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蘊之搖搖頭,心想許是自己多疑了。

靈堂裏燭火繚繞,有些氣味也屬正常,可是自己久病,五感比旁人更加靈敏,應該不會聞錯才是。

就在這時,偏殿方向突然傳來"劈啪"的爆裂聲。

兩人還未反應過來,一道火舌已竄入靈堂,瞬間點燃了垂掛的經幡,紙人紙馬更是迅速燃起。

火勢蔓延極快,供桌上的錦布、地上的地毯接連燒著,轉眼間連成一片火海。

兩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火驚到。

“小心!”顧蘊之猛地拽過顧蘅,一道火舌堪堪擦過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兩人踉蹌著退到棺木旁,想著衝出去,可門口的火勢最為凶猛。

烈焰已將出路完全封死。

顧蘊之突然擰緊眉頭:“鬆煙呢?”

“方才被老太太的人叫走了。”

顧蘅馬上明白過來,顧蘊之這樣問,隻怕是察覺到這火是有人故意為之了。

眼瞧著,火勢越來越大,濃煙嗆得兩人呼吸發緊。

周圍濃煙滾滾,火舌從四麵八方撲來,舔舐著她的衣角,原本白紛紛的靈堂,此刻成了一片火海。

顧蘅環顧一圈,靈堂四處都翻起了火浪。

正當她出神的時候,身邊的顧蘊之突然用盡全力將她往供桌方向一甩。

“上去!”他啞著嗓子道,這堂前的供桌周圍是唯一還沒被火焰吞噬的地方。

顧蘊之本就大病初愈,這樣一個動作隨即就讓他脫力倒地。

“兄長!”

看著顧蘊之癱倒在地,而頭頂懸著的房梁也被火焰引燃,此時搖搖欲墜。

顧蘅踉蹌著爬起,抓起供桌上的青瓷花瓶,毫不猶豫將裏麵的水倒在自己身上。

此時也不在意是否對死者不敬了,不過不敬也沒關係,這反正是她“顧蘅”的靈堂。

水珠順著她的下巴滴落,這本是供奉在她"靈位"前的聖水,如今卻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用自己墳前的水,沒什麽忌諱吧。”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轉身撲向倒在地上的顧蘊之。

顧蘊之驚疑地看著這個庶妹的動作,厲聲製止:“你幹什麽?!你老實在上麵待著!”

地磚滾燙,顧蘅隻覺得手掌按上去的瞬間就傳來“嗤”的聲響。顧蘅咬破嘴唇才沒叫出聲。

跳下地後,硬生生拽過顧蘊之,兩人弓著背往牆根縮去。

在高溫濃煙下顧蘊之已經感覺眼前的景象慢慢扭曲、發黑。

而兩人頭頂那根被燒得搖搖欲墜的房梁轟然砸下。

“小心!”

顧蘅瞬間撲在顧蘊之身上,一陣劇痛瞬間從後背炸開,疼得她瞬間眼前一黑,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顧蘊之看著顧蘅的動作怒極,一把將人從房梁下拉出來:“你是真的瘋了!不必管我了,你往牆角走....那有一缸錦鯉。”

“閉嘴!你最好是求我能順利把你帶出去!”

可空氣愈發稀薄,兩人隻覺得每一次的呼吸都帶著灼燒感。

而顧蘊之的意識在濃煙中詭異的清晰起來,這場火,八成是父親的手筆:

防止他人起疑,用一場大火燒幹淨蘊璋的屍體,好讓顧蘅能順利以女子身份頂替蘊璋。

難怪難怪,顧蘅歸家七日,不管是父親還是祖母隻是一味地要求顧蘅的行走坐臥與蘊璋相同。

從未有人提起顧蘅的嗓音、性格與其不同,原來早就有一場大火在這裏等著。

事成之後既可以推脫是大火燎傷了喉嚨,又可以說是經曆了大變故扭轉了性子。

所以今日這場大火過後,世上再無顧蘊璋,有的隻有以雙生子之身代替哥哥行走於這世間的顧蘅。

此時的火勢如此凶猛,隻怕是有人在暗中加了一把火,是誰做的,實在太明顯。

母親在做女兒時就恨極外祖父寵妾滅妻,外祖母在後宅苦苦掙紮的模樣。

成婚後,母親對父親納妾一事深惡痛絕,卻不想婚後不到三年,父親就在外頭養了外室,還生下了一雙兒女。

如今,這個一雙兒女竟要頂替她孩子的身份,撐起門楣,母親怎能容忍得下?

從前便牽連了蘊璋,害他滿月便與生母分離,硬生生被母親養廢成了紈絝,十二歲就夭折在風寒中。如今連屍首都要在這場大火中化為灰燼。

“母親啊...”他在心中苦笑,“我的身子如何,您難道不清楚嗎?本就活不過二十,爭這些又有何用?”

這些年自己在府中苦苦周旋,不過是想在去世之前為崔氏和嫡妹顧菀箏在父親麵前留幾分情麵。

他曾多次和母親說:自己這副病弱身軀,即便沒有顧蘅,也會有別人來替代。

而母親永遠都是溫和的看著他:蘊之既和母親分析了厲害,母親自然不會在做蠢事了。

今日這場火,或許正是天意,若能用他的死,換得父親對母親網開一麵,也是值了

顧蘅在後麵察覺到顧蘊之的動作慢了下來,心中了然,啞著聲音道:“崔氏若是知道這場火害得你死了,我沒死,定會扒了我的皮再把我丟進來!之前若不是你獻計,才害得我與生母分離。”

“現在還想死在這兒,讓我欠你一條命不成?”

顧蘊之瞳孔微縮。

他當然記得七天前,顧蘅歸家,連椅子都還未碰一下,就被他和父親用顧蘅生母的安危,逼著她應下這樁欺君之罪。

思及此,顧蘊之扯起一抹苦笑,開裂的嘴唇瞬間洇出鮮血,虛弱地點頭,氣若遊絲。

“是兄長不對,好...我聽你的...我不死...”

話音未落,他便因吸入過多濃煙昏死過去。

顧蘅看著突然失去意識的顧蘊之,皺緊了眉頭,心中掙紮片刻後,還是拽著昏迷的顧蘊之往牆角挪。

顧蘅用一手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一手拖著顧蘊之艱難挪動。

要是在平時,以她在莊子上跟獵戶學的本事,背個男人根本不算什麽。

可現在每動一下,後背就像被烙鐵碾過,肺部也是要炸開的痛,她的胳膊抖得更加厲害了。

與此同時,前廳裏的顧昀接到靈堂起火的消息。

他原本從容的臉色一變,匆匆告罪離席。

待趕到靈堂外,隻見衝天火光將半邊天空都映紅了。

顧昀心頭猛地一沉,這火,大的不對勁。

而被崔氏支去引路的何嬤嬤,回來看到這一幕,瞬間肝腸寸斷。

她的指望啊!又要斷送了嗎?隻好對著救火的小廝哭喊:“快救火啊!二少爺還在裏麵!”

“鬆煙呢?蘅兒為何還在裏麵?”顧昀上前,一把抓住何嬤嬤厲聲質問。

何嬤嬤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哭道:“老爺,方才老太太身邊的婆子把他叫走了,說是老夫人讓取東西。”

眼前肆虐的火勢與他計劃中的小火完全不同,本該寸步不離的鬆煙也被人支走,顧昀突然覺得渾身發冷,這次隻怕又要損失一個兒子了。

另一邊,崔氏聽到靈堂失火的消息,神色不變:“老爺去了嗎?二少爺不是在靈堂,他出來了沒?”

“老爺已經趕過去了,二少爺是否出來,倒是不知。”

崔氏微微頷首,不疾不徐:“老爺過去了就行,這邊走不開人。”

倒是一旁的顧菀箏急問:“那我大哥呢?出來了嗎?”

“你大哥?”崔氏平靜的神色終於破碎,她猛地抓住女兒的手,“他去靈堂做什麽?”

顧菀箏帶著哭腔道:“方才過來時瞧見大哥,他說要去靈堂看看。”

“我...我當時急著帶她們過來,也沒多問。”

“那承安承佑他們可曾跟著?”

“沒有,隻大哥一人......”

崔氏臉色瞬間慘白,再也顧不得貴婦體麵,提著裙擺就往外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