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學期過半,剛入學時,成為高中生的喜悅逐漸消散,海州一中嚴苛的學風開始逐漸滲透到學習生活中,除去高二會被分到國際班去的林睿和林庭安,以及走讀也能保證和在校生一樣學習時間的陸攸同陸易安,其餘的學生在第一次季度考試之後全部被要求強製住校,默認的高中生活過渡期結束,學習時間直接拉長至與高三住校生齊平,早上六點半開始的早自習,十一點四十結束的晚自習,相比於高三可以每周休周末是高一學生唯一還能比高二高三學生好一些的待遇。

優等生班特有的末位淘汰製更是讓重點班的學生們感受到真正意義上有些壓抑的競爭氣息。

“從這次期中考試開始可就是末位淘汰製了,我先把醜話說前頭,你可是我花了大幾萬塊送進去的,沒人當你的麵說,不代表人家背後不說你,老師門清誰是借讀生,老師知道,班委估計也知道吧?可能本來覺得你是個繡花枕頭,考試要是淘汰了,剛好坐實了花錢進來的就是不行的猜想,幾萬塊錢換你在重點班劃水幾個月,最後還是去普通班那我不白折騰了?暫時讓你回家住是為了能讓你和攸同做個伴,別趁機對自己不負責。”期中考試通知單下發給家長的當晚,秦勝男在飯桌上敲打陸易安。

“哎呀,我知道了,還沒考試呢,製造緊張氣氛。”陸易安沒控製住微微皺了皺眉,秦勝男從入學開始隔三岔五提起借讀費的事,這事像一個不該長在心裏的嫩芽,隨著一次一次的提起,那顆不知道會長成什麽樣子的嫩芽慢慢的從心底鑽出來,每生長一寸,芽尖穿透心裏的肉往外冒一點,胸腔裏的心髒會帶著疼痛跳動好幾天,飯桌上又一次提起,她感覺這次芽尖生長的長度比以往更多,刺痛感也更加強烈,她覺得不說些什麽讓總是跟隨著心髒跳動的心痛隨著傾訴倒出來些,無法緩解逐漸擴散至全身的壓抑感。

“這算什麽製造緊張氣氛?像你玩心這麽重,已經高中了,不緊盯著你點行嗎?開學幾個月,正經事一件沒做,練琴的時候沒見你多努力,去舞台上嘚瑟表演節目你能一連練習好幾天,學習要是有這個勁頭我還至於花這麽多的借讀費?學習自習坐不住,有力氣打架打球,你看看,一件一件的數出來,不監督你行嗎?”

秦勝男細細數來,火氣從語氣裏肉眼可見的增加,陸明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高一生活剛開始,攸同也參加不少社團活動,過渡期過了,學校的作息習慣要求嚴格,學習狀態不用家長過多操心,好好的吃飯生什麽氣,對胃不好。”

秦勝男這才收了咄咄逼人的語氣,給陸攸同和陸易安盛湯,晚飯過後,秦勝男去書房處理公事,陸明一如既往的躲進臥室看小說,陸易安躺倒在**擺弄手機,陸攸同坐下讀書沒有複習功課,用裁紙刀小心翼翼的開一本青春讀物的塑封。

“哇,原來我們的書呆子也是會看除了語文課本規定之外的書誒。”陸易安趴在**托著腮看著她,兩條腿悠閑的晃著,好奇地歪著腦袋看書的封麵,“是什麽書啊。”

“《關於莉莉周的一切》”陸攸同淡淡回應了一句,垂著眼睛認真的看著書頁,全神貫注。

陸易安知道她看書的時候不太會認真回應和她說話的人,很自覺的不再出聲,手指的飛速的在手機鍵盤上移動,和林睿在QQ上聊天,“陸攸同居然在看青春文學小說誒。”她把自己的發現告訴林睿。

“什麽書?攸同一直隻看語文書列表的課外讀物。”林睿也好奇起來。

“《關於莉莉周的一切》”

“我看過這個,還有電影,岩井俊二拍的,他還有很多電影都很好看。”

“講什麽的?”

“情節很簡單,講一個一直被欺負的男孩,在長期忍受欺淩後,在演唱會人群最多的時候,用水果刀殺死了欺淩他的那個人,作者營造的那種莫名憂傷的氛圍,還有青少年人莫名其妙的愛意恨意,釋放不了的暴力與荷爾蒙,很有感覺,有點像……有點像溫和一些的死亡搖滾。”林睿回憶自己看電影時的感受,仔細的形容給她。

欺淩他的人……陸易安念叨著,理解為什麽陸攸同突然開始看這本青春讀物,她翻個身仰麵躺倒在**,心裏很無奈的想,即使揍齊思賢無數次,這個人給陸攸同的陰鬱和灰暗都佷難消除幹淨。

“複習的怎麽樣?”隔著網線的林睿不知道她心裏的情緒變化,繼續發來閑聊的信息。

“我覺得還好,但是我媽不這麽覺得,晚上吃飯的時候說我要是被末位淘汰就是浪費她花的擇校費,”打出這幾行字,渾身上下莫名的生出劇烈的委屈,盛夏天氣下長跑後劇烈湧動的汗一樣瞬間淹沒了渾身上下的每一個毛孔,她撇撇嘴繼續打字回複:“你說,我媽媽是不是隻在乎我的學習?如果我學習不好,是不是不配做她的孩子?”她在心裏暗暗地歎口氣,“陸攸同才是媽媽真正喜歡的孩子吧?”

林睿看著手機上的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這條信息讓她意識到,陸易安好像已經不是那個在學校闖禍,一頓胖揍後第二天會顯擺自己扛揍會撒嬌求饒,被秦勝男無數次說的沒心沒肺的皮猴子,她開始認真的思索,這個對她要求嚴謹,一言不合會懲罰她罵她的媽媽是愛她這個本身的孩子,還是隻愛這個優秀的孩子?胸腔裏的心髒突然猛烈地跳動幾下,她意識到自己好像也經常隱約的思考這個問題,隻是在爸媽的描述裏,她從小乖巧可愛懂事,接觸什麽都可以學的很快很好,從未有不聽話忤逆的時候,爸爸媽媽從未體會過需要被老師點名去辦公室告狀是什麽感覺,所以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去闖禍,成績下降,會不會像陸易安一樣被拎回家狂風暴雨的教訓一番。

她也的確嚐試過,但是爸爸媽媽卻在認真地考慮,是否是因為夫妻之間的疏離造成她的成績波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莫名其妙的想招惹爸媽生氣,林庭安說這是她想要爸媽關注的表現。

林睿認為她和陸易安麵臨的是同樣的問題,隻不過自己好像沒機會去印證,而陸易安是很害怕某一天猜想真的被印證。

“攸同,你有為什麽事感覺到苦惱的時候嗎?”陸易安躺在**後腦勺枕著交疊的胳膊,喃喃自語的問身旁側身閉著眼睛假寐的陸攸同。

“好像沒有吧。”陸攸同嘴上沒說,心裏卻明白的很,她總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考慮看著身邊的一切,她們四個初一相識,成長到十六七歲的年紀,包括自己在內,很明顯感受到每個人都有了少女初長成的苦惱,陸易安開始想要被媽媽認可,開始懷疑自己被愛的價值是什麽,林睿林庭安的心事隻存在於幽微的日常行為中,具體原因是什麽,不是朋友之間能夠仔細詢問的,而她,則是羨慕陸易安能夠擁有比親姐姐還親密的友情,她比陸易安大幾分鍾,林睿比她大一歲,陸易安叫她攸同,陸攸同,叫林睿綿羊同學,大綿羊,羊咩咩,林睿和林庭安叫她小猴子。

同樣是不開心,難過,陸易安最多是悶聲不吭的窩在她身邊,習慣她不善言辭隻會淺淺抱一下的安慰,而和林睿一起,卻是隻要和林睿說說話,就會變得高興。

越想,越覺得羨慕,羨慕的到心裏有些酸澀。

“易安,你說,情緒有味道嗎?”她岔開話題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有吧,至少我覺得有。”突如其來的腦洞和話題思維的跳脫是這對雙胞胎相互一致又默契的相互習慣。

“那你說,孤獨是什麽味道的?”陸攸同問。

“emm……沒有味道吧,虛無才孤獨麽。”陸易安想了一下,回答道。

“我覺得,孤獨是酸的,又酸又苦,看著漂亮沒成熟的柿子,糖漿化掉的糖葫蘆,沒去掉心的蓮子,不僅又酸又苦,有時候還會澀,澀澀的從心尖往上,一直蔓延到舌根底下。”

“哇,我突然覺得你作文比賽總是得第一不是被應試教育強行灌出來的誒。”陸易安被陸攸同隨口一說的形容震驚到,轉過頭去看她,連連咋舌。

“這麽下結論的話也可以。”陸攸同沉浸在她對孤獨的定義,淡淡的回應她帶有調侃的話。

“這麽好的思維,隻寫作文很浪費的,你不是一直都不太清楚自己喜歡什麽嗎?要不要嚐試下寫作?說不定以後的文壇上有你的一席之地,以我對你的了解,你要是能寫小說,可比現在這些動不動明媚憂傷,墮胎,虐戀的破小說好多了。”陸易安悠閑的翹著腳想象。

“媽最討厭搞藝術,寫作,畫畫,唱歌彈琴什麽的就別想了,你學琴,畫畫她都反對,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天分,就不要惹她不高興了。”陸攸同搖搖頭,不讚同她的提議。

“媽媽就喜歡參軍,當警察,做醫生,你那個酒瓶底軍人警察別想了,又不擅長理科,真聽她的話做醫生那就是一輩子和不喜歡的事物打交道,太痛苦了吧?”陸易安吃驚於她對自己的前途安排還是停留在聽從秦勝男安排的層麵上,連忙反問。

“睡吧,離著報誌願還很遠呢。”陸攸同不願多談,翻個身背對著她,不再說話。

“你呀。”陸易安貼過去,額頭抵著她的後背,微微歎氣,同樣閉上眼睛醞釀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