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睿走進餐廳,拉著林庭安坐到自己身邊,故意別著腦袋不往斜對麵的方向看,林庭安觀察到斜對麵坐著江懷,抿了一下嘴巴沒說話,由著林睿牽自己的手坐在桌子的右側。
“怎麽了?一腦門子官司。”陸易安坐到江懷旁邊,肩膀撞了他一下問。
江懷有些煩躁的擺擺手,咕嘟嘟的灌桌子上的冰水,一聲不吭。
陸易安往林睿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裏明白了個大概,壓著嗓子小聲的問:“表白失敗了?她怎麽說的?”
“她說,現在的生活裏不需要一個我。”江懷蔫了吧唧的攥著手裏的杯子,骨節分明的食指百無聊賴的一下一下搭在杯壁上,眼睛失神,眼神無處安放,在房間裏四處飄忽。
“就說了這個啊。”陸易安有點不以為然。
“這就是拒絕啊,怎麽你說的輕飄飄的。”江懷不滿的抬眼看了看滿臉毫不在意的陸易安。
“現在的生活裏不需要你,不代表以後的生活裏不許需要你啊,你等她需要你不就得了?你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喜歡她,這麽一點坎坷就要打退堂鼓。”陸易安拿起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喝完,不以為然的說。
“陸易安,你幹嘛呢,過來吃飯了。”林睿看見她在和江懷說話,敲了一下桌子喊她,若有所指的挑挑眉毛說:“小猴子,一個勁兒的灌冰水,一會該沒肚子吃飯了。”
陸易安看她雖然笑著招呼,還不忘記斜楞她一眼,心裏明白個大概,老老實實的坐到她身邊去。
“還沒吃飯就撐了?”林睿夾了一塊炸雞塞進她嘴裏,“你在那跟他嘰嘰咕咕幹嘛?”眼看著她嘴巴裏噎著滿滿的炸雞說不出話,笑著咬後槽牙說:“熱心太多了,別用到不該用的地方去。”
“好啦,你再噎著她。”林庭安笑著拽了一下林睿的袖子,給她盛了一碗米飯推過去,“快吃飯吧,別鬧了。”
“你們趕緊吃飯,吃完午飯睡一會午覺,我們下午還要出去寫生。”白宜年看著幾個學生鬧來鬧去,開腔提醒他們。
“那還要假裝上輔導班怎麽辦呢?”陸易安想起來自己是撒謊換來的西嶺之旅,有點著急的問。
“就算是第一天到了熟悉一下環境不行嘛,老師說了算,放心好了。”白宜年給她夾了一塊炸雞,信誓旦旦的保證。
“有老師在,你還擔心什麽,沒事啊。”林睿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好吧,但願相安無事。”,陸易安還是有些不放心,心事重重的吃飯。
短暫的午休過後,江懷帶著球隊去集訓,陸易安陸攸同和林睿林庭安跟著白宜年帶著的幾個學生去了度假區的雪鬆觀賞區寫生,因為林庭安怕冷,林睿陪著她躲到專為遊客準備的小木屋裏,邊烤火邊欣賞外麵的雪鬆和雪景。
陸攸同拿著相機圍繞景區跑來跑去拍照,陸易安則跟在白宜年身後,看她從鉛筆起稿開始畫麵前的雪鬆。
“你要不要和攸同一樣去拍拍照。”白宜年眼睛盯著畫布和身邊的陸易安說。
“算了,她自己拍拍照就好了,讓媽媽知道我來這不學習跑來看雪鬆又得說我了。”一提起秦勝男,陸易安的情緒明顯的掉下去,整個人變得垂頭喪氣。
“怎麽啦,一提到媽媽,像個鬥敗的公雞。”白宜年拿著畫筆看了她一眼,故意笑她。
“老師,你家裏隻有你一個孩子嗎?”陸易安抿抿嘴巴,有點突兀的轉換話題。
“是啊,怎麽了?”
“是不是隻有一個孩子,就沒有選項了,無論是好是壞,爸媽都會接受,不像我們家,我如果不成器,還有陸攸同,兩個裏麵總要選擇一個來偏愛。”陸易安說出自己心裏從上高中一直以來的困惑,從一根刺藏在心裏反複摩擦逐漸成型,變成一個疑問的困惑。
白宜年沉默了一小會,放下手裏的畫筆,認真的問她:“是媽媽給你的這種感覺嗎?還是你自己感受到的一些情緒?”
陸易安撇撇嘴,眼睛放遠看著遠處的雪鬆,輕輕搖頭:“我隻是突然有了這樣的體會和感受,並不知道這樣的感受是很早以前就出現存在的,還是上高中開始才有的,媽媽一直強調學習,是不是學習不好,我就不值得做她的孩子?是不是學習不好,我就不能得到媽媽的愛呢?”
“那你覺得媽媽愛你嗎?”白宜年問。
陸易安仔細想了想,撇撇嘴:“愛啊,她已經竭盡所能的給我和攸同最好的條件了,我考進一中是差了好多分的,她付了很貴的擇校費,就為了能讓我在一中讀書,平時衣食住行也是給我們最好的,沒有任何能挑剔的地方,隻是她指責我的時候,說的話會讓我有點難過。”
“我媽媽也是這樣的,我讀高中的時候,成績很好,她對我幾乎到了百依百順的程度,我喜歡美術,她也支持我學美術,為我付很貴的學費,如你所見,我並沒有變成很有名的畫家或者藝術家,隻是在一所重點高中裏當美術老師,她嘴上經常嘮叨之前的錢都白花了,用了那麽多錢隻換回了一個美術老師,連海州都沒有出去,她說,哪怕是在大城市當一個普通的美術老師,她都比現在滿足,可是我上了半天的大學,卻連海州都沒走出去。”白宜年說到這裏,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這是她最意難平的事情,一直到現在,我都快二十六歲了,還會時不時的拿出來說,有時候言辭激烈,也會讓我感到難過,但是我一直知道,她是愛我的,隻是偶爾方式不太對,你慢慢長大,也會知道這個道理,很多你覺得應該被注意到的情感在她們的成長環境裏是不存在的,她們隻能用本能和自己的一切去愛你,有時候會過激,但是仍然是愛你的。”
“我知道了。”陸易安點點頭,但是依舊有點無精打采。
“心裏還有事情吧,不然怎麽看上去還是沒什麽精神。”白宜年歪著頭看她,笑著打趣。
“我在想,或許媽媽更喜歡攸同一些,老師家長不都是一樣的嗎?會喜歡更聽話,學習更好的孩子。”陸易安說。
“都是媽媽的孩子,不會厚此薄彼,隻不過對你比攸同多了一些對你學習的期望,和對成績不滿意的指責,造成你有媽媽更喜歡攸同這樣的認知偏差,實際上不是這樣的,你和攸同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讓媽媽操心的地方。”白宜年筆刷瀟灑的勾勒出大片的鬆樹葉子,嘴上沒閑著的勸陸易安。
“原來是這樣,”陸易安看了一眼坐著安靜畫畫的白宜年,問:“那,老師也是被很嚴厲教導著長大的嗎?”
“當然,我爸媽在我學美術之後,認為既然選擇了這條道路,就要為自己負責,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學好它,爸爸從老家硯台鎮買的藤條和戒尺,隻要老師給的畫畫作品分數他們不滿意,就是一頓抽,現在藤條戒尺還在家裏呢,我懷疑要是跟我家那二老頂一下嘴,還得挨揍。”白宜年笑著調侃自己。
“老師的老家也是硯台鎮人啊,這麽巧。”陸易安驚訝道。
“你也是嗎?那我們算半個同鄉哦。”白宜年嫩如削蔥根的手指拿著筆,一下一下的彈筆杆,筆刷上的白色顏料星星點點的撒到畫布上,一副雪鬆圖活靈活現的出現在畫布上,仿佛有微風吹動,畫裏的雪鬆能輕輕搖動起來,落下點點的雪沫。
“是啊,我們家打我的藤條戒尺也是從老家帶回來的。”陸易安想起自己挨打的畫麵,忍不住縮縮脖子。
“看來挨打的記憶還是會在腦海中閃回,好啦,別想不開心的事了,過來看看我畫的雪景怎麽樣?”白宜年把她拽過去,指著已經完成的差不多的雪景圖。
“哇,活靈活現的呢,不過這個位置的雪應該略微薄一些,和整體的雪景更加契合。”陸易安指了指左下角一塊鬆樹上描畫的落雪的位置說。
白宜年身體往後拉遠了看了看,點點頭:“還真是,如果這裏畫的薄一些,遠近關係和層次感會更清晰,很有天賦嘛小家夥。”她笑著揉揉陸易安的短發。
“嘿嘿,真的嗎?我很有天賦嗎?”陸易安被誇獎的忍不住高興的笑起來。
“當然,有些與生俱來的天分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白宜年肯定的誇她。
“老師,我們,可以做好朋友嗎?我覺得和你一起說話,交流很自在輕鬆,不用擔心說錯話,不用害怕給老師留下壞印象,什麽都可以說,什麽都可以談,不用時時刻刻記掛著學習,也不會被指責不務正業,我真的很喜歡和老師在一起聊天。”陸易安誠懇又有點小心翼翼的看著她問。
“用得著這麽小心翼翼嗎?當然可以呀,本來我也沒比你大多少,我們應該算是同齡人,不用框在師生關係裏,更何況,我隻是你們的美術老師,在我這不用拘束太多。”白宜年眼睛笑的彎彎的點頭,絲毫沒猶豫的同意了陸易安的請求。
“那我們就算是,”陸易安停頓一下仔細想了想,眼睛一亮:“啊!我們就是忘年交!”
“我有那麽老嗎?”白宜年捏了一下陸易安的臉。
“至少,比我老吧。”陸易安故意招惹她。
“好啊,你別跑,看我怎麽收拾你!”白宜年彎腰團了一個雪球,舉著追逐陸易安,兩個人大喊大笑的在雪鬆之間追逐打鬧。
“這個陸易安,跟老師都能鬧起來,真是個用不完精力的小猴子。”林睿用小鐵鏟撥弄著火爐裏的炭火,往外麵看了一眼,無奈的搖搖頭。
“或許,白老師更能讓她感到放鬆吧,畢竟住在同一個宿舍,關係比尋常的學生和老師近一點也正常,而且,白老師也隻比我們大十歲,也是個年輕人呢。”陸攸同坐在門口看著跟白宜年追逐著笑的異常開心的陸易安,喃喃自語道。
“也是,白老師人是很好,隻可惜咱們學校對美術體育這些課都當成是主科加課預備役,沒有很多機會接觸她。”林睿點點頭。
“她經常很緊繃嗎?心理上嗎?”林庭安似乎從陸攸同的話裏聽出了什麽,抬著一雙清澈的眸子認真的望向陸攸同。
“不知道,感覺從上高中開始,她有一點變化,不是原來那個沒心沒肺什麽都不在乎的性格了,但是看她的外在表現,又似乎什麽都沒變化,”陸攸同不知怎麽聯想到了自己,輕輕歎了口氣,“可能,是每個到了青春期的人都有的變化或者煩惱吧。”
林庭安臉側微微一熱,下意識的看向林睿,對上她不知什麽時候投來的目光,四目交匯,心裏流動的什麽撞到一起,又流淌進彼此的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