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勝男和姐姐姐夫在客廳聊天聊到接近九點,眼看逐漸入夜,一家人告辭回家,秦勝男在駕駛位置倒車,陸明和秦安寧夫婦在旁邊隨意聊天,陸攸同趁大人們的注意力不再放在孩子身上,往後走幾步,伸出胳膊把她半摟著靠近自己,小聲問:“還心情不好?”

陸易安委屈的聲音裏控製不住的顫抖,帶上些許哭腔:“說我沒眼力見,我都知道起身幫忙了,又說我裝模作樣,到底怎麽樣才會滿意。”

“中考成績的火還沒消呢,過一陣就好了,別難受了。”陸攸同用胳膊蹭蹭她,盡量不難看的對她扯出一個安慰的笑,看她勉強收斂滿麵憂愁情緒後,突然想到了什麽,安慰她說,“開心點嘛,去輔導班就能看到林睿和林庭安啦,她們不是你最喜歡的朋友嗎?”

提到兩位朋友,陸易安的消極果然被成功轉移,兩日來難得看到她露出一絲高興的笑意,陸攸同卻有一瞬間,很快消散的失落,相比陸易安,自己好像從來沒有像林睿、林庭安這樣能起到極大治愈作用的朋友,她學得會知識,學得會聽話,也學得會察言觀色,聽話乖巧,就是學不會和陸易安一樣,結交溫暖又美好的朋友。

雖然陸易安總在成績上被媽媽指摘,但是能擁有隻要想起名字就不由自主笑起來的朋友,也是很幸福快樂的一件事吧。

她挎著陸易安,如是想。

秦勝男性格強勢,從一個跟著大姐從農村出來什麽都不懂,學曆不高的年輕人,一路如同過關打怪一般,考取專業證書,評高級職稱,升職加薪,經營人際關係網絡,作為一件秦勝男愛不釋手的完美教育藝術品,陸攸同接觸秦勝男的朋友們比較多,隨著長大,愈加驚詫於秦勝男強大的社交能力,即使去菜場買菜肉蛋奶,都可以用短短一次交易的時間和對方熟絡起來,獲得了從此以後能夠最優惠的價格買到最新鮮肥美的食材,不誇張的說,秦勝男可以通過她的社交網,聯絡上海州市的任何一個人,做任何一件人情社會世界裏必會經曆的事。

作為毫無黑曆史,一直以行為踐行努力就有收獲信條的女強人,自然占據家中的主導位置,有違背她信條的行為,一律會被她當做家庭成員的黑曆史,中考過後,一對一輔導整個初三一年卻隻過普高線的陸易安成為家中第二個被秦勝男握住把柄的人,第一個是她們當年一分之差沒考上海州大學編製崗位的爸爸陸明,陸攸同躲在房間裏看書,躲避家中壓抑氛圍時想,除了媽媽之外,現在自己可是唯一沒有把柄和黑曆史的人了。

怎麽透著股奇怪的黑色幽默的味道,她忍不住幹幹的笑了一聲,嘴角上揚時,心中的酸澀似乎隨著麵部肌肉的牽動被擠出來。

她對中考以後的陸易安,多出一種隱約且若有若無的愁緒、擔憂,不嚴重,好像得知可能有雨卻沒收衣服的那種擔憂,卻又有一點隱藏更深的憂愁,像是夾雜在盆栽裏,個頭細小,藏在葉芯,未被發現會啃食葉子的害蟲。

海州一中是海州市市屬大學的附屬中學,校園與海州大學校園僅僅隔著一道欄杆,綠地和公園區域是與海州大學共享,從大學路主路進去,海州大學與海州一中的校門相對,一路之隔,海州一中的學生,即使是學習成績排名不佳的學生,至少也能升入海州大學,更不用說,名額多於其他中學的中外交流、大學提前批項、科學院大師班等豐富的項目,升學途徑完美覆蓋統招生,藝術生,留學生。

因此,每年中考結束,一大批家長們總是想盡辦法將孩子塞進海州一中,畢竟海州市廣泛流傳著一句話:跨進一中,相當於半隻腳已經跨進清北複交985的大學校門。分過線的想讓孩子念重點班,分不過線的想讓孩子進來借讀,作為沒過線賽塞進學校借讀的陸易安,在周一這天跟著秦勝男和其他喜氣洋洋獲得海州一中入場券的家長們一起進入海州一中的大門。

教導主任收下厚厚的信封,一隻手遞上班級座位表,一隻手將信封遞給一旁的財務,財務熟稔的將信封內的一遝錢拿出來,塞進點鈔機,核對金額,放進敞開的密碼箱與已經堆成山的借讀費擺整齊。

可能是因為是秦安寧介紹來的家長,或者是想緩和一下看上去很像教育買賣的場景,教導主任看了一眼一旁背著書包,拎著嶄新夏季秋季校服的陸易安,語重心長的說:“怎麽說呢,說到底,還是要自己努力學習,中考隻是選擇高中,高考才是定終身的考試,從今天開始吧,要緊張起來,跟上學校的節奏,我敢跟你打這個包票,隻要跟著學校的節奏走,嚴格按要求按紀律學習,最差也是去隔壁海州大學。”

“好好好,謝謝老師。”秦勝男從中考放榜以來,第一次發自肺腑的笑出來,可陸攸同總感覺,這句所謂的保證是那兩萬塊擇校費的贈品,同樣是交易,人們總喜歡帶有贈品的交易,省點是點,贈品會造成錢花的不虧這樣的錯覺。

從借讀生專屬的報到處走出來,秦勝男把兩個信封遞給陸攸同:“這是你們倆的飯費,午飯不要亂吃快餐,去食堂規規矩矩的吃飯,晚自習沒空來接你們,錢留著打的回家,還有,”她淡淡的看了一眼低眉順眼的陸易安,“多看著她點,別買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嗯,放心吧,媽。”陸攸同點點頭。

“行了,趕緊去班上吧,別晚了。”說著把兩個盒子遞給陸攸同,“存上爸爸媽媽的號碼,下課後給我電話或者短信,我來接你們。”

陸攸同拉著陸易安根據班級號從招生處所在的辦公樓走出去,徑直走到正對辦公樓,能隨時得到老師關注,重點班所在的一號教學樓。

高一新班級在二層,上樓梯後對著樓梯口的第一個班,高一一班。

“誒,剛才是不是易安去辦公樓了。”林庭安踮著腳在前來報道的家長學生中看,指了指辦公樓的方向。

“好像是,去交擇校費了吧,”林睿想到從學校放榜那天,被秦勝男直接拽著後脖領拖走的陸易安,微微歎氣,“唉,從放榜那天,再沒見過,秦阿姨一直要求很嚴格,中考成績沒過重點線,不知道她回家會不會被收拾的很慘。”

“特別是還有一個秦阿姨怎麽看怎麽順眼的陸攸同,這樣的非獨生子女家庭,總有人對比著,好像是另外一種困境。”林庭安跟著指出陸易安麵臨對比之下比其他學生更嚴重的斥責。

“跟易安三年同學,我居然不太熟悉陸攸同,她好像除了學習,沒什麽社交。”林睿仔細回憶班上的同學,吃驚地發現陸攸同居然是一個模糊的存在,她拽了一下把她T恤衫微微勒變形的書包帶,看向林庭安,“你有這種感覺嗎?”

“emm..........好像是長得挺像的。”林庭安費勁的回憶。

“這不廢話麽。”林睿眼睛看著她,林庭安歪著頭努力回憶,不自覺翹起嘴巴的樣子惹得林睿不由自主的笑起來,伸手捏捏她軟軟的臉。

剛走到一號教學樓門口,口袋裏的手機震動兩下,林睿看了眼屏幕,短信:“到學校了嗎?”

“到了。”她回複。

“好,努力學習,注意身體。”林睿好像能從淡淡的幾個字裏看到那張不怒自威,極有權威感的麵容,聽話的回複一個“嗯。”

林庭安隻看她的表情心裏大概了解她在想什麽,在每個學生都有家長陪,熙熙攘攘湧向教學樓的人群裏,往她身邊跨了一步,牢牢地抱住她,林睿比她高一點,滿滿的撐起她的懷抱,十七歲女孩子柔軟溫柔的身體,她篤定的認為,此時此刻,不需要說什麽,她想這樣告訴她,在人生的新階段,她並不是孤獨的一個人站在開啟的空間門之前。

林睿低下頭,臉龐緊靠著林庭安溫軟的頸窩間,她總是這樣,即使什麽都不說都能用周身看不見的溫柔密密麻麻的包裹自己,她抬起胳膊,張開夏季全是手汗的手掌,遲疑一下,顫顫的放在林庭安的背上,緊貼上皮膚,溫柔像是微風帶起來的輕霧,一圈圈纏繞在手上,抵達內心,那股不安的感覺漸漸的消失。

“在這抱抱看起來很奇怪的。”林庭安鬆開她,漂亮的眼睛對她眨巴眨巴,悄悄湊到她耳邊調皮的笑起來:“不然,我肯定要多抱一會,你好軟好可愛啊。”

“明明是肥。”林睿翻個白眼不承認來自林庭安的表揚,傲嬌的往教學樓走,“快點吧,去晚了分不到離得近的座位怎麽辦。”

“知道啦。”

兩個人進班級剛好趕上排座位,可能因為前後腳進班,給老師留下較為清晰的印象,很隨意的讓林睿和陸易安同桌,林庭安和陸攸同同桌。

負責分座位的老師分完座位,給學生們留了十分鍾相互熟悉,自己則離開班級去叫班主任,老師一離開教室,林睿迫不及待的拍了拍陸易安:“你還好吧,那天你媽媽直接把你拎走了,氣勢洶洶的,我都害怕你回家挨揍。”

“沒挨揍。”陸易安看上去很無奈的搖搖頭。

“那就好,初中一考不好就挨打,我還以為這回沒過重點線,非把你打熟了不可。”

“改路線了,以前是物理攻擊,現在是魔法攻擊。”陸易安攤手,臉上一陣習以為常的漠然。

語言暴力。這四個字在陸易安說完的一瞬間出現在林睿的腦海裏,跳動的內心莫名顫抖起來,大概每個有強勢家長的家庭,都會用這樣的教育方法吧,愧疚感,恐懼不被愛的感覺,深夜裏在被窩裏擦眼淚的時刻,對著家長想要伸出卻最終收回的手。

怎麽會這樣呢,長大了,就從肢體暴力轉成語言暴力麽?她的心也疼起來,人之所以共情,通常是聯想到自己的經曆,這種共情好像是今天剛剛生長出來的一樣,林睿默不作聲,悄悄看低著頭盯著課本發呆的陸易安,中考像是分界線,她突然覺得陸易安身上發生了一點抽象的變化,這一點點抽象明目張膽的籠罩著她,把中考之前的活潑、健談一點一點趕走。