮很快察覺,說道:“說是請你吃飯,結果變成聽我念叨玉石了。”

穆小讓說:“小哥心裏隻有玉。”

程小瑜逗她:“不對,還有小嫂呢!”

穆小讓的臉紅了,接著說出了讓佟一琮和程小瑜都想不到的話:“小瑜姐姐,我來做你和小哥結拜兄妹的見證人,好嗎?既然你把小哥當成了世上唯一的最親的人,小哥的親人也是我的親人。以後,我家裏的東西,除了小哥,什麽都可以與你分享。但小哥是我的,也隻能是我的,你不許碰、不許惦記,我是醋缸,超大號的醋缸!”

佟一琮哭笑不得,隻能低著頭不說話。穆小讓的孩子氣總是不經意地流露出來。

程小瑜爽朗地笑了:“小讓……不,小嫂,你應該請我吃飯,好好感謝我,把這麽好的男人讓給你了。”

佟一琮說:“小瑜,我覺得結拜的事兒就算了,我們可以繼續做好朋友、好哥們兒,當然,也可以是親人。”說話的時候,他又拉起了穆小讓的手,使勁兒地捏了捏。

他之所以拒絕和程小瑜結拜,也是經過了考慮,主要還是為了讓穆小讓安心。既然已經結束了,還是放下吧,別留下太多的牽扯。從此以後,他和程小瑜之間的關係,還是越純粹越好。

程小瑜當時便流露出了遺憾,倒也沒有過多勉強。

當天晚上,程小瑜便返回了上海,佟一琮和穆小讓要送她,一個二十幾歲的帥哥突然出現了,一米八幾的身高,英俊陽光,見到程小瑜,輕輕叫了聲“程姐”,兩人隨後上了一輛轎車。帥哥對程小瑜恭敬有加,程小瑜拉下車窗,回望佟一琮的眼裏閃出了淚花。佟一琮認得,那車是保時捷。

佟一琮明白程小瑜的身家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心裏湧起一陣酸澀,接著便是自豪。他記起了《莊子·大宗師》裏的那一句:“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相濡以沫,有時是為了生存的必要或是無奈。“相濡以沫”令人感動,而“相忘於江湖”則是一種境界,或許更需要坦**、淡泊的心境吧!能夠忘記,能夠放棄,也是一種幸福。

那天晚上,佟一琮的舍友找出種種理由,果斷而堅決地把小小的空間留給了他和穆小讓。穆小讓嬌羞地躺在他的身下,兩人眼睛對著眼睛,心貼著心。她抬手撫著他緊蹙在一起的濃眉,纖細的手指在他臉上身上滑動,一厘米一厘米地侵占、挑逗,佟一琮很快繳械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