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見廳中端坐著一位嬤嬤,約莫四十上下,鬢角已見霜色,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銳利非常,顯是個極精明的角色。

顧蘅目光微轉,見那何嬤嬤一身靛青緞麵褙子,領口袖緣皆滾著回字紋的銀線邊,腰間束著一條鴉青汗巾子,下頭露出半截檀色褶裙。

這般裝束下,看著竟比尋常小戶人家的太太還要體麵幾分。

不過依著現在高門規矩,奶嬤嬤雖仍是奴籍,但因哺育過主子,地位堪比半個主子。

尋常丫鬟見之需行半禮,便是庶出的小姐少爺也要尊稱一聲“嬤嬤”。

所以何嬤嬤這身打扮也是按著規矩來的。

何嬤嬤正端著茶盞,忽見簾外一道修長身影邁入。

她抬眼望去,手中茶盞猛地一顫,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竟也渾然不覺。

站在眼前的,分明就是她從小帶大的蘊璋少爺。

那眉眼,那輪廓,連微微抿起的唇角都一模一樣。

何嬤嬤隻覺得胸口發悶,耳邊嗡嗡作響。

她明明親手為蘊璋少爺擦洗更衣,看著他入殮下葬,可此刻——

“嬤嬤當心!”翡翠眼疾手快地扶住搖搖欲墜的何嬤嬤。

顧蘅見狀,快步上前,聲音刻意壓低了幾分:“嬤嬤可是身子不適?”

這聲音讓何嬤嬤如夢初醒。她這才驚覺自己竟盯著新主子看了許久,這是極為失禮的。

慌忙跪倒在地:“老奴失儀,請少爺責罰。”

顧蘅目光微動,上前一步將她扶起:“嬤嬤不必多禮。”

何氏被她一扶,心頭酸澀再難抑製,眼淚奪眶而出。

蘊璋少爺雖頑劣,待她卻極尊重。

當初她從老爺手中接過的小小一團,蘊璋少爺的臉上還掛著淚痕。

夫人從不曾主動踏足聽月軒,蘊璋少爺便在她的臂彎裏一天天長大。

從蹣跚學步到束發讀書,從奶聲奶氣喚“嬤嬤”到長身玉立的少年郎。

看著何嬤嬤情緒失控,竟然拉著主子的手就哭了起來。

翡翠輕咳一聲,何氏這才驚覺自己的失態,連忙跪下告罪。

顧蘅也急忙彎身托起,溫聲道:“無妨。”

“二爺,早膳已經擺好了,請移步用膳吧。”

朱砂來請,幾人移步小飯廳。

晴雪初霽,外頭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欞,落在鋪著雲錦桌布的紅木圓桌上。

一盅金絲燕窩羹擺在正中,燉得晶瑩剔透,麵上浮著兩片鮮嫩的玫瑰花瓣。

旁邊是一碟蟹粉小餃,薄如蟬翼的皮子透著內裏粉嫩的餡料,每個不過拇指大小,整整齊齊碼成蓮花狀。

青瓷小碗裏盛著熬得濃稠的雞絲粥,米粒開花,雞絲細如發絲,點綴著幾粒翠綠的蔥花。

配著四樣清爽小菜:琥珀核桃仁、醋溜藕片、醬醃嫩黃瓜和一小碟玫瑰腐乳。

最邊上是一籠水晶蝦餃,薄皮透亮,隱約可見內裏粉白的蝦仁,配著一小碟薑醋汁。

一壺剛沏好的君山銀針茶,茶湯清亮,散發著淡淡的蘭花香。

等到顧蘅落座,朱砂捧上一個青玉蓋碗上前:“老夫人特意囑咐加了這碗茯苓鴿子湯。”

隻見湯色清亮,不見半點油星,隻飄著兩粒枸杞。

何嬤嬤拿起桌上的的烏木銀筷,挺直腰背,先為顧蘅示範世家公子用膳的儀態。

她將筷子執在指間三分處,夾菜時手腕懸空,動作穩而不急。

舀湯時,勺沿始終貼著碗壁,不發出半點聲響。

“蘊璋少爺執筷時,習慣用大指和將指用力,環指抵住筷子”。

張嬤嬤邊說邊演示,“且落座時腰背挺直,但會不自覺地稍向前傾。”

顧蘅凝神細看,隨後執起自己的筷子。

第一次嚐試時,她的動作還有些生硬別扭,總覺得不好發力。

不過能整個屁股坐在凳子上,還是輕鬆不少。

不是坐著坐著就將腿並住,就是拿勺子的時候不自覺翹起蘭花指。

一時之間,手忙腳亂。

但幾次嚐試後,已能完美複現何嬤嬤示範的姿態。

何嬤嬤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看著顧蘅正在用膳,這才繼續道。

“如今少爺在宮中給七皇子伴讀,同去的還有崔家五少爺崔懷瑾,江家的二公子江白,幾人關係尚可。”

“平日逢十休沐,一月隻得三日歸家。這次是因少爺染了風寒,怕過給皇子,才特準回府將養。”

晌午、青石地麵上,顧蘅的皂靴踏出沉悶的聲響。

何嬤嬤手持戒尺立於廊下,目光如炬。

“男子行路,講究龍行虎步。”戒尺"啪"地打在顧蘅左膝外側。

“肩要沉,背要挺,雙臂擺動不過腰。”

顧蘅抿唇,重新邁步。

這一步踏得極重,靴底與青磚相擊,發出"咚"的一聲。

她刻意將步幅拉大,足跟先著地,再緩緩壓下腳尖。

行走時肩背繃直如鬆,雙臂自然擺動,袖口生風。

“停!”何嬤嬤突然喝道,“轉身時要穩,不可如女子般輕旋。”

顧蘅定住身形,右足為軸,左足劃出半弧,穩穩轉向。

“好!”何嬤嬤難得露出笑意,“這才是世家公子行的四方步。”

寒冬臘月,顧蘅額間已沁出細汗。

這一步一履,看似簡單,卻要將她十二年的習慣生生拗過來。

戒尺破風的聲響在耳邊炸開,顧蘅的膝窩頓時火辣辣地疼。

她繃緊小腿,恍然想起南邊莊子的舊事。

生母也曾這般執尺而立,冷眼瞧她頭頂書籍練蓮步。

“你要腳尖先點地,裙裾不動,行如流水,步子不要開這麽大!”

“少爺!”何嬤嬤的厲喝將她拽回現實。

朱砂捧著傷藥候在一旁,眼見戒尺又要落下,忍不住閉眼。

看向顧蘅,挨打了還像沒事人一樣,連一聲抽氣都沒有。

“嬤嬤,讓少爺歇會兒吧。”

窗外忽起喧嘩。

翡翠匆匆進來,麵色為難“少爺,主院方才傳來消息......”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二小姐’病逝了。”

顧蘅腳步一頓。

滿室死寂中,顧蘅轉身望向銅鏡。

鏡中人玉冠束發,箭袖收腰,哪還有半分"顧二小姐"的影子?

“知道了。”她淡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