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沉香木佛珠輕輕一轉,眼底精光隱現。
既當了這顧家的定海神針,孩子們思慮不周處,少不得要她這把老骨頭來描補。
橫豎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有些醃臢事,原就該替兒孫們擔著。
這樣想著,幾人移步花廳。
留下崔氏在飯廳備膳。
老夫人沉聲開口:“蘊璋去時未及弱冠,尚未取字。”
她目光看向規規矩矩立在旁邊的顧蘅,“既如此,怕你不慣,平日裏家中還是喚蘅兒罷,待及冠禮上,再用這蘅字作表字。”
顧昀聞言頷首:“母親思慮周全。”
老夫人微微頷首:“既然定了,蘅哥兒身邊也該張羅起來。”
接收到老夫人的示意,玉媽媽朝外頭走去,領著兩個女子進來。
“青黛、朱砂,你們日後跟著二少爺。”
兩名身著靛青比甲的丫鬟上前行禮。
看見顧蘅女兒身也未見好奇,眼神沉穩,顯是精心**過的。
“至於外院,得安排幾個小子跟著。”顧昀沉吟片刻:“鬆墨、鬆煙、鬆泉、鬆石,你們四個還是去聽月軒候著。”
四名小廝齊聲應是,見過主子後便去了前院。
玉媽媽帶著丫鬟們開始擺膳,青黛與朱砂一左一右侍立。
素手執素巾,為顧蘅拂去氅衣上沾染的雪水。
動作輕緩如蝶棲花枝,連衣料上最細微的褶皺都撫得平整。
另有小丫鬟跪捧鎏金纏枝蓮紋盆,水溫不燙不涼,恰是能融開凍僵指節又不傷肌膚的溫熱。
另一側,顧蘊之亦由兩名大丫鬟伺候著。
老夫人身後則立著翡翠、琉璃兩位一等丫鬟。
一個執銀唾壺,一個捧雲紋帕,連呼吸聲都控製得幾不可聞。
膳桌上,老夫人端坐主位,顧昀居左首尊位,顧蘅次之。
顧蘊之與獨坐一方。
象牙箸碰觸甜白釉碗沿,發出珠玉相擊般的輕響。
崔氏執銀匙為老夫人布菜,滿室隻聞更漏滴答,偶有丫鬟裙裾摩擦的窸窣聲。
膳畢,眾人移步偏廳。
老夫人手中佛珠輕轉,沉聲道:“七日後便是蘅丫頭發喪的日子。當初接她回府,本就是說病重難治,如今不治而亡也在情理之中。”
她眼風掃過眾人,“隻是蘊璋那孩子從前結交甚廣,屆時前來吊唁認識他的人怕是不會少。”
她目光落在顧蘅身上:“今個兒回府,你也舟車勞累了,明天我就讓蘊璋的奶嬤嬤跟著你。你們雖是一胎雙生,但到底男女有別,從今日起,你的言行舉止須得改得一絲不差。”
“孫兒知道了。”
偏廳一時陷入寂靜,崔氏身邊的宋嬤嬤並不知道裏麵在討論什麽。
隻記得主子的吩咐,帶著人進來上些茶點。
顧蘅一看見她眼神陡然銳利,顧蘊之好整以暇地睨著她的動作。
“二姑娘一路辛苦,這杏仁茶最是養人。”
顧蘅垂眸,茶香中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苦味。
是毒?
她指尖微頓,忽地不慎碰翻茶盞。
瓷盞落地,碎成幾瓣,茶湯濺濕了趙嬤嬤的裙角。
“哎呀,是孫女手笨,祖母見諒。”
顧蘅慌忙起身,卻在看清地上東西時踉蹌一下。
著急地扶住老夫人的手臂,“祖母當心,這茶裏……竟有粉末!”
眾人循聲望去,灑落的茶漬旁,果然沾著些微白色細末。
宋嬤嬤大驚失色:這?怎麽可能還有粉末?
顧昀麵色驟然陰沉:“去叫趙府醫來!”
府醫匆匆趕來,銀針探入殘茶,而後沾了一點放入口中細細分辨。
“回老夫人,此物名為'寒心散',久服則氣血漸衰,狀似寒症而亡……”
滿堂嘩然。
崔氏猛地拍案:“大膽!誰人敢在顧府下毒?!”
顧蘅用手輕輕一指:“方才就是這嬤嬤準備的東西。”
趙嬤嬤撲通跪地,麵如土色:“老奴冤枉啊!”
顧蘅縮在老夫人身側,指尖輕顫,眼眶微紅:“趙嬤嬤……為何害我?”
“嗬,”顧蘊之看著堂下亂成一團,不住輕笑。
崔氏指尖死死掐進掌心,眼底翻湧著陰鷙的怒火,這宋嬤嬤竟連下毒這等簡單差事都辦不利索!
難怪這麽多年,那賤人和她的賤種還活得好好的!
宋嬤嬤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裏衣。
同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分明親眼瞧著那包藥在茶湯裏化得幹幹淨淨,怎會還有粉末呢?
崔氏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是一片厲色:“來人!把這刁奴拖下去!給我查!是誰敢謀害主子?!”
宋嬤嬤不可置信地抬頭,卻見崔氏眼中殺意凜然,眼底意味分明。
想起還在崔家的孩子,宋嬤嬤不再掙紮。
“是老奴……老奴見不得外室女登堂入室,自作主張……”她慘笑一聲,猛地撞向廊柱!
血濺三尺,顧蘅抽氣,這老虔婆力氣這麽大呢?
老夫人撚著佛珠的手微微發抖:“崔氏,這就是你管的好家。此次喪儀便由你出麵操持,也算全了你主母的體麵,之後除了什麽必要的大事,你就在自己院子待著,不必出來了。”
“莫要再耍任何心思,顧家沒有下一個‘顧蘅’了。”
不等崔氏反應,顧昀突然開口,聲音裏透著冷漠。
崔氏心頭猛地一顫,顧昀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可是他的態度除了有些冷淡,並無異常!
她死死盯著顧蘅,少女的身姿在燭光下格外刺目。
目光沉靜,十二歲的年紀,心性體格大多已長成,就連眉眼間都已透出顧家特有的銳氣。
哪裏會像那個還是繈褓中,就被抱來的嬰兒好擺弄?
時隔多日崔氏終於後悔,看著顧蘊之蒼白的側臉,她心如刀絞。
她的嫡長子,她耗盡心血保住的蘊之,此刻虛弱地靠在椅背上。
而他的父親從始至終連一個關切的眼神都未曾施舍。
老夫人忽地冷笑一聲:“翡翠,你同青黛、朱砂去聽月軒伺候。一應事務,直接回我。”
這話一出,幾人都明白,這是斷了崔氏插手的可能
*
是夜,聽月軒的內室暖意融融,鎏金炭盆裏的銀骨炭燒得正旺,不見半點煙氣。
朱砂與翡翠一左一右上前。
翡翠托起顧蘅的小腿,朱砂半蹲著為她褪去錦鞋,動作行雲流水,連衣料摩擦聲都幾不可聞。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偶爾壓斷枯枝,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朱砂試過銅盆中的水溫,才將浸了薄荷露的帕子遞給翡翠。
二人配合默契,翡翠解開發髻,將釵環卸下。
暖爐的熱氣熏得顧蘅雙頰微紅,炭火偶爾劈啪輕響,與更漏聲應和。
待顧蘅換上雲紋綾緞寢衣,二人扶她至床榻。
顧蘅由著朱砂和翡翠伺候洗漱更衣,心頭卻浮起一絲異樣。
方才就這院子陳設莫名熟悉,仿佛她曾在此生活多年一般。
就連剛剛翡翠為她篦發的力道,朱砂更衣的手法,都熟稔得令她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